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瑩瑩就帶著江錦辭出門了。
先去百貨商店,買了厚實的棉衣棉褲,又買了保暖的秋衣秋褲,還有十幾雙厚襪子,幾雙棉鞋。
又去副食品店,買了幾包點心,幾罐麥乳精,還有幾條煙。
買完東西,大包小包的拎著,回了家。
江錦辭一直跟著她,沒說話,就安安靜靜地幫忙拎東西。
一個星期後。
江瑩瑩跟學校請了假,一早就在樓下等著。
天還沒大亮,冷得很,呼出來的氣都是白的。
沒一會兒,劉玲玲開著車來了。
「瑩瑩,上車。」
江瑩瑩牽著江錦辭上了車,坐在后座。
車子發動,往城外開。
一路上三人都沒說話。
窗外的雪早就停了,路兩邊的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
江錦辭靠在江瑩瑩身上,安安靜靜的。
江瑩瑩看著窗外,手裡攥著那張紙條,攥得緊緊的。
車子開了快兩個小時,終於停在一扇灰色的大門前。
門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津市河西監獄。
江瑩瑩下了車,站在門口,看著那幾個字,站了很久。
劉玲玲沒催她,就站在旁邊等著。
江錦辭也沒動,站在她身邊,手拉著她的手。
過了好一會兒,江瑩瑩才動了。
她深吸一口氣,拎起腳邊那大包小包的東西,往大門走去。
劉玲玲跟上幾步,在她身後輕輕說了一句。
「瑩瑩,我在車裡等你們。」
「好。」
探視室不大,灰白的牆,灰白的地,一張長長的桌子橫在中間,把屋子切成兩半。
桌子中間立著一道透明的玻璃隔板,玻璃上有幾個小圓孔,說話的時候得湊近些,才能聽清。
江瑩瑩在那一邊坐下來。
她把帶來的東西交給獄警檢查過了,這會兒正一件件擺在那邊的桌子上,棉衣棉褲,秋衣秋褲,厚襪子棉鞋,幾包點心,幾罐麥乳精。
江錦辭坐在她旁邊,腿懸著,夠不著地。
過了一會兒,那邊的門開了。
李良走進來。
他穿著灰藍色的囚服,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頭皮。
人瘦了一圈,臉上的皺紋更深了,那雙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渾濁的,卻又亮亮的。
他走過來,在玻璃那邊坐下。
看著江瑩瑩和她旁邊坐著的江錦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三個人就這麼坐著,誰都沒說話。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牆上那口鐘在走,嗒,嗒,嗒。
江錦辭看看李良,又看看江瑩瑩,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李良先開口了。
他抬起頭,看著江瑩瑩,聲音沙沙的,像砂紙磨過木頭。
「回城後……過得還好嗎?」
江瑩瑩看著他。
看著他瘦下去的臉,看著他眼底那點紅,看著他穿著那身囚服坐在那裡的樣子。
「挺好的。」
李良點點頭。
「那就好。」
又沉默了好一會。
江瑩瑩忽然開口。
「我把阿辭他奶奶安頓好了。」
李良抬起頭。
「在津市西郊,有個墓園。背靠著小山坡,前面有條小河。我把她安頓在那兒了。」
李良的眼睛閃了閃,一下子就濕潤了。
「等阿辭長大了,我讓他親自帶他奶奶回京市安息。」
李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什麼都沒說出來。
只是點了點頭。
一下,又一下。
眼淚從他臉上流下來,他也不擦,就那麼流著,點著頭。
過了一會兒,江瑩瑩又開口。
「你在裡面,好好改造。」
李良點點頭。
江瑩瑩站起身,摸了摸江錦辭的腦袋。
「媽媽先出去外面等你。」
「好。」
江瑩瑩看了一眼李良,轉身就往外走。
「孩他娘!」
江瑩瑩停下了腳步。
「別回頭。」
李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哽著,啞著,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
「以後,別在遇見我這樣的人了。好好活。」
「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我沒資格求你原諒,但是……請你別恨了,也別記了,以後也別來了。」
「你就當……沒有我這個人。一定要好好的,要一直往前走。照顧好自己,照顧好阿辭。往後要平安順遂……」
江瑩瑩看著面前的門,背對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點了點頭。
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剛關上,她就捂著嘴巴,靠在牆上,蹲下身,哭了起來。
探視室里,李良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眼神里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暗下去。
又一點一點亮起來。
最後他低下頭,看向江錦辭。
江錦辭抬頭看著他。
「阿辭。」李良把手放在玻璃上,手心貼著那層透明的隔板,好像這樣就能像以前那樣,摸到他的腦袋。
細細打量著又長大了幾分的江錦辭,好一會,才開口:「這麼久沒見,想叔了沒?」
「想。」
「那你在城裡還適應嗎?有沒有人欺負你們?」
「沒有。」
