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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拐騙女大學生的人販子46

2026-03-05 02:35:41 作者: 仗劍逐雲

  車子開進市區的時候,雪已經小了。

  零零星星的,落在車窗上,化了。

  江瑩瑩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江錦辭枕在她腿上,睡得沉沉的,呼吸輕淺均勻。

  她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披在他身上的衣服又往上拉了拉。

  這孩子,睡著的時候,臉上那點大人樣的沉穩就沒了,只剩下小孩該有的軟和。

  睫毛長長的,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巴微微嘟著,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她在外面聽到了,聽到了他隔著玻璃叫的那聲爸,也聽到了阿辭以後要給他養老的話。

  那孩子,什麼時候想好的?

  她不知道。

  隔著窗戶,她看到了,那一聲叫出來的時候,李良整個人都亮了。

  像是心裡頭那盞快滅的燈,被人添了油,又燃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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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江錦辭的頭髮。

  剛到家,電話就響了。

  江瑩瑩把江錦辭放到床上,蓋好被子,才去接電話。

  「餵?」

  那頭沉默了一下。

  「江瑩瑩,我是周志遠。」

  周局的聲音。

  江瑩瑩握著電話的手,忽然緊了一下。

  「周局?」

  「有個事……我得告訴你。」

  那邊頓了頓。

  「李良在監獄裡,咬破手腕自盡了。」

  江瑩瑩愣住了。

  「監獄那邊第一時間做了處理,然後送醫院搶救了,」周局的聲音低下去,「但人沒救過來。到醫院樓下的時候……已經不行了。」

  電話那頭很安靜。

  江瑩瑩也沒說話。

  就那麼握著電話,站在那兒。

  窗外的雪又大了些,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沙沙的,輕輕的。

  「江瑩瑩?」周局叫了一聲。

  「……我在。」

  「他留了一封信。給你的。」

  江瑩瑩沒說話。

  「他....他除了江錦辭,沒有任何親人了,如果你這邊不管的話....我會幫他找個地方安頓的。

  你方便過來嗎?我在醫院。」

  江瑩瑩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局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我過來。」她說。

  掛了電話,她站在那兒,看著窗外。

  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走進房間。

  江錦辭還在睡,睡得很沉,什麼都不知道。

  她站在床邊,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輕輕印了一下。

  「阿辭,」她輕聲說,「媽媽出去一下。你乖乖睡。」

  她直起身,又看了他一眼。

  然後轉身,出了門。

  到了樓下,就見到劉玲玲一臉複雜的從她家那邊跑過來,對她招了招手,然後就上車啟動。

  江瑩瑩跟著上了車,坐在副駕駛。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車子發動,往醫院開。

  雪還在下,路滑,開得不快。

  劉玲玲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江瑩瑩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

  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醫院到了。

  走廊很長,白慘慘的燈,照得人臉發青。

  江瑩瑩走在前面,劉玲玲跟在後面,腳步聲空空蕩蕩的。

  走到盡頭,周局站在那兒。

  看見她,點了點頭。


  「進去吧。」

  江瑩瑩推開那扇門。

  房間裡很冷。

  比外面還冷。

  白布蓋著一個人,從頭到腳,只露出輪廓。

  江瑩瑩走過去,站在床邊。

  她沒有掀開看。

  就那麼站著。

  站著站著,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那時候她被裝在麻袋裡,倒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天旋地轉,眼前發黑,什麼都看不清。

  只聽見一個聲音。

  「這個,多少錢?」

  那個聲音不高,悶悶的,帶著點山里人的土腔。

  她抬起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見一個男人站在那兒,穿著一身舊衣裳,臉上溝壑縱橫,眼睛卻亮亮的。

