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
臘月二十九那天,徐奶奶親自登門。
「瑩瑩啊,」她拉著江瑩瑩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今年過年,你們娘倆跟我回家過。就你們兩個人冷冷清清的,不如一起熱鬧熱鬧。」
江瑩瑩愣了一下。
「徐阿姨,這怎麼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徐奶奶一瞪眼,「陳玉特意讓我來的,他說了,必須把你們請過去。你要是不去,他年夜飯都吃不香。」
江瑩瑩笑了。
「那……那我收拾收拾。」
江錦辭站在旁邊,看著徐奶奶那副熱情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
劉家的年夜飯,熱鬧得很。
大圓桌擺得滿滿當當,雞鴨魚肉一樣不少,還有幾道徐奶奶的拿手菜。
劉恩坐在主位上,話不多,但臉上的笑就沒斷過。徐奶奶忙裡忙外,一會兒端菜,一會兒添酒,嘴上也閒不住。
劉玲玲也在,穿著一身江瑩瑩新做的紅衣裳,襯得整個人喜氣洋洋的。她挨著江瑩瑩坐,時不時湊過去說兩句悄悄話。
劉峰帶著媳婦孩子也來了,一進門就給江瑩瑩拱手拜年。
「瑩瑩姐,新年好新年好!」
江瑩瑩笑著應著,而江錦辭坐在沙發上,被劉家的親戚們圍著,一個個看見他就走不動道。
「哎喲,這孩子就是姑姑說的那個阿辭吧?」
「穿這身真好看,誰做的?」
「還用問?肯定是瑩瑩做的。」
「阿辭,來,奶奶給紅包。」
「這個是嬸嬸給的,拿著拿著。」
江錦辭懷裡很快堆了一摞紅包,紅彤彤的,看著就喜氣。
也是很久沒有感受這種氛圍了,江錦辭收了紅包講著吉利話,哄得眾人又給他多塞了幾個。
年夜飯吃到很晚。
放完鞭炮,吃了餃子,又坐著喝茶聊天。劉玲玲不知道從哪兒拎出幾瓶酒,往桌上一墩。
「瑩瑩,走,我送你回去。咱們接著喝。」
江瑩瑩笑了。
「行。」
兩個人攙扶著出了門,劉建軍送到門口,叮囑了幾句「路上慢點」,才轉身回去。
回到家,江錦辭把紅包整整齊齊擺在床頭柜上,一個都沒拆,躺床上後就把江瑩瑩往外趕。
「媽你出去吧,說好了從今天起我就自己睡了。你要是害怕一個人睡,你就跟劉阿姨睡。」
江瑩瑩聽著愣了一下,隨後笑了笑:「媽是怕你第一次自己睡覺會害怕,既然你不怕的話那媽就去陪劉阿姨了,晚上要是實在睡不著,就去我房間。」
江錦辭點了點頭,然後就閉上了眼睛。
江瑩瑩見此,笑了笑,輕輕關上門。
客廳里,劉玲玲已經開了酒。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碰了一杯。
「瑩瑩,」劉玲玲舉著酒杯,眼睛亮亮的,「廠房那邊,劉峰剛給的准信,明年二月份能完工,到時就不用租別人的廠房了。」
江瑩瑩點點頭。
「工期比預期快了兩個月,劉峰辛苦了。回頭你讓他好好安排,別委屈了建築工人。」
「行,我記著。」劉玲玲又倒了一杯酒,「對了,啟源第一季度報表出來了,你看了沒?」
江瑩瑩笑了。
「下午看的。數字比咱倆當初預想的翻了一倍不止。」
劉玲玲一拍大腿。
「可不是嘛!我那會兒數了好幾遍,愣是不敢信。」
江瑩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高端這塊,站穩了。阿辭參與的那幾款賣得最好,我聽商場反饋,有人專門從外地趕過來搶。」
「外地?」劉玲玲眼睛亮了,「這名聲可算是打出去了。」
「這才剛開始。」江瑩瑩放下酒杯,「下一步,得把渠道鋪開。津市只是起點,羊城、滬市、京城,那些地方才是大頭。」
劉玲玲點點頭,認真聽著。
「還有錦玉蘭服飾那邊。」江瑩瑩看著她,「大眾市場這塊,你哥讓你幫忙盯著,情況你比我清楚。說說。」
劉玲玲笑了。
「行,那我匯報匯報。」她清了清嗓子,正兒八經的樣子,「錦玉蘭第一季度,銷量比預期高了百分之四十。恰逢新年,走量走得特別順。現在市面上那些老牌子,被咱們沖得有點懵。」
江瑩瑩點點頭。
「意料之中。用料、設計、價格,咱們都占優。他們拿什麼比?」
