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月,她出了三次攤,每次都是一上午就賣光。加上那些定製的單子,一筆一筆算下來,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劉玲玲那邊她也沒忘,送了幾件新做的衣裳過去。余秋蘭也有,劉峰也有,一人三套,換著穿。
劉峰收到衣服的時候,愣了好半天。
「瑩瑩姐,這也太麻煩您了
「不麻煩。」江瑩瑩笑著說,「你幫我那麼多忙,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應該的。」
月底,徐奶奶的愛人回來了。
徐奶奶的愛人回來時,已經快十點了。
劉恩推開門,看見客廳里還亮著燈,徐奶奶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還沒睡?」他換了鞋走過來。
徐奶奶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拍拍身邊的沙發。
「坐下,跟你說個事兒。」
劉恩愣了一下,依言坐下。
他在機關工作了幾十年,對自己這位夫人的眼力向來服氣。當年那些事,那些決策,那些方向,但凡有拿不定主意的,或者選擇多的。
他都是回家問問自家老婆,好些都是她看出了個苗頭,他才在會議上提出來的。
徐奶奶把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從劉玲玲帶回江瑩瑩的消息,到她去收房租時留的心眼,再到這一個月的經過,那幾個老姐妹的反應,還有江錦辭斷言兒媳懷的是龍鳳胎的事。
劉恩聽著,眉頭慢慢挑起來。
「三萬六?一早上?」
「對,三萬六。」徐奶奶點點頭,「我親眼看著的。」
劉恩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財稅系統幹過幾年,對數字格外敏感。成本十幾塊,賣到三百八十多,這個利潤率……
「那些衣服呢?你仔細看過沒有?」
「看過了。」徐奶奶說,「一件一件看的。款式好,針腳細,比商場裡賣的強多了。那幾個老貨搶著定做,不是因為給我面子,是因為真好看。」
劉恩又沉默了。
徐奶奶接著說:「還有那孩子。阿辭,四歲多,長得特別好,眉眼間帶著一股子貴氣。他看了一眼陳玉的肚子,就說是龍鳳胎。」
劉恩抬起頭。
「龍鳳胎?」
「對。」徐奶奶點點頭,「他說的,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劉恩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信。
這些年,他從一個普通科員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不光是能力,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當年那幾件事,別人都說是運氣好,只有他自己知道,是誰在背後給他指的路。
而他那位「指路人」,就是眼前這位夫人。
她看人看事的眼光,他服。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丫頭和這孩子,不一般。」徐奶奶看著他,「現在風向變了,財政包幹,各地都在搞經濟。這丫頭的手藝運道,那孩子的貴氣,湊在一起,你說會是什麼?」
劉恩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他想起前些日子開會時,上頭領導說的那些話,要敢想敢幹,要抓住機遇,要扶持能人,要搞活經濟。
「你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徐奶奶笑了笑,「我就是覺得,該請人家吃頓飯。」
劉恩看著她,忽然笑了。
「行,那就請。」
第二天一早,徐奶奶去買了菜。
張羅了一桌好菜,雞鴨魚肉俱全,還特意燉了一鍋老母雞湯,說是給陳玉補身子,其實就是想好好招待江瑩瑩母女。
劉玲玲去請的人。
江瑩瑩接到邀請時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江錦辭站在旁邊,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媽,去吧。」他說,聲音清清脆脆的,「你之前給我講紅樓夢時,不是和我說過家宴,是待客的最高禮儀嗎。」