  他也在看她。

  就一眼。

  然後他低下頭,從懷裡摸出一把皺巴巴的錢,數了數,遞給旁邊的人。

  「給,三千。」

  那是他跟她說的第一句話。

  不是「你叫什麼」,不是「你從哪兒來」,是「給,三千」。

  像買一頭牛,像買一隻羊。

  她那時候恨死他了。

  恨得牙痒痒,恨得夜裡睡不著,恨得做夢都想殺了他。

  可現在,他躺在這裡。

  白布蓋著,一動不動。

  她忽然不知道該恨誰了。

  她想起那個夜晚。

  月光底下,他蹲在院牆根,哭得滿臉是淚。

  想起那天早上,他站在院門口,背著背簍,回頭看了很久很久。

  想起那天夜裡,他守在門外蹲了一整夜,就為了不讓她們娘倆摸黑走山路。

  想起火車站前,他掏出那一把皺巴巴的錢,買三張票,說要跟著來津市。

  想起那個灰撲撲的陶罐,他跪在地上,抱著它,說「帶她回家」。

  想起探視室里,他隔著玻璃,對她說「別恨了,也別記了」。

  想起他最後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有了。

  愧疚,不舍,心疼,還有一點點……安心。

  好像在說:你終於自由了,從身體...到靈魂。

  現在他真的走了。

  帶著那點安心,走了。

  江瑩瑩站在那裡,眼淚流下來。

  無聲無息的,流了滿臉。

  她沒有哭出聲,就那麼站著,讓眼淚往下淌。

  周局走進來,輕輕放下一封信。

  「他寫的。」

  江瑩瑩接過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拿起信,拆開。

  字很好看,比她的好看。

  一筆一划,端端正正。

  信不長。

  瑩瑩: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別難過。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想了很久。從判決下來那天就在想。

  十八年,太長了。

  我等不了。

  你別誤會,我不是不想活著出來見你們。

  我想。

  我想看著阿辭長大,想看看他娶媳婦的樣子,想抱抱他的孩子。我想親眼看看我娘的墓,想在她墳前磕個頭,再叫她一聲娘。

  可阿辭說他要給我養老。

  隔著玻璃,他說得認真,像大人一樣。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真的懂這裡面裝著的分量。

  可他只是個孩子。一個五歲的孩子。

  他不懂,我得懂。


  你知道我聽到這句話的第一反應是什麼嗎?

  不是開心。

  是怕。

  我怕我這副爛身子,拖累你們。

  我怕你們等我,我怕你們牽掛我,我怕你……怕你心裡頭一直裝著我這個不該裝的人。

  或許是我自作多情了。

  可萬一呢?

  萬一你們真的等我呢?

  萬一我等不到呢?

  萬一我死在裡頭,讓你們白等一場呢?

  我也沒想到,我都進監獄了,卻還是.....扣在你們身上的枷鎖....束縛著你們的人生。

  我都困住你六年多了,夠了。

  不能再束縛著你們了。

  你自由了,阿辭也自由了。

  但那只是身體上的,我想要你們完全自由。

  從身體,到靈魂。

  你們該往前走了。走得遠遠的,別再回頭。

  我這輩子,活得太累了。

  從記事起就累。

  累得像條狗,累得像頭驢,累得像石頭縫裡長出來的草,見不得光,也開不了花。

  我娘生了我,教了我那些不該會的東西。在我心底種下與那裡格格不入的種子。

  後來我長大了,學了我爸的手藝,給人家的牲口修蹄子、接生。攢了點錢,買了你。

  我知道你恨我。你該恨。

  我把你從你該在的地方拽出來,扔進那個爛泥坑裡。我毀了你五年。

  可我不後悔。

  不是不後悔毀了你,是不後悔買了你。

  我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事,就是買了你。

  我慶幸我買了你。

  我慶幸你是阿辭的娘。

  我慶幸我最後能送你走。

  你知道嗎?今天阿辭問我愛不愛你?我不知道。

  我這輩子沒愛過人,不知道愛是什麼滋味。

  可我知道,除了我娘,你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

  不是因為別的,是你本來就好。

  哪怕是面對我這種爛人,哪怕是面對那些爛泥里滾大的孩子,你都捨不得冷著臉。不是裝的,是你心裡頭本來就軟。

  你心裡頭有光。

  那光照過我,照過阿辭,照過那個爛泥坑一樣的村子。

  也是你的那點光,讓我深埋心底,排斥了五十多年的種子,破殼,生根,發芽,瘋狂生長....

  也是那點光,讓我終於知道,我娘給我種下的是良知,一個....

  山里不應該有的東西。

  後來你走了,光也走了。

  可我心裡頭,還留著一點。

  依舊照在那.....

  它野蠻,瘋狂汲取著,不斷的長大....

  就像荊條一樣,時時刻刻剮蹭這我的心....

  讓我不得安寧.....

  這段日子,我時常在想,如果那年我隨娘一起去了,那該多好啊.....

  但今天我又慶幸,慶幸當年沒隨娘一起走,慶幸我有了阿辭...