看著李良關切慈愛的眼神,江錦辭想了想又開口,把自己和江瑩瑩的經歷,大概說了一遍。
李良聽著,一直點頭。
「那就好……那就好啊。」
「叔。」
「嗯?」
「剛剛你和媽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呢?」
「就是希望她好好的。」
「叔,你看媽的眼神很奇怪。」
李良愣了一下。
「有嗎?」
「嗯,有。就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江錦辭看著他:「這就是電視裡面說的感情嗎?叔,你愛媽嗎?」
李良聽了笑了笑,隨後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愛?我不清楚。」
「那是什麼呢?」
李良想了一會,才再次開口:「那是一種……比喜歡濃一點,比愛淡一層。比友情厚,比親情稀。像摻了水的粥,像燒不透的炭。」
「不燙手,但暖身。」
「不暖胃,但果腹。」
「大概....就是這樣吧。」
「這樣嗎?」
「嗯。」
「阿辭……」
「嗯?」
「沒事,叔就是想再叫叫你。」
「嗯。」
「阿辭……」
「嗯。」
「阿辭……」
獄警走過來。
「時間到了。」
江錦辭對著獄警點點頭。
然後轉身,踩在凳子上,把手貼在玻璃上。
隔著那層透明的隔板,隔著那一點點距離,他的手心,對著李良的手心,合在一起。
「爸。」
李良渾身一震。
「好好改造。」江錦辭看著他,「等你出來後,我給你養老。」
李良愣住了。
他就那麼愣在那裡,看著玻璃那邊那個小小的孩子。
那孩子站在凳子上,手貼在玻璃上,眼睛亮亮的,倒映出自己的身影,一如當初在石坳村一樣,可又比石坳村時多了些什麼。
他等了五年。
從他開口說話的時候開始等,從離開石坳村那個晚上開始等,從火車站那個早上開始等,從自首那天開始等。
等這聲「爸」他等了好久好久。
他以為這輩子都等不到了。
可現在,他等到了。
李良淚如雨下,一隻手抓著衣服胡亂的擦著臉,另一隻手依舊死死的抵在玻璃上,與江錦辭的手「緊緊」貼著。
獄警走過來,把江錦辭抱下來,帶了出去。
李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他眼裡的遺憾,一點一點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別的東西。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
只知道,心裡頭那個空著的最後一塊地方,好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屋子裡很安靜。
牆上那口鐘還在走,嗒,嗒,嗒。
門開了,兩個獄警進來,架著李良往外走。
快到門口的時候,李良掙扎了一下,回過頭。
玻璃那邊,已經沒有人了。
兩個獄警站在旁邊,沒有人催。
其中一個摸了摸口袋裡的那盒煙和厚厚的信封,想了想,拆了煙盒,點了一支煙遞給了李良。
屋子裡很安靜。
牆上那口鐘,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李良抬頭看著那口停了的鐘,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自己走了出去。
另一邊,江錦辭跟著獄警走出去,就看見江瑩瑩蹲在牆邊。
她抱著膝蓋,低著頭,肩膀輕輕抖著。
江錦辭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媽。」
江瑩瑩抬起頭,看著他。
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有淚痕。
「走吧,」江錦辭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回家了。」
江瑩瑩抹了抹臉,站起來,牽著他,往外走。
走到走廊盡頭,她忽然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門關著。
灰白色的,靜靜的。
她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出了大門,冷風撲面而來。
天灰濛濛的,又飄起了雪花。
一片一片,落在頭髮上,落在肩上,涼絲絲的。
劉玲玲的車還停在門口,看見她們出來,按了按喇叭。
江瑩瑩牽著江錦辭走過去,上了車。
車子發動,慢慢駛離那扇灰色的大門。
江錦辭靠在江瑩瑩身上,看著窗外。
那扇門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雪裡。
車子一路開著。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落下來,落在車窗上。
江瑩瑩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個麻袋裡透不過氣的黑暗。
想起那個把她倒出來的男人。
想起石坳村那間低矮的磚瓦房,那張硌人的木床,那盞煤油燈。
想起那個跪在石灘上磕頭的自己,額頭磕破了,血流進河裡。
想起那個站在院門口,舉著燈等她回來的男人。
想起那雙千層底的鞋,一針一針納出來的。
想起那個灰撲撲的陶罐,抱著它跪在地上的人。
想起他說的那些話。
「我不後悔買你。因為我不買你,其他人也會買你。我很慶幸,把你買下來了。」
是啊。
如果五年前,把她買走的不是他,是村里那些耕田種地的糙漢呢?