「就是牛鬼蛇神多了點。」劉玲玲壓低聲音,「這陣子,明的暗的,來了好幾撥。」
江瑩瑩舉著酒杯,沒說話。
「不過我爸那邊早就打過招呼了,該打點的都打點了,啟源服飾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和錦玉蘭服飾的百分之十,可不是白白分潤出去的。那些人拿了錢,就得辦事。」
江瑩瑩點點頭。
「生意場上,錢散人聚。咱們吃肉,也得讓別人喝湯。」
她頓了頓,看著劉玲玲。
「不過你也別光盯著那些。咱們自己的隊伍,得趕緊拉起來。等廠房建好,產能上來,管理跟不上可不行。陳教授那邊推薦的人不少,到時你也跟著一起把把關。」
劉玲玲認真聽著,點著頭。
「瑩瑩,還有個事。」她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眼睛裡閃著光,「那些拍電影的,拍電視劇的,找上門來了。」
江瑩瑩笑了。
「我知道。下午接到三個電話,都是約著年後見面的。」
劉玲玲愣了一下。
「你都知道了?」
「你當你家大股東是吃乾飯的?」江瑩瑩笑著斜她一眼。
劉玲玲反應過來,也笑了。
「行行行,您厲害。」她湊過去,「那你怎麼想的?」
江瑩瑩想了想。
「見,都得見。但咱們得有底線。」
「什麼底線?」
「衣服可以借,可以贊助,但不能白給。」江瑩瑩放下酒杯,「品牌要借他們的台子往上走,但不能讓他們把咱們當冤大頭。」
劉玲玲點點頭。
「明白。這事兒我盯著,而且我哥也幫忙看著。你完全可以放心。」
江瑩瑩看著她,忽然笑了。
「玲玲。」
「嗯?」
「這半年來,辛苦你了。」
劉玲玲愣了一下,然後擺擺手。
「辛苦什麼,我樂意,這就是我想要的樣子,也是我想過的那種轟轟烈烈的人生。」
她舉起酒杯。
「來,再喝一杯。」
兩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江錦辭聽著外面隱隱約約的碰杯聲和說笑聲,翻了個身。
眼睛閉著,卻沒睡著。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劉家看的報紙。
那份《津市日報》,頭版頭條,黑體大字:
「本市警方再次重拳出擊 摧毀特大拐賣婦女兒童犯罪團伙」
他記得那些數字。
目前已解救被拐婦女一千一百四十七人,被拐兒童三千兩百二十三人。抓獲犯罪嫌疑人八十九名。
還有一段,寫得特別詳細:
「新年之際,在警方和社會各界的共同努力下,已有五百二十名被拐婦女、八百一十九名被拐兒童與家人團聚。認親現場,哭聲與笑聲交織,失散多年的親人緊緊擁抱,場面令人動容……」
江瑩瑩也看到了那份報紙。
五百二十個女人,八百一十九個孩子,回家過年了。
她看了很久,沉默了很久。
江錦辭知道她在想什麼。
也知道她為什麼還不回家。
不是不想。
是還差一步。
第二天,劉峰帶著一個人上門拜年。
那人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進門就笑呵呵地拱手。
「瑩瑩姐,新年好新年好!您年前托的那件事,辦妥了。」
江瑩瑩接過檔案袋,打開看了一眼。
然後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紅。
「謝謝。」她說,「辛苦了。」
那人擺擺手,說了幾句客氣話,又坐了一會兒,就告辭了。
津市西郊,墓園。
不大,但乾淨,安靜。背靠著一片小山坡,前面有條小河,冬天結了冰,白茫茫的一片,像一面落在地上的鏡子。
江瑩瑩抱著那個灰撲撲的陶罐,走在前面。
江錦辭跟在後頭,踩著她踩出來的腳印,一步一步。
墓坑是提前挖好的,不大,剛好能放下那個罐子。
江瑩瑩蹲下來,把罐子輕輕放進去。
然後她捧起一把土,撒在上面。
一下,又一下。
江錦辭也蹲下來,捧了一小把,學著她的樣子,撒進去。
風很大,吹得人臉上生疼。
江瑩瑩沒說話。
只是蹲在那兒,把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
填滿了,用手拍了拍,按實。
