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
李良說了那麼多,想了那麼多,算計了那麼多。
可他再聰明,再會察言觀色,也受限於那個山溝溝里的眼界。
他不知道警察局裡的屋子有監控,不知道他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被錄了下來。
劉玲玲看著她的表情,笑了一下。
「別擔心,監控只有內部人員能看。我是值班民警,剛好看見了,而且你剛剛不也是打算直接離開麼,也沒見你真聽那老頭的話,來利用我。」
她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江瑩瑩。
「你的遭遇,我都看見了。那個老頭……李良,他做的事,我也都看見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是因為他才幫你的。我是因為你是女人,同為女人我或多或少能理解你,當然也因為這孩子。」
她看了一眼江錦辭。
「這孩子長得太好了,我看著就喜歡。你們的情況,我知根知底。幫忙找個房子,不算什麼大事。我家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租給別人還不如租給你。」
她頓了頓,又笑起來,恢復了剛才那副爽朗的樣子。
「再說了,咱們都是津市人,從小在這長大的,幫一把不是應該的?」
江瑩瑩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是點點頭。
「謝謝。」她說,聲音有些澀。
劉玲玲擺擺手。
「行了,快吃吧。吃完了我帶你們過去。」
吃完飯,劉玲玲搶著幫江瑩瑩拿行李。
她是騎自行車上班的,今天特意打了輛計程車,把幾個人塞進去,一路開到她說的那套房子。
房子在一個小區里,環境很好,乾乾淨淨的。
劉玲玲一邊走一邊介紹:「這小區住的都是體制內的,我爸媽、我爺爺奶奶,都是這系統的,其他鄰居要麼是學校老師,要麼就是公務員。安全得很,你放心住。」
她打開門,把鑰匙塞進江瑩瑩手裡。
兩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的。
家具齊全,床、桌子、柜子,什麼都有。
「被子什麼的倒是沒有,你們今晚先湊合著睡,明天缺什麼再去買。」
江瑩瑩看著這間屋子,站在那裡,有些恍惚。
五年來,她住的都是石坳村那間低矮的磚瓦房。
泥地,土牆,硌人的床板。
現在這間屋子,白牆,水泥地,亮堂堂的燈,軟軟的床。
她站在那裡,忽然不知道該往哪兒站。
江錦辭已經走進去,到處看了看,打量著環境。
劉玲玲看著他那個小大人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你兒子可真有意思。」
江瑩瑩回過神,笑了一下。
「他從小就跟別的孩子不太一樣。」
行李不多,一會兒就收拾好了。
劉玲玲沒急著走,在沙發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來,坐會兒,聊聊天。」
江瑩瑩在她旁邊坐下。
劉玲玲是那種特別能聊的人,一張嘴就不帶停的。
她問江瑩瑩小時候住哪兒,在哪上的學,喜歡吃什麼,以前常去哪兒玩。
江瑩瑩聽著那些問題,一個一個回答。
說著說著,那些記憶就慢慢活過來了。
說起那條從小走到大的街,那家總去買零食的小賣部,那個和同學放學後一起去過的公園。
那些她以為已經忘了的事,原來都還在。
劉玲玲聽得很起勁,時不時插兩句嘴,說她小時候也怎麼怎麼樣,說她以前也愛去那家店,說那公園雖然離這五六公里,但她小時候爸媽也常帶她去。
兩個人越說越熱乎,越說越親近。
江錦辭坐在旁邊,聽著她們說話。
他聽著津話,聽著那些他沒見過的地方,聽著江瑩瑩笑起來的聲音。
那笑聲,和石坳村的不一樣。
和在教室里的也不一樣。
是那種……放開了的、不用再繃著的、和家鄉人說話時才會有的笑聲。
聊到最後,劉玲玲忽然問了一句。
「對了,阿辭四歲多了吧?要不要我幫他找個幼兒園?」
