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日子像流水一樣,不緊不慢地過著。
廠房那邊的進度江瑩瑩每周去一次,劉峰盯得緊,不用她過多操心。
公司那邊有劉玲玲把關,她不會的、不懂的都找劉建國和劉建軍,兩個哥哥解決不了,就找劉恩,完全不是問題。
再加上劉恩該打點的都打點了,該鋪的路都鋪了,公司發展得順順噹噹。
學校那邊,課程跟得上,成績也好。
老師同學都知道她在外面有公司,邊上學邊實踐,沒人說什麼。甚至每次去上課,都有人湊過來混個臉熟,這學校津市人居多,都想著以後找工作說不定就到人家公司了呢?
一切都順。
可江瑩瑩看著那順當,心裡頭還是缺了點什麼。
缺什麼?
她知道。
周五晚上,吃過晚飯,她坐在沙發上,看著江錦辭在旁邊翻書。
「阿辭。」
「嗯?」
「媽想跟你說個事。」
江錦辭抬起頭,看著她。
江瑩瑩沉默了一會兒。
「媽想帶你回家。」
「回哪個家?」
「回你姥姥家。」江瑩瑩看著他,「回媽從小長大的地方。」
她頓了頓。
「帶你去見見他們。」
江錦辭看著她,沒說話。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那個家,她一直沒回去過。
從回到津市那天起,就沒回去過。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知道怎麼面對他們,不知道怎麼解釋這五年多,不知道怎麼讓他們看見自己這副樣子。
她以前是爸媽的驕傲,是巷子裡第一個女大學生,是逢年過節親戚們都要夸幾句的「別人家的孩子」。
現在呢?她回來了。可那六年,回不來了。
雖然她已經站起來了,已經重返校園,已經開了公司,已經賺了錢,已經活得比很多人都好了。
可她還是不敢。
總覺得還差一點。
總覺得還沒準備好。
總覺得……還不夠。
江錦辭把書放下。
「好。」
那天晚上,江瑩瑩沒睡著。
躺在那裡,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想起小時候的事。
想起媽媽教她的那些兒歌。
「月光光,照地堂」,媽媽唱一句,她學一句。
那時候她小,不知道這歌是什麼意思,只知道媽媽唱得好聽。
想起爸爸。
話不多,悶悶的,一輩子就那一張臉,高興也是那樣,不高興也是那樣。
可每次她考試考好了,他臉上那笑就藏不住。嘴角微微翹起來一點,也不吭聲,就是吃飯的時候多給她夾兩筷子菜。
她考上大學那年,錄取通知書送來的那天,爸爸坐在門檻上抽了半宿的煙。第二天早上,他紅著眼眶跟她說:「閨女,給爸爭氣了。」
就這一句話,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
後來她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抽著抽著煙,哭了。
想起兩個弟弟。
一個比她小兩歲,一個比她小四歲。
小時候天天跟在她屁股後頭轉,「姐、姐」地叫。
她上高中住校,兩個弟弟每個月都偷爸爸的二八大扛,跨越二十多公里,去學校找她。
說家裡的狗下了崽,說學校食堂的包子不好吃,說媽又念叨她了。
她上大學那年,兩個弟弟把自己攢的壓歲錢都塞給她,皺巴巴的幾塊錢,用紅紙包著。
「姐,你上大學要花錢,不要省。等以後你工作了,給我們零花錢就行。」
自己失蹤那年,大弟弟剛上高三,小弟弟還在讀高二。
現在呢?
六年多了。
他們應該都工作了吧?大弟弟應該結婚了吧?小弟弟應該也有女朋友了吧?
