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玲玲站在一旁，聽見江瑩瑩那句「我想請玲玲姐和劉峰跟我一起干」，整個人愣在那兒，半天沒反應過來。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後她看向江瑩瑩，又看向自家老爹，再看向江瑩瑩，嘴張了張，愣是沒發出聲。
「玲玲姐？」江瑩瑩感受到劉玲玲的目光，轉頭期待的看著她。
劉玲玲這才找回了聲音，卻還是有點飄：「瑩瑩，你……你說啥？讓我跟你一起干？」
江瑩瑩點點頭，認真地看著她。
劉玲玲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心裡頭亂得很。
自己什麼情況自己清楚，公安大學畢業，成績不比兩個哥哥差，畢業那年本來有機會進市局的。
可老爹一句話，把她按在了局裡，說是「女孩子穩穩噹噹的就好，別折騰」，以後找個好人家嫁了，家裡你哥和你爸能護著你，不需要你拋頭露面。
她不服氣，可不服氣又能怎麼樣？
這年頭，鐵飯碗多少人搶破頭都搶不到，她端上了，還得感恩戴德。
可她不甘心啊。
每次回家吃飯，聽大哥二哥聊單位里的事兒，聊項目，聊進展，聊那些風風火火的大事，她就覺得憋屈。
她也是劉家的孩子，她也能幹，她也不想一輩子窩在那個局裡當個小女警，處理那些雞毛蒜皮的鄰里糾紛。
可這話，她跟誰說過？
跟老爹說過，老爹說「你懂什麼」。
跟媽說過，媽說「女孩子別想太多」。
跟哥哥們說過，哥哥們說「家裡有我們就行了」。
沒人當真。
可現在，江瑩瑩當著全家人的面，說：「我想請玲玲姐跟我一起干。」
劉玲玲看著江瑩瑩果那雙認真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一旁的劉建國和劉建軍，聽見這話，對視了一眼。
劉建國的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外，更多的卻是讚賞。
這姑娘，膽子不小。敢在老爹面前直接開口要人，還一開口就要兩個。
劉建軍也是挑了挑眉，嘴角帶著笑。
有意思，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有魄力，有膽氣。
劉恩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那你打算怎麼做？」
江瑩瑩看著他，聲音穩穩的。
「我要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權，帶上劉玲玲和劉峰，就這兩個條件，其它的都聽您安排。」
劉恩看著她，沒說話。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劉玲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劉恩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腦子裡回顧這自家老婆昨天說的那些話，斟酌了片刻後，這才開口。
「百分之二十五，少了。」
江瑩瑩愣了一下。
劉恩看著她，眼裡帶著點笑意。
「你出技術，出設計，出眼光，出腦子。這公司離了你，就是個空殼子。百分之二十五，你虧了。」
江瑩瑩張了張嘴。
劉恩擺擺手，不讓她插話。
「這樣，你拿百分之三十。玲玲和劉峰，每人百分之二十。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要分潤出去，我這邊出錢，出關係，出地方，出所有你需要的資源。」
他頓了頓。
「本來我是打算讓老二下海的。老大走穩路，老二借著這股政策闖一闖。沒成想，你看上了玲玲。」
他看了劉玲玲一眼。
那丫頭站在那兒，眼眶都紅了。
「也行。」劉恩收回目光，「玲玲這丫頭，心氣高，能力強，以前我和她媽都壓著她，也是缺個機會。
你給她這個機會，我相信她不會讓你失望，也不會讓我和她媽失望。」
劉玲玲的眼淚終於沒忍住，啪嗒掉下來一顆。
她趕緊低下頭，使勁眨眼睛。
劉恩繼續說下去，語氣沉穩，條理分明。
「男女老少，各種場合的款式，你三個月內設計一批出來，拿給我，一起申報專利。」
江瑩瑩認真聽著，點點頭。
「品牌名字，你想好。要有特點，要好記，要一聽就是高檔貨。」
「建廠、開公司、跑手續，這些我全部給你搞定。」
他頓了頓，看著江瑩瑩。