然後她站起來,把帶來的花放在墓前。
墓碑是劉峰找人刻的,青石,磨得光光的。
上面刻著幾個字:
「慈母李氏之墓」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子李良 敬立」
江錦辭站在旁邊,看著那幾個字。
李良。
那個老頭,如果知道了一定會很開心吧?
回家的路上,天灰濛濛的,開始飄雪花。
一片一片,小小的,落在衣服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江瑩瑩牽著江錦辭的手,走在雪地里。
走了幾步,她忽然開口。
「阿辭。」
「嗯?」
「等過完年,咱們去看看他。把你奶奶安頓下來的消息,告訴他。」
江錦辭點點頭。
「好。」
他想了想,又問。
「媽,他會高興嗎?」
江瑩瑩沒說話。
只是看著前方,過了好一會才開口:「會的。」
雪越下越大。
路邊的枯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簌簌地響。
正月初九,津市。
天還沒亮透,法院門口就已經排起了長隊。
那些人是半夜就來的。裹著棉襖,跺著腳,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往上飄。
有的手裡攥著照片,有的懷裡抱著包袱,有的一直在抹眼淚,有的就那麼站著,不說話,眼睛直直地盯著那扇大門。
門口有法警在維持秩序。核對身份,檢查證件,一個一個放進去。
江瑩瑩牽著江錦辭,從周局的警車上下來,在法院的另一側進入,到了視聽室。
通過大屏同步直播畫面,里站著一排人,都穿著號服,剃著光頭,低垂著腦袋。
有的在發抖,有的面無表情,有的偶爾抬起頭,往家屬席那邊瞟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去。
最前面那個,五十來歲,一臉橫肉,眼睛卻小,眯起來像兩條縫。
張德發。
報導上寫過,這個人販團伙的頭子,幹了二十多年,經他手賣出去的女人孩子,少說也有幾千個。
江瑩瑩的目光不斷的在屏幕上搜尋著,江錦辭倒沒有多看,幾百個犯人,不可能一下子全擠進來的。
審判長敲了敲法槌。
全場安靜下來。
閃光燈閃成一片。
審判長開始宣讀。
「被告人張德發,男,五十三歲,津市武清區人。犯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拐賣婦女兒童罪,強姦罪,故意傷害罪,非法拘禁罪……
數罪併罰,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後面有人哭出了聲。
張德發站在那裡,臉上的橫肉抖了抖,沒說話。
「被告人劉大柱,男,四十七歲,北河省保市人。犯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拐賣婦女兒童罪,強姦罪,故意傷害罪,故意殺人罪……
數罪併罰,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很快一批人被帶了下去,又押上來一批人。
「被告人孫三兒,男,四十一歲,東山省德市人。犯參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拐賣婦女兒童罪,非法拘禁罪……數罪併罰,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被告人,男,粱有財,四十九歲,津市東麗區人。犯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拐賣婦女兒童罪,強姦罪,故意傷害罪,非法拘禁罪,故意殺人罪……
數罪併罰,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法庭里很安靜,法官的聲音一字一字落下來,像錘子砸在木頭上。
江瑩瑩坐在旁聽席上,聽到「粱有財」三個字的時候,手指猛地攥緊了。