江瑩瑩低頭看他。
那孩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神裡帶著一種篤定,好像早就知道會這樣。
她點點頭。
「好。」
進了劉家的門,劉恩親自迎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六十多歲的人了,身板還挺得筆直,一看就是常年坐辦公室的人。
「瑩瑩同志,快請進。」他笑著招呼,「早就聽我愛人說起你,今天總算見著了。」
江瑩瑩有些侷促,但還是禮貌地打招呼:「劉伯伯好。」
劉恩又低頭看向江錦辭。
那孩子站在那兒,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小夾克,白白淨淨的,仰著小臉看他。
眉眼生得好看,眼神卻沉得很,不像是四歲多的孩子。
劉恩愣了一下。
隨即他笑了,蹲下身子,和江錦辭平視。
「你就是阿辭?」
江錦辭點點頭,大大方方地喊了一聲:「劉爺爺好。」
「好,好。」他站起來,沖裡面喊,「小軍,把水果端出來,客人來了。」
陳玉卻主動站起身:「我來吧。」然後挺著肚子進了廚房,不一會手裡端著切好的水果。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的。
劉恩話不多,可一直在觀察。他看江瑩瑩夾菜時的姿態,看她跟人說話時的分寸,看她照顧江錦辭時的細心。
他看江錦辭吃飯時的安靜,看他偶爾抬頭時的眼神,看他跟陳玉說話時的耐心。
飯桌上,他話不多,就是問了些江瑩瑩的情況,又問了問那些衣服的款式。
江瑩瑩如實回答了。
吃完飯,劉恩把她叫到一邊。
「瑩瑩,」他說,「你給你徐阿姨和玲玲做的那些款式,我看了,確實好。」
江瑩瑩點點頭,等他往下說。
「但是有個問題。」劉恩看著她,「容易被山寨。」
江瑩瑩愣了一下。
「山寨?」
「對。你這衣服好賣,別人看了就會學著做。款式這東西,沒有申請專利的話,誰都能仿。」
他頓了頓。
「所以,我建議你去申請專利。把那些獨家的款式、設計,都申請下來。以後別人想仿,就是侵權。」
江瑩瑩看著他,腦子飛快地轉著。
專利,她知道。
「劉伯伯,」她開口,「這個……怎麼申請?」
劉恩笑了。
「我幫你。」他說,「我認識幾個這方面的人,可以給你牽線。」
江瑩瑩看著他,又看了看坐在沙發上的其他人,沉默了。
她想起這些日子,江錦辭說的那些話,以後咱們也開店,到那些高樓大廈里去,開公司,辦企業。
想起回到津市後,劉玲玲一趟一趟地跑,幫著找房子、安頓下來、聯繫擺攤的地方。
想起徐奶奶送來的那台縫紉機,想起劉峰在遊樂園門口那一聲「瑩瑩姐有事您說話」。
想起這些日子賺的每一分錢,追根溯源,都離不開劉家的幫襯。
沒有劉峰的照拂,那些穿上衣服不肯脫、死活要砍價的婦女,她能怎麼辦?吵一架?動手?帶著阿辭,她吵不起,更打不起。
那些圍在攤位外面的扒手小偷,眼睛綠油油地盯著她的錢袋子。
如果沒劉峰的手下,她能怎麼辦?被人盯上了,她能防一天,能防一個月嗎?
還有那些同是擺攤的,她第一天去就感覺到了那些目光。
排外的,敵意的,算計的。
人家在這兒擺了三年五年,憑什麼讓你一個新來的搶生意?
第一次坐著劉峰的車去私房菜館那天。
車開出去沒多久,她就注意到後視鏡里多了幾輛摩托車。
一直跟著,不遠不近的,跟了好幾條街。
那是飛車黨。
專門搶行人東西的,搶完就跑,追都追不上。
如果劉瑩瑩不是警察,劉峰不是小隊長,沒有這層關係罩著,她帶著阿辭,連小區都回不去吧?
更別說擺攤賺錢,更別說半天掙三萬。
哪還能像現在這樣,坐在人家客廳里,聽人家說要幫她申請專利?
她想起那個人之前提醒過的話。
人情債,不是幾頓飯就能還掉的。
那自然,也不是幾件衣服能還掉的。
沉默了好一會兒。
客廳里靜靜的,只有牆上那口老鍾在走,嗒..嗒...嗒。
江瑩瑩抬起頭。
目光穩穩地落在劉恩臉上。
「劉伯伯,我想開公司。」
劉恩愣了一下。
「開公司?」
「對。」江瑩瑩點點頭,聲音不高,卻很穩,「辦廠子,干企業。」
她頓了頓。
「前幾天阿辭從您家帶了幾份報紙回去,我都看了。那些政策,那些風向,我琢磨了好幾天。」
江瑩瑩認真的看著劉恩,眼睛裡有東西在閃。
「我出技術,出設計。我想請玲玲姐和劉峰跟我一起干。」
劉恩挑了挑眉,看著她。
這孩子....
比他想像的,膽子大得多,魄力也是非同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