「風格定好了，高端品牌。走精品路線，限量供應，但每一件的設計都要符合價值，當然價格往高了定。」
江瑩瑩認真聽著劉恩的話，心裡頭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劉恩思索了片刻，又開口了。
「另外，再成立一家公司。」
江瑩瑩一愣。
「走百姓牌子路線，主打實惠。」劉恩說，「這個跟高端品牌分開，獨立運營。款式可以簡化，用料可以調整，但設計感不能丟。走量，走大眾市場。」
他看著江瑩瑩。
「這家公司，股權可以給你百分之四十。」
江瑩瑩的心跳漏了一拍。
「剩下的百分之五十，我這邊拿走百分之二十五，給我小兒子。」
他看了劉建軍一眼。
劉建軍沖他笑了笑，又沖江瑩瑩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還有百分之二十五，你可以自己再去拉個合伙人。」劉恩說，「誰有資源，誰有能力，誰合適，你自己挑。最後的百分之十，要分潤出去。」
江瑩瑩深吸了一口氣。
那些記在腦子裡的話再次浮現。
人情債，不是幾頓飯就能還掉的。
但人情這種東西，你不欠我，我不欠你，那感情就淡了。
你來我往，你欠我的，我欠你的，這....才是最牢固的友誼。
她抬起頭，看著劉恩。
「劉伯伯，」江瑩瑩聲音有點顫，卻很認真，「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謝謝您。謝謝您這麼信我，這麼幫我。我……」
她頓了頓，眼眶也有些發紅。
「我一定好好干。不讓您失望，不讓玲玲姐和劉峰失望。」
劉恩看著她，點了點頭。
「行了，這些話留著以後說。」他擺擺手，「回去好好琢磨琢磨那些款式，三個月時間，夠不夠？」
「夠。」江瑩瑩用力點頭。
劉玲玲在旁邊，眼淚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劉建國站起來，走到江瑩瑩面前，伸出手。
「以後有什麼事，儘管說。我這邊能處理的都處理了，處理不了再找我爸。」
江瑩瑩握住他的手，點點頭。
劉建軍也走過來，笑著說：「以後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了。多多關照。」
確定下來後，劉恩又講了很多的注意事項，提點著自己女兒和江瑩瑩。
直到十一點了，劉恩才揮手讓劉玲玲送江瑩瑩回家。
兩個人走在小區里，月光灑在地上，白白的。
劉玲玲忽然開口。
「瑩瑩。」
「嗯？」
劉玲玲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眼眶還是紅的，可眼睛亮得很。
「瑩瑩，謝謝你。」
江瑩瑩愣了一下。
「謝我幹什麼？」
劉玲瑩盯著江瑩瑩那雙眼睛，心裡頭那些憋了多年的話，忽然就涌了上來。
「瑩瑩，你不知道。」
她聲音有點哽，卻還是努力往下說。
「我這個人，性子要強。從小我就想，我要跟兩個哥哥一樣，考上好學校，干出一番事業。」
她頓了頓，眼眶有些發紅。
「我打小就聽人說，玲玲啊，你命真好，有兩個這麼優秀的哥哥。以後有他們罩著你，什麼都不用愁。」
「可我不想只被他們罩著。」
「我也想做那個優秀的人，我也想讓別人以後說起他們，也會說一句那是劉玲玲的哥哥。」
她的聲音微微發抖，卻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
「我學習不比他們差，考公安大學的時候，分數比二哥還高。」
「我很努力，真的很努力。別人玩的時候我在看書，別人睡覺的時候我在做題。我想讓他們看見，我想讓所有人看見，劉家的兒子有出息，劉家的閨女，一樣能行。」
她抬起頭，眼裡的淚花一閃，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可我爸呢？他說，女孩子嘛，穩穩噹噹的就好。畢業了，他把我按在派出所，讓我端鐵飯碗，說這樣一輩子不愁。」
「我不甘心。」
四個字，重重地落下來。
劉玲玲的聲音有點顫。
「可我不甘心又能怎麼樣？那是我爸，他為我好。我兩個哥哥都那麼出色，我在家裡，說什麼都沒人當真。」
「每次回家吃飯，聽他們聊單位里的事兒，聊那些大事，我就覺得自己……自己像個局外人。」
她頓了頓。
「今天你開口的時候，我站在那兒，整個人都懵了。」
「你讓我跟你一起干。你當著全家人的面，說帶上我。」
劉玲瑩摟著江瑩瑩，眼淚又湧出來。
「瑩瑩姐，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就是……就是有人真的看見我了。真的覺得我能行。」