她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
窗外,月亮很亮。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江瑩瑩就起來了。
她換了身乾淨衣裳,又把江錦辭收拾整齊,兩個人下了樓。
攔了輛計程車。
「師傅,去和平區,順達路,39號。」
車子發動。
江瑩瑩看著窗外,一路上沒說話。
手攥得緊緊的,指節都白了。
江錦辭坐在她旁邊,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
她低頭看了他一眼。
他沒說話,就那麼握著。
車開了半個多鐘頭。
拐進一條窄窄的巷子,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灰牆紅瓦,牆根長著青苔。電線桿上貼著小GG,樓下停著幾輛自行車,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江瑩瑩看著窗外那些熟悉的景象,心跳得越來越快。
那棵老槐樹還在,比記憶中更高了,枝葉伸到路中間,遮出一片陰涼。
那個小賣部還在,門口坐著個曬太陽的老頭,眯著眼睛看他們經過。不認識,應該是新搬來的。
那個拐角,她小時候和同學在這兒跳皮筋。水泥地上還留著當年畫的格子印子,淺了,但還在。
車停了。
「到了。」
江瑩瑩付了錢,下了車。
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口。
紅漆的鐵門,鏽了一點,還是記憶中的樣子。門環還是那個門環,銅的,磨得發亮。門上的春聯是新貼的,紅紙黑字,墨跡還新鮮。
她就那麼站著。
手抬起來,又放下。
抬起來,又放下。
江錦辭站在她旁邊,安安靜靜的,什麼都不說。
就在這時,門開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袋垃圾。
她抬起頭,看見江瑩瑩,愣住了。
垃圾袋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沒人去撿。
江瑩瑩看著那張臉。
老了。
瘦了。
頭髮白了大半。
可那雙眼睛,還是記憶中的眼睛。溫的,軟的,看她的時候永遠帶著光。
她張了張嘴,想叫一聲「媽」。
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瑩……瑩瑩?」
那聲音,沙啞的,抖著的,帶著哭腔。
江瑩瑩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媽咪……」
「哇……」
江母一下子撲過來,抱住她,嚎啕大哭。
那哭聲,撕心裂肺的,像是把這六年多的淚都哭出來了。
「瑩瑩!我嘅瑩瑩!你去咗邊啊!你去咗邊啊!」
江瑩瑩抱著她,也哭。
哭得說不出話。
裡屋傳來腳步聲,一個男人衝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怎麼了、怎麼了?」
他看見門口那兩個人,愣住了。
鍋鏟掉在地上,咣當一聲。
「瑩……瑩瑩?」
他走過來,一步一步,像是怕驚著什麼。
走到跟前,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臉,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縮回去。
在身上擦了擦,才又伸過來,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那手粗糙得很,全是老繭,卻是溫熱的。
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閨女……」
他沒哭出聲,就那麼站著,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
三個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巷子裡有人探頭看,沒人上來打擾。
江錦辭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等著。
哭夠了,江母才鬆開手,擦了擦眼淚。
她低頭,看見了江錦辭。
愣了一下。
那孩子站在那兒,穿著一身乾淨的小衣裳,白白淨淨的,眉眼生得格外好看。他也不怯,就那麼站著,大大方方的看著她。
「呢個係……?」
江瑩瑩擦了擦臉,伸手把江錦辭往前輕輕推了推。
「媽,呢個係你個孫。」
母親愣住了。
「叫江錦辭。」
江母看看江瑩瑩,又看看江錦辭,再看看江瑩瑩。
心又揪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複雜得說不清。
六年多了。
她等了六年多,跑公安局跑了六年多。
剛開始是天天去,後來是每周去,再後來是逢年過節去。逢人就問「見過我女兒嗎」,見人就掏照片,照片都磨毛了邊。
再後來,她開始怕了。
怕接電話,怕聽消息,怕聽到噩耗。
她學會了看報紙先看後面,看電視先看新聞,就怕看見什麼不好的東西。
別人都說,別找了,找不到了。
她怎麼也不信。
那點僥倖,像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不肯鬆手。
後來娘家那邊傳來消息,說那邊出了個很厲害的仙婆,幫忙問了,還活著。
她的到消息後,自己坐了三天三夜的綠皮火車,親自回南海娘家求仙問卜。
仙婆掐算再三,說的都一樣,人還活著,平安無恙。
道觀求來的簽,全是上上籤。簽文寫著「化繭成蝶,否極泰來」。
那一刻,懸了幾年的心,才算稍稍落了地。
可日子一天天過,一年又一年,春去秋來,那個人還是沒回來。
她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緊得喘不過氣。
現在女兒站在她面前。
身邊還站著個孩子。
六七歲的樣子,長得好看,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
這孩子……是女兒生的?
