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良說完,天已經黑了。
窗外亮起了路燈,屋子裡開著燈,照得人臉上發黃。
周局長合上本子,揉著手腕站起來。
「李良同志,你提供的這些線索非常重要,我們會儘快組織行動,到時候還得麻煩你一起去指認。」
李良點點頭。
「我……我能和他們說幾句話嗎?」
周局長看了看江瑩瑩和江錦辭,點點頭。
「當然,我們在大廳等你們。」
幾個人走了出去,門輕輕關上。
屋子裡只剩下他們三個。
牆上掛鍾還在走,嗒、嗒、嗒.....
李良看著江瑩瑩,沉默了一會兒。
「以後,有事就找學校老師,能當大學老師的,肯定厲害。學生受了欺負,他們不會不管的。」
江瑩瑩點點頭。
李良又看著江錦辭。
隨後蹲下來,和江錦辭平視。
「阿辭,以後……叔不在,要保護好你媽媽,就像在石坳村的時候一樣。不過不能衝動,遇到問題你就來找周局長,他是個好人。」
江錦辭看著他,點了點頭。
「嗯。我會的。」
李良沒站起來,就那麼蹲著,又開了口。
「以後多跟你們老師和校長走動走動,好好感謝人家。」
他頓了頓。
「周局長的眉眼和臉型,跟那個校長一模一樣,不是父子就是舅甥。
雖然我不懂局長和大學校長這些關係,但是按正常情況,想請動人,且讓人辦事不應該這麼快的。
你復學的事那麼快就辦下來,應該是他出了大力……
這次和他們沾上邊了,就多走動,別顧著面子和骨氣,有這特殊關係...終究比陌生人要好得多,以後有什麼事,人家隨便說句話都能幫上你的忙.....」
江瑩瑩愣了一下。
她站在那裡,看著蹲在地上的李良,忽然有些恍惚。
那些細節,她一個都沒注意到。
周局長和校長長得像?她沒看出來。復學的事辦得順,背後是誰在使勁?她也沒想過。
可李良幾乎一直低著頭的,從進門到現在,大多時候盯著地上,盯著自己的鞋,偶爾才抬眼看人一下。
他卻把這些東西都看在眼裡了。記在心裡了。
江瑩瑩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李良沒看她,還是對著江錦辭說話。
「你……你不想回家,我能理解。但是我有些....放心不下你一個人帶著阿辭去找房子。」
他頓了頓,像是對著江錦辭說的,又像是對著江瑩瑩說的。
「一會出去後,你去找那個女警。」
江錦辭看著他。
「她看你的眼神,全是憐惜和……同情。看阿辭的眼神也很是喜愛,還給阿辭糖果了....你……」
李良喉結動了動。
「你可以利用她,求她幫忙找房子。她的口音跟你一樣,應該是本地的。
又能在大城市當上警察,家裡條件絕對很好,說不定……她自己家裡有空餘的房子。」
江瑩瑩站在旁邊,聽著這些話,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利用。
李良把這兩個字,說得那麼自然。
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在說待會兒出去往哪邊走。
好像這些事,他早就想好了。
一條一條,一件一件,全裝在腦子裡。
自己呢?
自己到現在為止,腦子都是亂的。
從踏進這個門開始,從看見老師開始,從接過那本戶口本開始,她的心就一直懸著,一會兒往上飄,一會兒往下墜,根本落不到實處。
情緒一撥一撥地湧上來,壓都壓不住,哪還有餘力去想別的。
可他在想。
他在想周局長和校長的眉眼長得像,在想周局長為什麼能把人家大學校長請來,在想學校的事辦得順,這麼快是誰在背後使勁。
在想那個女警的口音是哪兒的,家裡條件怎麼樣,估量她人品如何....能不能利用上。
他是在自首啊!
他是在面對老死在監獄裡的未來!
他在為了拖時間,為了確定周局長給自己和阿辭鋪好路,不得不剖析自己的過往,提起自己的娘,提起那些他這輩子可能都不想再提的事。
而在這麼多複雜的事裡,他還有餘力去算計別人,為阿辭和自己以後考慮....
去算計那個女警。
去算計往後的事。
去算計怎麼讓她和阿辭安頓下來。
江瑩瑩看著他,看著那個蹲在地上、對著阿辭說話的男人。
忽然想起他之前說過的話。
我讀過四書五經、讀過水滸傳、紅樓夢,我背書比你厲害,我寫字也比你好看....