  夠了。

  你知道嗎?阿辭他叫我爸了。

  我等了五年,等到了。

  夠了。

  瑩瑩啊,你要好好的。替我把阿辭養大,替我看他娶媳婦,替我抱抱他的孩子。

  替我好好看看這個世界的風景。

  我走了。

  別記了,也別恨了。

  就當沒我這個人。

  下輩子,我想投個好胎。投在一個能堂堂正正做人的地方,不用在石頭縫裡掙扎,不用活得像個野種。

  下輩子,我想做個好人。

  一個對得起我娘給我取的名字的好人。


  你說……

  我娘她會恨我嗎?

  恨我辜負了她的期望,恨我沒能走出去,恨我活成了她最討厭的樣子?

  你說,我娘……

  她...

  會來接我嗎?

  李良

  信紙從手裡滑落,飄在地上。

  江瑩瑩蹲下來,撿起那張紙,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床邊,掀開那塊白布。

  李良躺在那裡,臉上很平靜。

  瘦了很多,顴骨都凸出來了。可嘴角,卻是微微彎著。

  像是在笑。

  她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想起他蹲在灶台前做飯的樣子,想起他舉著煤油燈等在院門口的樣子,想起他舉著那雙鞋,眼裡滿是期盼,想起他抱著那個陶罐跪在地上的樣子。

  想起他隔著玻璃,叫她「孩他娘」。

  想起他最後看她的那一眼。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涼的。

  白的。

  再也不會動了。

  她忽然想起他信里那句話。

  「下輩子,我想做個好人。」

  江瑩瑩站在那兒,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他臉上。

  她沒擦。

  就那麼讓他帶著她的眼淚,躺著。

  劉玲玲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勸。

  她見過很多屍體,見過很多死亡,見過很多家屬哭天搶地的場面。

  可江瑩瑩這樣,她沒見過。

  不哭不喊,就那麼站著,摸著那張臉,眼淚一直流。

  她不知道該不該進去,該不該開口。

  最後她只是站在那兒,陪著。

  過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都暗下來了。

  江瑩瑩終於動了。

  她把白布重新蓋好,蓋在他臉上。

  然後她轉過身,看著劉玲玲。

  「走吧。」她說。

  聲音沙啞,卻很穩。

  劉玲玲愣了一下。

  「去哪?」

  「回家。」

  「阿辭還在家。」

  她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白布下面,躺著一個人。

  一個買過她的人,打過她的人,關過她的人。

  一個給她端過飯的人,給她做過鞋的人,送她走出大山的人。

  一個把她從地獄裡拉出來,自己跳進去的人。

  一個....

  叫李良的人。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身,走了出去。

  回到家,天已經黑透了。

  江錦辭醒了,坐在沙發上,安安靜靜的。

  看見她進來,他站起來。

  「媽。」

  江瑩瑩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

  看著他。

  看著他黑亮的眼睛,看著他乾淨的小臉,看著他微微皺起的眉頭。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什麼都沒說出來。

  只是伸出手,把他抱進懷裡。

  抱得很緊。

  江錦辭沒動,就那麼讓她抱著。

  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

  「媽。」

  「嗯?」

  「爸走了嗎?」

  江瑩瑩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江錦辭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的。探視的時候,他說,阿辭,爸這輩子值了。」

  江瑩瑩沒說話。

  江錦辭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媽,不哭了。」

  江瑩瑩這才發現,自己又哭了。

  她抬起手,擦了擦臉。

  「好。」她說,「不哭了。」

  她放開他,看著他的眼睛。

  「阿辭,明天一起去送他吧。」

  「好。」

  「他還給你留了話,讓你好好長大。讓你替他看看這個世界。」

  江錦辭點點頭。

  「我知道了。」

  江瑩瑩摟著他,擦了擦他眼角的淚。

  看著他臉上那種與年齡不相稱的平靜和隱秘的悲傷。

  她忽然想起他隔著玻璃叫的那聲「爸」。

  想起他說的「等你出來,我給你養老」。

  她知道,這孩子什麼都懂。

  只是不說。

  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走吧,」她說,「媽媽給你做飯。」

  江錦辭點點頭。

  站起來,牽著他的手,往廚房走。

  走到廚房門口,江瑩瑩忽然停下來。

  她回過頭,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雪已經停了。

  月亮出來了,又大又圓,照得樓下里一片銀白。

  她想起那個晚上,在石坳村,月光也是這樣照著。

  那時候她抱著阿辭,坐在門檻上,想著什麼時候能逃出去。

  現在她站在這裡,站在自己家裡,站在津市的月光底下。

  她自由了。

  阿辭自由了。

  從肉體,到靈魂。

  她收回目光,轉身走進廚房。

  灶台上的燈亮起來,暖黃的,照著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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