屏幕上那個人,五十來歲,滿臉橫肉,剃著寸頭,站在被告席上,臉上的表情木木的。
她認識那張臉。
一輩子都忘不了。
五年前,就是這個人,把她裝進麻袋裡。
麻袋口扎得緊緊的,透不過氣。她拼命蹬,拼命喊,沒人應。悶熱,黑暗,喘不上氣,她以為自己要死在裡面了。
再後來,麻袋被打開,她被倒出來,倒在地上,像倒一袋貨物。
粱有財就站在旁邊,跟幾個男人說話。她記得他的聲音,記得他說話時眯著眼睛的樣子,記得他笑起來露出那兩顆發黃的齙牙。
「這個賣三千。大學生,年輕,長得也行。」
然後她被分給一個叫黃和的人,帶著一個村一個村地走,像牲口一樣被展示。這個掰開嘴看看牙口,那個捏捏胳膊捏捏腿,有人還掀開她衣裳看一眼。
後來到了石坳村,她才被領走了。
「被告人,男,黃和,三十九歲,津市紅橋區人。犯拐賣婦女兒童罪,強姦罪,故意傷害罪,非法拘禁罪……數罪併罰,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江瑩瑩看著屏幕上那張臉,手指攥得指節發白。
而法官的聲音還在繼續。
「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那幾個字落下來,像最後一錘子,砸實了。
江瑩瑩忽然鬆了。
整個人往後一靠,靠在椅背上,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看著屏幕上那兩個站著的人,看著他們被法警帶下去。
他們低著頭,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跟五年前那個把她當貨物賣掉的人,完全不一樣了。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
流了滿臉。
可她嘴角卻慢慢彎了起來。
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有恨,有痛快,有終於落地的踏實,還有一點點空。
都過去了。
這些人,一個都跑不掉。
她抬手擦了擦眼淚,可眼淚越擦越多,止都止不住。
旁邊的江錦辭伸過手來,握住她的手。
江瑩瑩低下頭,看著他。
「沒事。」她說,聲音啞啞的,「媽沒事,媽很開心。」
她是真的開心。
法律替她討回了公道。
那些人,都會付出代價。
江瑩瑩抱著江錦辭,正要再說點什麼,忽然聽見屏幕傳來的一陣騷動。
又一批人被帶了上來。
她抬起頭,看向被告席。
為首的那個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外套,頭髮剃得很短,露出一張曬得黝黑的臉。他走得不快,步子穩穩噹噹的,低著頭,看著腳下的地。
他出現的一瞬間,所有照相機對著他爆閃,咔嚓咔嚓的聲音響成一片,白光晃得他不得不舉起戴著手銬的雙手擋住眼睛。
原本還算安靜的宣判現場一下就變得嘈雜起來。
屏幕上不斷傳來一些議論聲:「就是他吧?」
「聽說是自首的……」
「舉報了那麼多人,能幹淨?」
「就是,說不定以前也是人販子,最好拉回去再審審!」
「聽說他良心發現,送受害人回家?哪個受害人?受害人是誰?為什麼一直沒有露面?我們有知情權!為什麼不公開?」
議論聲窸窸窣窣,像無數隻螞蟻在爬。
李良始終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聲音落在他身上,他沒什麼反應。
就那麼走著,低著頭,看著腳下的地。
像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
等到站定了,他卻抬起頭,掃視著觀眾席,過了好一會才欣慰的低下頭,只是欣慰中夾雜著些許失落。
旁聽室里,江瑩瑩坐在沙發上,抱著江錦辭的手猛地收緊了。
她看著屏幕上那張臉,看著那些閃成一片的白光,看著那些交頭接耳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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