那時候她只當他在胡扯,在說大話,並不覺得他比得上自己。
現在她忽然覺得,也許他說的是真的。
也許他真的比自己聰明。
比自己這個上過大學的人,還要聰明得多。
這五年來,自己那些心事,那些藏起來的情緒,那些夜裡偷偷掉的眼淚,那些白天強撐出來的平靜……
他是不是都知道?平時他是不是都在裝睡?
不然....不然那天自己掐阿辭的時候,明明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卻第一時間醒來.....
是不是自己做的所有事....
他都看在眼裡,悶在心頭?
江瑩瑩站在那裡,忽然有些不敢往下想。
李良還在說。
「安頓下來後,記得去做個旗子,就像進門後那些掛著的一樣。但是別留下自己的名字,也別寫日期……」
一邊說著,李良站了起來,走到那個木箱子旁邊,蹲下來,把手伸進去。
摸索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
箱子裡滿滿的都是錢,舊的,皺的,有一塊的,有兩塊的,也有十塊的。
疊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紅繩捆著。
「這我箱子裡的一個夾層……裡面有六千多。」
他把那箱錢遞過來。
「我不知道這些錢能支撐你們多久……」
李良的聲音有些哽。
「但,這是我的全部了。」
江瑩瑩看著那箱錢,看著那些皺巴巴的票子,沒有伸手。
難怪....難怪他一路上都把這個大木箱子護的死死的。
自己...自己當時還笑他....
李良就那麼舉著,等了一會兒,見她不接,又往前遞了遞。
「你們要好好的。」
李良看著江瑩瑩,見她沒有回應,又繼續開口。
「沒錢了就回家,你人那麼好……你家人肯定也不壞的,活下去比面子重要……」
他的手就那麼舉著,微微有些抖。
江瑩瑩看著那雙手。
粗糙,皴裂,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泥。
那雙手打過她。
那雙手也給她端過飯,在她生病的時候。
那雙手做過一雙鞋。
那雙手給自己和阿辭煮過飯。
那雙手現在端著木箱子,把自己一生的積蓄都交給了自己。
她伸出手,接了過來。
那大木箱子遞出去了,手空了,李良就那麼站了一會兒,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然後他又轉過身,走回那個背簍旁邊。
蹲下來,把手伸進去。
摸索了好一會兒,掏出一個罐子。
陶罐,灰撲撲的,口上用塑料布扎著,扎得很緊。
又掏出幾封信,舊的,發黃的,邊角都捲起來了。
他抱著那個罐子,站在那裡,低著頭看了很久。
江瑩瑩看見他的肩膀開始抖。
一下,一下。
然後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臉。
又抹了一把。
再轉過來的時候,眼眶紅得厲害,臉上濕漉漉的,不知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他走過來。
抱著那個罐子,走得很慢。
「這……」
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這是我娘,也是阿辭他奶奶。」
江瑩瑩愣住了。
李良低頭看著那個罐子,手指輕輕摸著罐身,一下一下,像是在摸一個人的臉。
「當年被隨便埋在後山了,連個棺材都沒有,就裹著蓆子……我前些日子給挖了出來。」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
「她……她到死都沒能逃出去。所以我想……我想把她帶出來。」
他把那個罐子抱得更緊了一些。
「這幾封信是娘寫的,在帶著我逃之前就寫好了的。她知道逃跑失敗了會死,這是給我留的後路,讓我以後逃出去能投奔她家人。」
李良把信遞過來。
江瑩瑩接過那幾封信,手有些抖。
信紙很薄,發黃髮脆,邊角有些地方已經破了,被人用透明膠帶仔細地粘過。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但還能認出來,一筆一划,寫得很用力。
「我看了很多次了,裡頭寫著我娘的家在哪兒,寫著小時候的經歷,寫著家裡的情況....」
李良頓了頓。
「北平市、南池子大街、18巷...」
江瑩瑩抬起頭。
「北平?那...那不是……」
她沒說完,北平是舊稱,現在叫京市。
李良苦澀地笑了笑,嘴角扯了一下,比哭還難看。
「只是我辜負了娘的期望。」
「走不出來,一年又一年,一年又一年……我走不出來。她在地底下躺了那麼多年,我都沒能帶她走。」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罐子。
「現在……現在出來了。娘也帶出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江瑩瑩。
那雙眼睛紅得厲害,淚水糊了滿臉,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胸前那隻罐子上。
「能拜託你……保護好阿辭他奶奶嗎?」
他問。
聲音抖得厲害,一句完整的話都快要說不出來。
「給她找個安息的地方……如果.....如果將來外面不那麼亂的話……求……求你去京市一趟……」
李良狠狠咽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
然後他雙膝一彎,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地上,悶悶的一聲響。