江瑩瑩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江錦辭。
「阿辭,你想上幼兒園嗎?」
江錦辭搖頭。
毫不猶豫的。
劉玲玲看著他那副樣子,有些意外。
「怎麼?不想和小朋友一起玩?不想認識新朋友嗎?」
江錦辭看著她,認真地說:「只是不想和流鼻涕的小鬼,玩那些幼稚的遊戲。」
劉玲玲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哎喲喂,」她笑得直拍大腿,「這孩子,這小嘴,太逗了!」
江瑩瑩也笑了,笑著笑著,伸手摸了摸江錦辭的腦袋。
「以前在石坳村的時候,我是村裡的老師。」
她對劉玲玲解釋,「阿辭從小就跟著我認字,現在能認一千多個字,古詩詞都會背,小學的數學我也都教了。」
劉玲玲瞪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
「真的,讓他現在去上小學三年級,成績應該也能排在年級前頭。」
劉玲玲看看江瑩瑩,又看看江錦辭,嘖嘖稱奇。
「這孩子,是個天才啊。」
她蹲下來,看著江錦辭。
「天才都這樣,不愛跟普通小孩玩,我懂。」
劉玲玲這個女人是典型的津市女人,熱熱乎乎的,大大咧咧的,什麼話都敢往外說,什麼玩笑都開得起。
劉玲玲一直聊到快十一點,才戀戀不捨地站起來。
「哎呀,太晚了太晚了,我得走了。明天還上班呢。」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有事給我打電話啊,名片我給你放桌上了,等過幾天我休假的時候再邀請你到我家玩去。」
門關上,屋子裡安靜下來。
江瑩瑩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開始收拾床鋪。
舊衣服鋪在床板上,當褥子用。
被子抖開,蓋在身上。
江錦辭躺在她旁邊,看著天花板。
「媽。」
「嗯?」
「那個劉阿姨,人挺好的。」
江瑩瑩沉默了一會兒。
「嗯,挺好的。」
第二天一早,江瑩瑩領著江錦辭上街。
先去買了些日用品。牙刷,毛巾,盆,碗筷。
都是最便宜的,能用就行。
然後去菜市場,買了些米麵油鹽,又買了點菜。
路過童裝店的時候,江瑩瑩停了下來。
「阿辭,進去看看。」
店裡掛著花花綠綠的小孩衣服,有小西裝,有小夾克,有毛衣,有外套。衣架挨著衣架,擠得滿滿當當,燈照著那些鮮艷的顏色,晃眼睛。
江瑩瑩挑了幾套,讓江錦辭試。
第一套是件小夾克,藏藍色的,領子立著,穿上精神。
江錦辭從試衣間出來,江瑩瑩上下看了看,點點頭。
「好看。」
第二套是件毛衣,米白色的,領口袖口有一圈淺灰的花紋。穿上也好看。
「這個也好。」
第三套是件外套,燈芯絨的,咖啡色,口袋上繡著個小熊。還是好看。
江瑩瑩又挑了幾套,每一套都讓老闆娘拿大一號的。
她拿著衣服在江錦辭身上比劃,袖子長出來的部分往裡折一折,看看效果,又退回去,換另一件。
「孩子長得快,買大點能多穿兩年。」她一邊比劃一邊說,挺認真的樣子。
老闆娘站在旁邊,笑得見牙不見眼。
「小閨女您真有眼光,這幾套都是我們店賣得最好的款式。
你弟弟長得也太好了,穿什麼都好看,真的,我不騙您,咱們店裡這麼多小孩來試衣服,就沒見過這麼出挑的。」
她說的是實話。
那些衣服其實也就是普普通通的款式,有的甚至有點土氣。
但穿在江錦辭身上,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不一樣。普普通通的夾克,他能穿出一股子精神勁兒;顏色暗沉的毛衣,他穿著也不顯得土氣;
就連那件口袋上繡著小熊的燈芯絨外套,換個別的小孩穿可能就俗了,他穿著卻讓人覺得,嗯,挺可愛。
江錦辭站在那兒,讓她們看,臉上沒什麼表情。
老闆娘越看越喜歡,恨不得把這孩子留在店裡當活招牌。
「小閨女,這幾套都給孩子拿上吧?我看您也挺喜歡的,孩子穿著也好看。要不這樣,您多拿幾套,我給您打個折,算便宜點。」
她一邊說一邊開始算帳,嘴皮子利索得很。
哪怕說她現在剛成年,別人都信,至於為什麼不反駁,也是因為:「就這件吧。」
江瑩瑩把那些衣服又看了一遍,摸了摸料子,看了看針腳。
然後她把最開始試的那件藏藍色小夾克拿起來,遞給老闆娘。
