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錦辭當然知道他在等什麼。
這個老頭,一輩子沒求過人。
剛才跪在地上求江瑩瑩,是為了這具身體的奶奶。
現在站在門邊,是在等,等一個這輩子都不敢奢望的東西。
江錦辭動了。
他邁開步子,走過去。
腳步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屋子裡,一下一下,清清楚楚。
李良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江錦辭走到他身邊,伸出手,牽住那隻垂在身側的、粗糙的、微微發抖的手。
李良渾身一震。
他低下頭,看著那隻小小的、軟軟的、溫熱的手,攥著自己的手指。
江錦辭抬起頭,看著他。
「叔。」
江錦辭的聲音很輕,卻很穩:「以後叔就住這裡嗎?」
李良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點了點頭,滿臉寫著失落。
「那....等我和媽媽把奶奶暫時安頓好了,就來看你。」
奶奶。
那兩個字落進耳朵里,李良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這個孩子。
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仰起來的眼睛裡。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這孩子剛生下來時,皺巴巴的一團,哭起來聲音細細的,像只小貓。
想起這孩子第一次開口叫自己,對著他叫「叔」,不冷不熱的,平平淡淡的。
想起這孩子三歲那年,用石頭砸那個嚼舌根的婆娘。
想起這孩子在火車站牽著他的手,說「我們一起走」。
想起這孩子剛才,扶他起來,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現在這孩子站在他面前,牽著他的手,叫自己娘奶奶。
奶奶。
那是他娘。
那是困了他五十年的、他這輩子唯一放不下的人。
這兩個字從這孩子嘴裡說出來,像一把軟刀子,直直捅進他心裡最軟的那塊地方。
李良的眼淚又湧出來。
涌得滿臉都是。
他咧開嘴,想笑一下。
沒笑出來。
但他還是在笑,一邊笑一邊哭,嘴咧著,眼淚往下淌,整張臉都皺在一起。
他蹲下來。
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輕輕摸了摸江錦辭的腦袋。
「好,好好好!」
聲音抖得厲害,卻帶著笑。
「我們拉鉤。等你和你媽穩定下來後,等你們把你奶奶也安頓好後,一定要來看叔。」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起頭,看了一眼站在窗邊的江瑩瑩。
月光照在她身上,清清冷冷的。
照在她懷裡那個灰撲撲的陶罐上。
她也在看著他。
四目相對。
誰都沒說話。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鍾在走,嗒,嗒,嗒。
過了好一會兒。
江瑩瑩點了點頭。
就那麼輕輕點了一下。
李良看見了。
他也點了點頭。
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
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
沒回頭,拉開門邁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屋子裡安靜下來。
江錦辭站在門邊,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江瑩瑩身邊。
「媽。」
江瑩瑩低頭看著他。
「把奶奶給我吧,我來拿。」
江瑩瑩果了看他,又看了看懷裡那個罐子,又看了看江錦辭的身高和手臂,有點擔心江錦辭把他奶奶給摔了,便直接拒絕:「你拿不動。」
江錦辭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個大木箱子,那裡面裝著李良一輩子的積蓄,沉得很。
一個不到五歲的孩子,確實不應該抬得起來。
乾脆什麼也不拿,反正江瑩瑩經過基因改造,拿這些東西根本不是事。
江瑩瑩站起來,把那些行李一件一件收拾好。
背簍,木箱子,包袱,大包小包的,背在身上,拎在手裡,滿滿當當的。
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李良已經跟著周局長走了。
直到走到大廳,那個女警還在。
她正坐在椅子上看什麼東西,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江瑩瑩大包小包地走出來,江錦辭跟在後頭,連忙站起來。
「哎喲,怎麼這麼多東西?」她快步走過來,「來,給我拿點。」
她也不等江瑩瑩回答,直接伸手接過兩個包袱,又低頭看了一眼江錦辭。
然後她蹲下來,沖江錦辭笑了笑。
「小傢伙,累不累?」
江錦辭搖搖頭。
女警笑得更開心了,眉眼彎彎的,嘴角翹起來,露出一點白牙。
她彎下腰,狠狠的捏了幾把江錦辭的臉蛋,然後伸手把江錦辭抱起來,胳膊一托,就把他穩穩地抱在懷裡。
「走,阿姨帶你們去吃飯。這麼晚了,肯定餓了吧?」
江錦辭這幾年已經習慣被江瑩瑩捏臉蛋了,所以安安靜靜的被女警抱著,沒掙扎,只是側過頭去看江瑩瑩。
江瑩瑩站在原地,張了張嘴。
「不……不用了,我們一會到外面吃就行,不麻煩您了。」
女警沒接話,已經抱著江錦辭往外走了。
江瑩瑩愣了兩秒,只好跟上。
食堂在走廊盡頭,拐個彎就是。
沒什麼人了,就剩幾個值班的,零星坐著,有的低頭扒飯,有的端著碗看報紙。
燈開著,白色的光照著那些空蕩蕩的桌椅。
盤子擱在桌上,熱騰騰的,冒著白氣。
一碗紅燒帶魚,醬色油亮,蒜瓣兒似的魚肉段子碼得齊齊整整。
一碗木須肉,雞蛋炒得嫩黃,木耳黃花菜擱得足,肉片滑溜溜的。
一碗蝦皮小白菜,菜葉子碧綠生青,蝦皮星星點點撒在上頭。還有兩碗米飯,冒著尖兒。
「吃吧,別客氣。」
江瑩瑩低頭看著那些菜。
紅燒帶魚的香味往鼻子裡鑽,醬油和糖熬出來的味兒,帶著點醋的酸。木須肉的雞蛋軟乎乎的,木耳咬起來咯吱咯吱的。蝦皮小白菜清清爽爽,蝦皮的咸鮮和白菜的甜混在一塊兒。
都是津市家裡常吃的菜式,也是她以前每次從學校回家,家裡會給她特地做的菜式。
媽做帶魚愛擱兩瓣大料,說是去腥。爸愛吃木須肉,總嫌媽擱的肉片少。小白菜得用蝦皮炒,這是姥姥教的,說蝦皮補鈣。
她忽然有些愣神。
多久沒吃過這樣的飯了。
現在這些菜就擺在她面前。
熱騰騰的。
女警也不催她,自己夾了一筷子帶魚,慢慢吃著。
津市人吃帶魚講究用舌頭把兩邊的肉抿下來,剩一根乾乾淨淨的刺,她就是這麼吃的。
吃了幾口,她放下筷子。
「大晚上的,一會吃完跟我走吧。」她說,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江瑩瑩抬起頭,詫異的看著女警。
女警看著江瑩瑩的表情,停頓了片刻才再次開口:「我家確實有多的空房子。」
江瑩瑩的臉一下子紅了。
女警見此笑了笑。
「我叫劉玲玲,你叫我玲玲姐就行。我家就在這附近,家裡房子多,卻是有幾套空著,本來也是要租出去的。」
她頓了頓,看了江錦辭一眼。
「你們的情況,我都知道。剛才那屋裡有監控,全程錄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