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
江瑩瑩牽著江錦辭下了樓,劉玲玲的車已經等在門口了。
沒人說話。
車子發動,往城外開。
江錦辭坐在后座,靠著江瑩瑩,安安靜靜的。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沒有雪,也沒有太陽,就那麼灰著,灰了一路。
火葬場在城郊,一片空地上,幾棟灰白色的房子。
院子裡已經站了很多人。
江瑩瑩牽著江錦辭走進去,腳步頓了一下。
那些人,她認識。
有的見過,在報紙上。
有的沒見過,可一看就知道她們為什麼而來。
那些被解救的女人,那些被找回的孩子,還有那些家屬。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站了一院子。
有的在哭,有的紅著眼眶,有的就那麼站著,不說話,眼睛盯著那扇門。
周志遠站在人群前面,身邊跟著幾個警員。
看見江瑩瑩,他點了點頭。
江瑩瑩也點了點頭。
她牽著江錦辭,穿過人群,往那扇門走。
走過那些女人的時候,有人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
她停下來,轉過頭。
一個女人站在那兒,三十來歲,瘦瘦的,臉色發黃,眼眶紅紅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沒說出來。
只是沖她點了點頭。
江瑩瑩也點了點頭。
繼續往前走。
又一個女人伸出手。
孩子。
老人。
她一路走,一路有人伸手碰她,有人沖她點頭,有人張了張嘴又閉上。
沒有人說話。
可那些眼神,什麼都說了。
門開了。
李良躺在那裡,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理過了,臉也洗過了,看著比昨天平靜。
江瑩瑩看著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走過去,彎下腰,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涼的。
還是涼的。
她直起身,看向旁邊的工作人員。
「我來吧。」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點點頭,讓開了。
江瑩瑩走到推車後面,雙手握住把手。
江錦辭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伸出手,扶著把手。
江瑩瑩低頭看了他一眼。
他也抬頭看她。
「一起?」她問。
「一起。」
江瑩瑩點了點頭。
兩個人一起用力,把他推進去。
那扇門在身後關上。
轟——
火燃起來的聲音。
很響,嗡嗡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咆哮。
江瑩瑩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
江錦辭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扇門。
身後,忽然響起了哭聲。
先是細細的,壓抑的,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多,最後連成一片。
那些女人哭了,那些孩子哭了,那些家屬哭了。
悲痛的哭聲,撕心裂肺的哭聲,把整個院子都填滿了。
江瑩瑩沒有回頭。
就那麼站著,聽著那嗡嗡的燃燒聲,聽著身後那片哭聲。
眼淚流下來。
可她沒出聲。
周志遠站在一旁,菸頭幾乎燒到了手指。
身邊的警員又遞過來一根,他擺擺手,沒接。
就那麼捏著,盯著那嗡嗡響的爐子。
看了很久。
最後長嘆了一口氣。
江瑩瑩轉過頭,有些詫異地看著他。
周志遠沒看她,還是盯著那爐子。
然後他忽然開口。
「他很聰明。」
「是我見過最聰明的人之一。」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這些都是他救出來的人。那些女人,那些孩子,那些家屬……還有沒來的,送花來的,都是。」
「在這期間,他還幫局裡破了十幾個案子。都是積年的懸案,他腦子是真的好使。那些人販子的臉,那些接頭的地方,那些交易的時間,全在他腦子裡。」
他頓了頓,吸了一口煙。
「你說……他要是出生在城裡,該多好啊。」
江瑩瑩沒說話。
就那麼聽著。
聽著那嗡嗡的燃燒聲,聽著周志遠的話,聽著身後那片哭聲。
爐子停了。
工作人員打開門,把骨灰取出來,他和阿辭親手,將他裝進一個灰白色的罐子裡。
和那個陶罐一樣的大小,一樣的顏色。
江瑩瑩蓋上蓋子,抱在懷裡。
不是涼的,是溫熱的。
她抱著它,往外走。
江錦辭跟在她旁邊。
墓園在津市西郊。
背靠著小山坡,前面有條小河。
李良他娘的墓就在這裡。
墓碑上刻著:「慈母李氏之墓」。下面一行小字:「子李良 敬立」。
江瑩瑩看著那個碑,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旁邊。
坑已經挖好了。
就在他娘旁邊,並排著。
工作人員站在旁邊,等著。
江瑩瑩走過去,蹲下來,把罐子輕輕放進去。
然後她捧起一把土,撒在上面。
一下。
江錦辭走過來,也蹲下來,捧了一小把,撒上去。
又一下。
身後,那些人走過來,一個接一個。
蹲下來,捧一把土,撒進去。
有的哭著,有的紅著眼眶,有的抿著嘴不說話。
那些孩子也走過來,學著他們的樣子,捧一把土,撒進去。
再後面,是那些家屬。
最後,是周志遠。
他走過來,蹲下來,捧了一大把土,撒進去,用力拍實了。
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沒說話。
坑填滿了。
江瑩瑩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抬起頭,看著兩個墓碑。
那些花,擺滿了碑前的每一個縫隙。
連著他娘的碑前,也擺滿了。
一束一束的,的白的黃的,擠在一起,把兩個碑都圍了起來。
周志遠站在旁邊,忽然開口。
「那些沒來的,都送了花。一束花,就是一個人,一個家庭。」
江瑩瑩點點頭。
她轉過身,看著那兩個並排的碑。
看了很久。
陽光從雲層里漏下來,落在那些花上,落在他的碑上,落在那些新鮮的土上。
也落在他娘的碑上。
她輕聲開口。
「她不會恨你的。」
「你是她在這世上,種下的最後一顆種子。」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他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長在陰暗的石頭縫裡。
沒有土,沒有水,沒有光。
歪著長,扭著長,渾身是刺,滿是毒性,傷害了不少人。」
江瑩瑩說到這兒,頓了頓。
風從山坡那邊吹過來,吹得那些花輕輕晃動。
她重新開口。
「可我從來沒覺得你是爛人。
你只是壞得不夠徹底,好得又太晚。
石坳村浸出來的惡,和你娘種下去的善,在你心裡打了五十多年的架,誰也贏不了。」
「黑的白的,髒的淨的,混在一起,分不開,也洗不掉。」
「像冬天的雪落在燒過的地上。化了之後,分不清哪滴是乾淨的水,哪滴是燒過的灰。」
「可那個地方,確實長出了東西。」
風更大了。
花瓣離開花骨朵,隨著風飄散開來。白的,黃的,落在兩個碑上,落在那些新鮮的土上。
江錦辭站在旁邊,仰起頭看她。
她沒低頭,還是看著那兩個碑。
「你終究還是把她留下的那點東西,長成了這個樣子。」
「她來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