老闆娘愣了一下。
「就……就一件?」
「嗯,就這件。」
老闆娘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但生意人嘛,很快又調整過來。
「小閨女,您不再考慮考慮?這孩子穿什麼都好看,多買幾件換著穿嘛。要不您看看這件毛衣,搭配著穿也挺好的……」
江瑩瑩搖搖頭。
「不用了,就這件。」
她把錢遞過去。
老闆娘接過錢,一邊找零一邊還不死心。
「小閨女,我跟您說,這孩子長得太好了,您不給他多買幾件真是可惜了。是不是嫌款式太老了?要不這樣,您留個地址,過兩天我們店進新貨,我讓人給您送過去看看?」
江瑩瑩接過找零,裝進口袋裡。
「不用了,謝謝您。」
她把裝衣服的袋子拎起來,低頭看了看江錦辭。
「走吧。」
江錦辭點點頭,跟在她後頭往外走。
老闆娘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個背影走出店門,消失在街上的人群里。
她搖搖頭,嘀咕了一句。
「這當姐姐的,也真是……怎麼這么小氣!」
從童裝店出來,江瑩瑩又去了布店。
布店在老街拐角,門面不大,裡頭光線有些暗。
一卷一卷的布靠在牆邊,棉的、滌的、混紡的,顏色深的淺的都有。
江瑩瑩在裡頭轉了一圈,挑了幾尺布。
一塊深灰色的,一塊藏青色的,一塊咖啡色的。都是結實耐穿的料子,手摸著厚實,顏色也耐髒。
她拿著布對著光看,又用指頭捻了捻。
江錦辭站在旁邊,看著她挑布的樣子,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布,那些布全都是自己剛剛試過的顏色。
陽光從門口斜進來,落在她側臉上。
她微微低著頭,手指在布面上慢慢摩挲,認真的樣子,像是在挑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媽。」
「嗯?」
「為什麼衣服那麼貴,布卻那麼便宜?」
江瑩瑩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他,看著那雙黑亮亮的、什麼都看在眼裡的眼睛。
然後她笑了一下。
「因為衣服是別人做的。人家的手藝,人家的時間,都要算在裡頭。」
她把那塊深灰色的布拿起來,在他面前抖開。布料軟軟地垂下來,影子落在地上。
「布便宜,是因為還沒變成衣服。等咱們自己動手做,花的就只是布的錢。」
江錦辭點點頭。
然後他仰著臉,又說了一句。
「那媽媽,以後我們就買布做衣服拿去賣吧!」
江瑩瑩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江錦辭,那孩子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還在往下說。
「剛剛進來的時候我就看到,外面好多人擺攤子賣衣服。」
「媽媽以後還要上大學,上大學的學費,肯定比村子裡他們交給你的學費還要多吧?」
江瑩瑩愣了一下。
「之前媽不是教過我坐吃山空的成語嗎?」
江錦辭學著她的語氣,把那四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我們不能坐吃山空啊。我們要為以後打算!」
他說得頭頭是道,小臉上一本正經。
江瑩瑩看著他,忽然有點兒想笑。
又有點兒別的什麼。
這小孩兒,才不到五歲,就開始操心這些了。
江錦辭還在說,越說越來勁,眼睛越來越亮。
「而且我長得那麼好看,照相的時候人家都不肯收錢。到時候我穿著你做的衣服往攤前一站,肯定很多人來買的!」
說完,便仰著臉看她,等著她的反應。
江瑩瑩盯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笑了。
不是那種輕輕的笑,是笑出聲來的那種。
「行啊,」她說,「那以後咱們家的生意,媽媽的學費,就全靠阿辭了。」
江錦辭點點頭,一副「包在我身上」的表情。
江瑩瑩又笑了一聲,把那塊布疊好,放進袋子裡。
(今天走親戚,所以更新晚了點,久等啦,給大家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