他就那麼跪在江瑩瑩面前,抱著那個灰撲撲的陶罐,仰著臉看她。
淚水糊了滿臉,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罐子上,落在自己的衣襟上。
「帶她……帶我娘....回家。」
說到這,李良淚如雨下。
他就那麼跪著,抱著那個罐子,眼淚往下淌,肩膀抖得厲害。
嘴張著,還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有一聲一聲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從喉嚨里擠出來。
江瑩瑩看著那個罐子。
看著那幾封信。
看著眼前這個哭得像個孩子的男人。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也堵得厲害。
她沒有伸手去扶李良起來。
而是彎下膝蓋,也跪了下去。
跪在罐子面前。
然後伸出手,接過那個罐子。
「這……」
她開口,聲音也有些抖。
「這是阿辭他奶奶,我會盡力的。」
李良抬起頭,看著她。
看著她把那罐子抱在懷裡。
看著她給出那個承諾。
他嘴巴一扁。
就那麼跪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水泥地,渾身顫抖著。
細細碎碎的嗚咽聲不斷從他喉嚨里溢出來,像是什麼東西碎了,一片一片往外掉。
江瑩瑩抱著罐子站起來。
她沒有再看他。
轉過身,走到窗邊,在椅子上坐下。
窗外的月亮很亮,清清冷冷的,照進來,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懷裡那個灰撲撲的罐子上。
她抬起頭,任由那月光照在自己臉上。
流了一滴淚。
然後她抬手,輕輕擦掉。
沒關係的.....以後....以後不會再哭了,畢竟一切都在變好,不是嗎?
過了十幾分鐘。
江錦辭動了。
他走過去,走到李良身邊,彎下腰,伸出手。
李良趴在地上,感覺到那隻小小的、溫熱的手搭在自己胳膊上。
他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面前這個孩子。
江錦辭沒說話,只是用力往上扶他。
李良跟著那股力道,慢慢爬起來。
跪得太久了,膝蓋都是麻的,站起來的時候晃了晃。
他穩住身形後。
低下頭,看著江錦辭。
看了很久。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孩子臉上,落在他仰起來的眼睛裡。
那雙眼睛黑亮亮的,乾乾淨淨的,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他抬起手。
粗糙的掌心貼著他柔軟的頭髮,一下,又一下。
他沒說話。
江錦辭也沒說話。
屋子裡很安靜,牆上掛鍾還在走,嗒,嗒,嗒。
他就那麼摸著,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
這或許是自己最後一次摸阿辭的腦袋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心口就跟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似的,酸,疼,堵得慌。
他捨不得。
他太捨不得了。
他以為自己能撐住的。
他以為自己能把那些話都說完,把事情都交代好,然後安安靜靜地轉身,走出去,不回頭。
可這會兒,看著這雙眼睛,他撐不住了。
感性還是戰勝了理性。
李良猛地蹲下身。
一把把江錦辭死死地抱在懷裡。
抱得很緊,緊得像是要把他揉進骨頭裡。
他把臉埋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肩膀劇烈地抖著,卻沒有發出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鬆開一點點,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張小小的臉。
「阿辭。」
他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錦辭。」
「以後你就不是石錦辭了。」
「以後你叫江錦辭。知道嗎?」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
「以後你是城裡人了……是津市的人,叫江錦辭。」
「江好,江好啊.....江是水,能流出去,能進汪洋大海,能自由自在……」
李良看著江錦辭,眼淚又湧出來。
「不像石。石是山。」
「也不像叔。」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沒笑出來。
「叫了五十多年的石良,被困在山裡一輩子……」
他說不下去了。
又把江錦辭抱進懷裡,抱得緊緊的。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落在那兩道緊緊貼在一起的身影上。
過了好久好久,李良才把手收回去。
轉過身,走到門邊。
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沒回頭。
就這麼站著,像是期待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