那些男人她見過。
滿嘴髒話,一身汗臭,喝醉了就打老婆,打完了就睡,睡醒了繼續打。
他們把買來的女人當牲口使,白天幹活,晚上幹活,病了不給看,餓了不給吃,跑了一頓打死。
她記得那個女人。
那個穿紅衣裳的、在村口被打得趴在地上的女人。
如果她被賣給那樣的男人……
她不敢想。
可李良不是那樣的人。
他識字,讀過四書五經,會背《紅樓夢》《水滸傳》。
他給她買肉吃,在她剛被買來的時候。
他幾乎不讓她干農活,在石坳村那麼多年,她下過地嗎?沒有。
她只是做飯、洗衣、收拾屋子,後來當老師。
那些最苦最累的活,她沒幹過。
她一直以為那是理所當然的。後來才明白,不是的。在那些村子裡,買來的女人就是免費的牲口,什麼活都得干。
只有李良,讓她只幹家里的事。
他比那個鎮子上任何一個人都有良知。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江瑩瑩自己都愣住了。
可這是真的。
她見過那些人販子的眼睛,見過那些買主的眼睛,見過那些圍觀打人的村民的眼睛。
那裡面什麼都沒有,空的,冷的,看女人和看牲口一樣。
李良的眼睛不是那樣的。
他的眼睛裡有東西。
有他娘給他種下的那點東西。
他也不會剋扣她的吃食。
她後來才知道,有些人家,買來的女人是不能上桌吃飯的。
只能蹲在灶邊,吃剩的,吃壞的,吃不飽也不能說。
她沒有過。
她從第一天起,就坐在那張桌子上吃飯。飯是一樣的飯,菜是一樣的菜。他吃多少,她就吃多少。
他疼阿辭。
從知道阿辭會走路開始,他就跟在後面,生怕他摔著。阿辭要什麼,他就買什麼,肉疼也買。
後來阿辭開口叫叔了。
從那天起,他就沒有為難過她了。
自己和阿辭被人罵,他就去打人家老公,打得人家下不了床。
他看阿辭的眼神,和看她的不一樣。
那眼神里,有他看自己小時候的影子。
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去上課就去上課,想幾點回來就幾點回來。
他只是在院門口等著。
舉著一盞煤油燈,等她回來。
他喝醉了,和自己說醉話,剖析自己的過往,後來他帶她走了。
他把攢了一輩子的錢塞進木箱子裡,帶著她走出那個困了他五十年的山口。
他把她送到火車站,買三張票,跟著她來了津市。
他自首了。
把自己送進監獄,把她送回城裡,送回校園。
他跪在地上,抱著他娘的骨灰,求自己帶他娘回家。
他把她從那個地獄裡拉出來,把她重新送回她本該在的地方。
她想起他在石坳村說的那些話。
「我知道你恨我。」
「你該恨。」
「可我捨不得你。」
她想起他在旅館的叮囑,想起他在警局裡的算計。
想起今天他說的那些話。
「別恨了,也別記了。」
「你就當……沒有我這個人。一定要好好的,要一直往前走...」
她想起他最後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有。
愧疚,不舍,心疼,還有一點點……安心。
好像在說:你以後自由了。
江瑩瑩睜開眼睛。
窗外的雪還在下。
被黑工廠拐走當畜生一樣販賣,是她的不幸。
遇到李良,是不幸中的萬幸。
車子一直往市區開著,雪越下越大。
就在即將進入市區道路的時候,一輛救護車呼嘯著的從後面超車而過。
江瑩瑩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給睡著的江錦辭披了一件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