江瑩瑩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劉玲玲的背。
「玲玲姐，你別這麼說。」
她的聲音也有點哽。
「該謝的人是我。」
「那天在公安局，是你收留了我們母子。攤位是你找來劉峰去撐的。這些日子，要不是你，我成不了事的。」
「你今天說我給了你機會，可你知道嗎？沒有你，我連站在這兒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劉玲瑩摟著她，眼淚流得更凶了。
「瑩瑩……」
江瑩瑩沒動，就那麼輕輕摟著她，一隻手拍著她的背，就像阿辭當時拍自己一樣。
月光落在她們身上，落在劉玲玲抖動的肩膀上，落在江瑩瑩安靜的側臉上。
這個一貫堅強的小女警，今天終於哭出來了。
江瑩瑩微微抬起頭，看向天上那輪月亮。
又大又圓，掛在天上，清清冷冷的。
可她心裡頭，卻是熱的。
看啊，現在的我……也能成為別人的依靠了。
不再是那個被人按在地上磕頭的女人。不再是那個半夜想掐死孩子的瘋子。不再是那個被鎖在院子裡、連村口都不敢多看一眼的囚徒。
她站起來了。
站得直直的，還能伸手扶住別人。
媽媽……爸爸……
等我。
我已經賺到錢了，等我恢復學業了，我就回去找你們。
我要讓你們為我驕傲。
江錦辭站在不遠處，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們。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雙黑亮的眼睛裡。
他看著江瑩瑩摟著劉玲玲，看著她微微抬起的臉，看著她嘴角那一點笑。
江錦辭知道江瑩瑩在想什麼。
他也知道，她一定能做到。
「行了行了，不哭了。」劉玲玲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點鼻音，「再哭該讓阿辭看笑話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江錦辭。
江錦辭站在那兒，月光落在他身上，藏藍色的小夾克泛著淡淡的光。仰著臉，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我沒笑。」
劉玲玲被他這副一本正經的樣子逗樂了，噗嗤一聲笑出來。
「行行行，你沒笑，你什麼都沒看見。」
「不，我看見了。」
江錦辭的聲音不緊不慢。
「看的清清楚楚。我不僅看見了，明天我還要到處說。」
劉玲玲愣了一下。
「和徐奶奶說，和余阿姨說，和陳阿姨說，和劉峰叔叔說……」
他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數過去。
「還有劉爺爺，還有建軍叔叔，還有……」
「哎哎哎！」劉玲玲臉色躁紅，趕緊蹲下來，捂住他的嘴，「小祖宗，你可別！」
江錦辭扯了扯嘴角，不屑的看了一眼劉玲玲。
劉玲玲看著他那副模樣，愣了一秒，然後「噗」地又笑了出來。
「你這孩子！」她鬆開手，一把把江錦辭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小小年紀就這麼壞，跟誰學的？」
江錦辭面無表情地擦了擦臉。
劉玲瑩抱著他，忽然笑得更大聲了。
笑著笑著，眼眶又有點發熱。
不是難過，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往外溢的感覺。
她把江錦辭摟在懷裡，下巴抵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阿辭啊。」
「嗯？」
「你真是個很體貼很溫柔的孩子。」
江錦辭沒說話。
劉玲玲輕輕晃了晃他。
「阿姨都喜歡上你了，你說你以後長大了得有多少小姑娘被你迷倒啊？」
江錦辭沉默了兩秒。
「劉阿姨。」
「嗯？」
「你抱得太緊了。」
劉玲玲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鬆開了手。
「行行行，阿姨鬆手，不勒著你。」
她把江錦辭放下來，揉了揉他的腦袋。
江瑩瑩站在旁邊，看著她們，嘴角彎彎的。
是啊，自己心情不好時，阿辭也是這樣，一兩句話就能讓自己的不良情緒不翼而飛。
真是個溫柔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