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京市來人了。
不是一輛車,是好幾輛。
清一色的奧迪100,掛著京市的牌照,一輛接一輛駛進小區,在樓下停成一排。
車門打開,下來一群人。
李剛早就等在樓下,看見那些熟悉的車牌,快步迎上去。
最前面那輛車裡,下來三個老人。
最左邊那個,頭髮花白,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雖然一把年紀了,可走路卻穩穩噹噹,脊背挺得筆直。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攥著一根拐杖,卻沒用它撐地。
中間那個,個子最高,腰板最直,一頭銀髮梳得整整齊齊,眉眼間帶著幾分威嚴。他下車的時候,旁邊有人想扶,被他輕輕擋開了。
最右邊那個,個頭稍矮,頭髮還沒全白,臉上皺紋也少些,可眼眶紅得最厲害,一下車就四處張望,像是在找什麼。
李正華,七十六歲、李正業,七十三歲、李正民,七十一歲。
他們比姐姐李青芸,分別小了十歲、八歲、五歲。
姐姐被拐那年,他們還是半大孩子,都是記事了的年紀,也是感情最深厚的年紀。
李剛迎上去,叫了一聲「三爺爺、四爺爺、爺爺」。
李正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那孩子呢?」
他的聲音抖著,眼睛還在四處找。
李剛側過身,往身後指了指。
江瑩瑩牽著江錦辭,站在單元門門口。
路燈的光落在他們身上,把那孩子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小外套,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
三個老人同時愣住了。
李正民最年輕,也最先邁步,走得最快,幾乎是踉蹌著往前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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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跟前,他停住了。
就那麼站著,看著江錦辭。
看著看著,眼淚就下來了。
「像……」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太像了……」
李正業跟上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江錦辭。
他的手抖得厲害,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
是一張照片。
黑白的,泛黃的,邊角磨得發毛,可被人小心翼翼地過塑保存著。
照片上,是一大家子人。
最前面坐著一對中年夫婦,身後站著幾個孩子。最大的那個男孩十幾歲,旁邊站著一個扎辮子的小姑娘,笑得眉眼彎彎。
李正業把照片舉到江錦辭臉旁邊,比了比。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李正華。
「正民小時候就跟姐姐像,」他說,聲音哽咽著,「這孩子,跟正民小時候,一模一樣……」
李正華走過來,也看著那張照片,看著照片上的小姑娘,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孩子。
他伸出手,想去摸一摸江錦辭的臉。
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
「姐姐…姐姐……」
三個老人站在那兒,對著一個十歲的孩子,哭得說不出話來。
旁邊那些跟來的中年人、年輕人,看著自家父親、爺爺這副模樣,一個個也紅了眼眶。
江瑩瑩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她沒有上前,也沒有說話。
就那麼看著。
看了好一會兒,她才上前一步,語氣客氣又疏離。
「幾位老人家,外面涼,上樓再說吧。」
李正華抬起頭,看著她。
「你是……」
「我是阿辭的媽媽。」江瑩瑩說,「江瑩瑩。」
李正華點點頭,又看了看江錦辭,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好,好,上樓說。」
江瑩瑩沒把人往家裡領。
她當時在同一棟樓買了五套房,都是連著的幾層,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
阿辭的那套一直空著,但江母勤快經常打掃,當時添家具時也買了個齊全,就連茶具都有,正好用來招待人。
一群人呼呼啦啦進了屋,挺大的客廳,一下子就站滿了人。
李剛扶著幾個爺爺在沙發上坐下,其他人各自找位置,站著、坐著,目光都不約而同地落在江錦辭身上。
江瑩瑩把那個灰藍色的包袱放在茶几上,打開。
那些信,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
她沒伸手去拿,只是往李剛那邊推了推。
李剛把包袱接過來,雙手捧著,遞到李正民面前。
「爺爺……」
李正民的手抖得厲害,伸了好幾下,才拿起最上面那封信。
展開。
那些字,一筆一划,端端正正。
他看了幾行,眼淚又下來了。
「是姐姐的字……」他把信遞給旁邊的李正業,「你們看,是姐姐的字……」
李正業接過來,湊近了看。
「對,是她的。家裡還留著她的功課,一模一樣。」
