江瑩瑩愣了一下。
「不過,這個好辦。」
周局長笑了笑:「你人回來了,也能證明自己的身份,你老師也願意給你擔保,戶籍就能恢復。至於學業.....」
他看向那個頭髮花白的老先生。
老校長往前站了一步,推了推眼鏡,臉上帶著和藹的笑。
「再過半個月就放暑假了。你先休息一段時間,下學期和新生一起重新入學。以新生的身份,課程也可以重新上,從頭開始,慢慢來。沒問題的。」
江瑩瑩看著他,又轉頭看向那個五十來歲的女人。
那個女人沒說話,只是用力地點頭,一下又一下,眼眶還紅著,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江瑩瑩看著她,忽然也跟著笑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笑得很開心,使勁擦了一把,把那點淚痕蹭掉,蹭得臉頰都紅了。
心裡懸了很久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硌了她五年,壓了她五年,讓她喘不上氣整整五年的那塊石頭,就這麼落了地。
她的人生真的可以重新開始了。
她可以重新走進課堂,坐在課桌前,聽老師講課,在黑板上寫字。
可以跟同學一起去食堂打飯,端著搪瓷盆排隊,為了今天吃什麼爭兩句。
可以在圖書館裡泡一下午,翻那些落了灰的舊書,聞那股子紙和霉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可以過回那個十八歲暑假之前的人生。
不,不一樣了。
一定會比那時候更好,一定。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低頭看了看身邊的江錦辭。
小傢伙仰著臉看她,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出了太陽,光從玻璃透進來,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周局長沒急著說話,等她把眼淚擦完了,才從旁邊拿過一個牛皮紙袋,從裡頭抽出一個嶄新的紅本子。
戶口本。
他翻開,轉了個方向,放在江瑩瑩面前。
「江瑩瑩同志,這是你的新戶口本。」
江瑩瑩低下頭,看著那本戶口本。
紅色的封皮,燙金的字,嶄新的,還帶著點油墨的味道。
戶主:江瑩瑩。
底下還有一行字。
子女(子):江錦辭。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像是要一筆一划刻進眼睛裡。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周局長。
周局長笑了笑,沒說話,只是朝旁邊努了努嘴。
江瑩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李良坐在角落裡,垂著腦袋,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盯著自己腳上那雙舊布鞋。
李良沒看她,只是低著頭。
周局長清了清嗓子。
「李良同志,你的合理要求我們已經幫忙辦到了。你接下來是不是……」
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李良坐在那裡,兩隻手搭在膝蓋上,低著頭盯著自己腳上那雙舊布鞋。
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又低下去了。
周局長沒催他,就那麼等著。
屋子裡安靜下來,牆上掛鐘的秒針還在走,嗒,嗒,嗒。
過了好一會兒,李良才又抬起頭。
「領導,我……我還有個請求。」
周局長看著他。
「你說。」
李良攥了攥手指,指節搓得發白。
「就是……她的事,能不能別往外說?」
李良朝江瑩瑩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我是說……局裡、學校里,別公開她的情況。
別讓她上報紙,別讓她去做什麼報告,也別拿她當什麼……當那個什麼案例。
那些記者,能不能也別讓他們知道?」
李良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我在鎮上看電視的時候,經常有看到新聞里那些……那些受害者。」
他頓了頓,手指攥著膝蓋上的褲子,攥得指節泛白。
「被拉著到處講,講了一遍又講一遍。說是當什麼案例……什麼警醒。」
李良說到這裡,喉結動了動,抬起頭看了周局長一眼,又很快低下去了。
「可……」
那個字卡在喉嚨里,半天才擠出來。
「可底下人都是當熱鬧看,台上人被當典型講,被台下的人指指點點,被議論.....」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但還在往下說。
「我不希望她也被那樣……被那樣用有色眼光看著。」
他狠狠咽了一口。
「她已經受了太多的苦了。好不容易能重新開始,我不希望她餘生都被指指點點……」
他頓住了,肩膀繃得緊緊的,兩隻手攥著褲子,攥得死緊。
「我……」
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剩下的話沒說出來,就那麼卡在那裡。
江瑩瑩聽著那些話,聽著石老漢最後那幾句斷斷續續的請求,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酸。
從心口往上涌,涌到喉嚨口,堵在那裡。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能拼命地深呼吸,一下,又一下,想把那股酸澀壓回去。
可越壓越往上涌,眼眶燙得厲害,她終於忍不住,別過頭去。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牆上掛鍾還在走,嗒、嗒、嗒....
周局長坐在那裡,沒急著開口,目光落在李良身上,看了很久。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
「李良同志,你提的那些要求....我可以答應你。」
李良抬起頭。
「局裡和學校,不會公開江瑩瑩同志的情況。不會讓她上報紙,不會讓她去做什麼報告,不會拿她當典型。記者那邊,我們會攔著。」
李良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種亮,不是發光的亮,是像蒙了灰的窗戶被人擦開一小塊,透進來一點光。
「但是。」
周局長往前傾了傾身,胳膊肘撐在桌上,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李良。
「你得配合我們把那些人販子,全部都揪出來。」
李良點點頭。
「我知道。」
所有要求都被滿足了。
那些他攢了一路、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的話,都說出來了。那些他以為要費盡口舌、甚至可能要跪下來求才能辦到的事,都被答應了。
李良整個人忽然鬆了下來。
像是繃了太久的一根弦,突然被人鬆了手。
他往後一靠,半躺在椅背上,腦袋仰著,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白熾燈看了兩秒。
然後慢慢坐直了些,兩隻手搭在膝蓋上,開始說。
說得很詳細。
從頭說起。
說那些人販子頭子的長相。說他們的口音,說他們的交易方式。
說他們每年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在哪兒落腳。
說那些女人的價格,最好的,大學生,長得好看的,三千。
差一點的,高中生,一千五。
有殘缺的,五百。
李良說得很詳細。
很慢。
一件一件,一條一條。
周局長和另外幾個人,一直在記。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江瑩瑩聽著那些話,臉色越來越白。
她想起五年前自己被裝在麻袋裡的樣子。
想起那些像打量貨物一樣的目光。
想起那個把她從麻袋裡倒出來、按在地上看牙口的男人。
她忽然有些想吐。
江錦辭走過去,拉住她的手。
江瑩瑩低下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黑亮亮的,靜靜安撫著她的心。
她深吸一口氣,反手緊緊攥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