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瑩瑩站起來。
兩個弟弟衝過來,一把抱住她。
「姐!姐!你上哪去了!」
「我們以為……我們以為這輩子見不著你了!」
江瑩瑩摟著他們,眼淚又流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
三個人抱在一起,又哭了一場。
江母在旁邊抹眼淚,江父坐在小板凳上,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錦辭安安靜靜地坐著,看著這一幕。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桌邊。
母親做了一大桌子菜,滿滿當當的,把桌子都擺滿了。
白斬雞、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蒜蓉生蚝、油燜大蝦,還有一碗熱騰騰的雞蛋羹,上面撒著蔥花,冒著熱氣。
江瑩瑩看著那些菜,都是她小時候愛吃的。
以前爸爸上班前買的菜,媽媽下班後做的飯,弟弟們圍著灶台轉,偷偷伸手捏一塊肉吃。
那時候日子不寬裕,這些菜只有逢年過節才擺得這麼齊。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白斬雞,蘸了蘸姜蔥醬,放進嘴裡。
還是那個味。
姜是自己家種的,蔥是門口小菜園拔的,醬是媽媽親手調的,是很正宗的嶺南菜。
她忽然又想哭。
可今天哭得太多了,不能再哭了。
她放下筷子,抬起頭,發現爸爸媽媽和兩個弟弟都沒動筷子,只盯著她看。
江父坐在她對面,面前擺著一杯酒,已經喝了大半。
他平時話少,喝了酒話更少,就是看著她,臉上帶著那種說不清的表情,心疼、高興、難受,都混在一起。
江瑩瑩收斂了些許情緒,組織了下語言,就開始說了起來。
從那個暑假開始。
從人才市場,到那個招聘的人,到那輛貨車,到那個麻袋。
到那個村子,到那間低矮的磚瓦房,到那個買她的男人。
到那些逃跑被抓回來的日子,到那些挨打的日子,到那些絕望的日子。
到她懷了孕,生了阿辭。
到她終於回到津市。
到她遇到劉玲玲,遇到徐奶奶,遇到周局長。
到她擺攤,開公司,賺了錢。
她都說了。
一字一句,全都說了。
說到後來,她聲音啞了,可還是在說。
母親早就吃不下飯了,坐在那兒,一直哭。
父親也吃不下,低著頭,肩膀抖著。他面前的酒杯空了,又倒滿,又空了,又倒滿。可喝再多,他也只是低著頭,一聲不吭。
兩個弟弟,一個攥著拳頭,一個咬著嘴唇。
衛東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眼眶紅紅的,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衛國咬著嘴唇,咬得都快出血了,眼鏡片上蒙著一層霧。
江錦辭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
說完了。
屋子裡很安靜。
過了很久,江母才開口。
「瑩瑩……媽咪同你爸,這些年,沒一天不在找你。」
她的聲音沙沙的,帶著哭腔。
「公安局去了不知道多少回,報紙登了不知道多少次,外省也跑了好幾趟。每次聽說哪裡找到被拐的女孩,你爸就坐火車去,坐汽車去,走著去,就盼著是你。」
江父低著頭,沒說話。
「鄰居都說,別找了,找不到了。可媽不信。媽就想著,我閨女肯定還活著,肯定在哪個地方,肯定有一天能回來。」
她頓了頓。
「余老師也幫忙。她隔三差五就來一趟,問問有沒有消息,幫著打探打探。」
江瑩瑩低下頭,眼淚滴在手上。
衛東忽然開口。
「姐,你知道鄰居怎麼說的嗎?」
江瑩瑩抬起頭。
「他們說,你就是個賠錢貨。說爸媽傻,就不該供你讀大學。說讀了大學有什麼用,還沒讀完就跑了,不要家了。」
他的聲音哽著。
「我跟他們吵,跟他們打。打了不知道多少回。有一次,我把他牙都打掉了。」
衛國在旁邊點頭。
「我也是。咱爸媽這麼好,憑什麼讓他們說?我姐這麼好,憑什麼讓他們罵?」
江瑩瑩看著兩個弟弟,看著他們臉上那些隱約的傷疤,心裡頭像被什麼狠狠攥住了。
「對不起……」她喃喃的,「對不起……」
「姐,你別說對不起。」衛東擦了一把臉,「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衛國也跟著說:「對,回來就好。別的都不重要。」
江父一直沒說話。
他坐在那兒,低著頭,面前那杯酒還沒喝完。手放在膝蓋上,粗糙的,滿是老繭的,捏著褲子。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看了江瑩瑩一眼。
那一眼,什麼都有。
心疼,高興,難受,慶幸。
然後他開口。
「吃飯吧。」他說,聲音悶悶的,「菜都涼了。」
他拿起筷子,給江瑩瑩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她碗裡。
又夾了一塊,給江錦辭。
「吃。」他說。
就這一個字。
江瑩瑩裹著那塊紅燒肉,眼淚又下來了。
吃完飯,江父喝多了。
他坐在沙發上,拉著江瑩瑩的手,卻又不說話。
就那麼拉著。
拉了一會兒,他開口,憋了半天,還是那一句:
「回來就好。」
江瑩瑩看他,拍著他的手背,安撫著這個不善言辭的男人。
江父點點頭。
又點點頭。
然後他鬆開手,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沒回頭。
「晚上你和你媽媽睡,陪你媽媽好好說說話,這些年她愁壞了。」
「好。」
夜深了。
兩個弟弟被江母趕去睡覺了,江錦辭被安排跟衛東睡。
衛東高興得很,拉著江錦辭往自己房間帶:「走,舅舅給你講睡前小故事」。
江父的鼾聲從裡屋傳出來,一聲一聲的,沉沉的。
江瑩瑩和江母坐在自己房間的床邊。
這間房,還是她當年住的那間。
床還是那張床,桌子還是那張桌子,牆上還貼著當年她貼的畫報,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
窗台上擺著她小時候的照片,相框擦得乾乾淨淨的。
什麼都沒動。
就等著她回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江母拉著她的手,把她摟進懷裡。
「喊啦,」她說,聲音輕輕的,「媽咪喺度,喊出嚟就舒服㗎啦。」
江瑩瑩靠在江母肩頭,終於哭出聲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憋了太久太久,終於有人接著的哭。
像小時候摔破了膝蓋,委屈也能忍著,可跑回家見到媽媽,媽媽一問,就怎麼也憋不住的那種哭。
那時候雖然疼,可在媽媽懷裡一哭出來,就不那麼疼了。
現在也是。
二十多歲的人了,開了公司,賺了錢,當了媽,站在人前有模有樣。
可這會兒靠在媽媽肩上,什麼都不是了。
就是那個摔了跤的孩子,終於找到人哭了。
江母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輕輕的。
也不說話,就那麼拍著。
拍著拍著,她開口。
「月光光,照地堂……」
聲音輕輕的,沙沙的,像小時候一樣。
江瑩瑩在她懷裡哭著哭著,就哭了了,慢慢安靜下來,靠在江母身上睡著了。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地上,照在牆上那張全家福上。
照片裡,江瑩瑩還是個小女孩,笑得沒心沒肺的。兩個弟弟站在旁邊,做著鬼臉。爸媽坐在前面,臉上帶著笑。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