李正華也湊過來,三個老人擠在一起,把那幾封信翻來覆去地看。
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院中有棗樹一棵,秋日結棗甚多,母親常用來做醉棗。」
「大哥喜養鳥,有一隻畫眉,能學人語,臉上有指甲印,我撓的。」
「正華擅畫畫和下棋,屁股上有道疤,狗咬的。」
李正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著笑著,哭得更厲害了。
「正業最纏人,小時候常求著我帶他去上街,愛吃糖葫蘆,差點被噎死過,二大爺救的他。」
李正業接過話,聲音哽咽著:「二大爺……二大爺早就不在了……」
「正民最是頑皮,有一回爬樹摘棗摔斷過胳膊,好了後被父親吊在房樑上打……」
李正民低著頭,肩膀抖得厲害。
「吊在房樑上……吊在房樑上……當時還是姐姐偷偷把我放下來的……」
三個老人湊在一起,把那幾封信看了又看,哭得淚眼朦朧。
旁邊那些中年人,看著自家父親這副模樣,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有人想上前勸,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哭了好一會兒,李正業才抬起頭。
他看向江錦辭。
那孩子坐在江瑩瑩旁邊,安安靜靜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就那麼回看著他們。
「孩子,」李正業開口,聲音沙啞,「你爸爸呢?」
江錦辭沒說話。
他皺了皺眉。
從剛剛開始,這些人的注意力就一直放在自己身上,而且這話不應該問一個十歲的孩子,應該問江瑩瑩才對。
江瑩瑩沒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可看著眼前這幾個老人,頭髮都白了,臉上還掛著淚,情緒依舊沒有穩下去的樣子。
他又咽下去了,情緒失控至此,也能理解。
李剛站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閉上了。
江瑩瑩看著那幾個老人,看著他們臉上未乾的淚痕。
沉默了幾秒。
「死了。」
她的聲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那兩個字落下去,客廳里瞬間安靜了。
那幾個老人愣住了。
李正民的手一抖,信差點掉在地上。
「死……死了?」
他們幾個出發的時候,是有專門讓人去查江錦辭和江瑩瑩的資料的,但是這兩人的資料被保護起來了,來頭還不小,一時之間他們還沒能查出來。
至於李良,他們完全沒有查到,就像好像...不存在這個人一樣。
江瑩瑩點點頭。
「五年前。在監獄裡,自盡的。」
沒有人說話。
那些中年人互相看了看,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李正華閉上眼睛,好一會兒才睜開。
「他怎麼……怎麼會……」
江瑩瑩看著他。
「他犯了法,該判的。不過他也有功,救了很多人。」
江瑩瑩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他到最後,都在惦記他娘。想讓江錦辭長大後送他奶奶回家。」
李正民眉頭皺了起來,和自己的幾個哥哥對視了一眼。
犯罪啊...
忽然一下子就理解為什麼江錦辭姓江了,孩子姓江。
那還能說什麼呢?幾人帶著歉意的看了一眼江瑩瑩。
李正民把手裡的信疊好,放回包袱里。
他抬起頭,看著江錦辭。
那孩子還是那副樣子,安安靜靜的,不躲不閃。
但這會兒,在場的人卻沒一個開口的。
信里姐姐寫的是「讓良兒來認親」。可良兒已經不在了。
而江瑩瑩剛才那句說的很明白,在場的都是人精,自然也聽懂了江瑩瑩的態度。
「他到最後,都在惦記他娘。想讓江錦辭長大後送他奶奶回家。」
這是在告訴他們,李良的遺願,只是送孩子他奶奶回家。
也是告訴他們,這孩子姓江。
她和他有自己的家。
江瑩瑩把那些人的反應看在眼裡。
臉上的客氣,疏離,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警惕始終都在。
就在這時,江錦辭的手伸過來,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背。
江瑩瑩低下頭。
江錦辭看著她,沒說話。
可那眼神,她懂。
她心裡忽然就鬆了一下。
從下午就開始緊繃的心弦,那些客客氣氣的疏離,那些不動聲色的警惕,在這一刻,悄悄散去了些許。
是啊。
即便他們開口,阿辭也斷然不可能跟他們走。
至於來硬的?
這裡是津市。
她江瑩瑩就是這最大的地頭蛇。
況且別說是津市了,就算是在整個東國,她江瑩瑩也是有頭有臉的人。
兩家全球服飾領頭羊公司的大股東,國家納稅大戶,報紙和新聞聯播都登過的「新時代女企業家」,哪怕是津市領導見了她,也得給足她面子。
更別說京市那邊,她也不是沒有能用的人脈。
這幾年,她早就調查過李家的情況。雖然查不到什麼關鍵信息,不知道李家到底是什麼背景、什麼來頭。
但阿辭的態度擺在這兒。
她江瑩瑩也不是當初那個任人宰割的小姑娘了。
自然是不虛李家的。
她的兒子,自然要養在自己身邊。
也只能姓江。
這也是她為什麼打算等江錦辭成年後,再讓他親自送李青芸和李良回去,而不是這幾年就送他們回去的原因。
她輕輕捏了捏江錦辭的手。
抬起頭。
臉上帶著客氣又疏離的笑。
「幾位老人家,大老遠過來,先喝杯茶吧。」
她朝旁邊喊了一聲。
「衛國,泡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