那這六年,女兒在哪兒過的?跟誰過的?吃了多少苦?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江瑩瑩的臉。
那觸感是溫熱的,活的,真的回來了。
可摸上去的那一瞬間,她心裡頭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這臉,比她記憶里的瘦了一圈,眼角眉梢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東西。
那是熬過苦、受過罪的人才有的,她明明把自己女兒養的那麼好。
她沒問。
不敢問。
怕一問,那些她想像了無數遍的畫面就會湧出來,壓不住。
她只是摸了摸那張臉,然後蹲下來。
看著那個孩子。
那孩子也看著她。
「姥姥好。」
聲音清清脆脆的,大大方方的。
江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什麼都沒說出來。
眼淚又下來了。
她一把把江錦辭抱進懷裡,抱得緊緊的。
「乖仔……乖仔……」
江錦辭沒動,就那麼讓她抱著。
江父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往裡走。
「我去打電話,讓那兩個小子回來!他們的姐姐回家了!」
他走得急,差點被門檻絆一跤,也不在意,踉蹌著往裡走。
屋裡,江瑩瑩坐在沙發上。
江母坐在她旁邊,拉著她的手,一直沒鬆開。
江父打完電話回來,也坐在對面。他不坐沙發,就坐在一個小板凳上,離得近近的,看著閨女,眼眶紅紅的。
兩個人想問點什麼,可每次話到嘴邊,看見江錦辭坐在旁邊,又咽回去了。
女兒好不容易回來,一看就是吃了不少苦頭。
身邊還多了個孩子,看起來五六歲了。
這六年多,她是怎麼過的?
他們不敢問。
怕一問,她受不了,自己也受不了。
江瑩瑩看著他們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頭酸酸的。
她看著江父坐在那個小板凳上,離她近近的,兩隻手不知道放哪兒,一會兒搓搓膝蓋,一會兒摸摸臉,一會兒又搓搓膝蓋。
想說話,張張嘴,又閉上了。
小時候,爸爸也是這樣。
她考試考好了,他高興,也不知道怎麼表達,就那麼坐在旁邊,看著她,臉上帶著點笑。
她問他「爸你笑什麼」,他就搖搖頭,說「沒笑什麼」。
江瑩瑩開口。
「爸,媽,等衛東、衛國回來,我再把這些年的事,跟你們一起說。」
江母點點頭,眼淚又下來了。
「好,好,不急,不急。」
她擦了擦淚,又看了一眼江錦辭。
「這孩子……長得可真好看。」
江瑩瑩笑了一下。
「是,大家都誇他呢。」
江父在旁邊,終於插上一句話。
「像你小時候。」
他聲音悶悶的,說得簡短,說完又不知道說什麼了,就看著那孩子,臉上帶著點笑。
快到晚飯的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姐!!!」
門被撞開,兩個人影衝進來,一身汗,氣喘吁吁的。
前面那個,高一點,瘦一點,穿著工作服,滿身的油污,臉上還有塊黑印子,一看就是剛從廠里跑出來的。
後面那個,矮一點,圓一點,穿著件皺巴巴的襯衫,眼鏡都歪了,手裡還拎著個公文包,應該是從單位直接奔過來的。
他們站在門口,看著沙發上那個人。
看著看著,眼淚就下來了。
「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