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國端著茶盤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就覺著客廳里的氣氛不太對。
那幾個老人坐在沙發上,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旁邊那些中年人,有的在擦眼淚,有的別過臉去,有的在輕聲安慰著幾個老人。
他把茶盤輕輕放在茶几上,看了看姐的臉色,沒敢出聲,老老實實的給眾人泡茶。
江瑩瑩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放下。
然後抬起頭,看著幾個老人。
最後還是李正民率先開口了。他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那……我姐,還有良兒……他們現在在哪兒?」
江瑩瑩看著他。
「在津市西郊,有個墓園。背靠著小山坡,前面有條小河。我把她安頓在那兒了。後來李良走了,我就把他埋在她旁邊。」
李正民點點頭。
一下,又一下。
眼淚又流下來。
他抬起手想擦,可越擦越多,怎麼也擦不完。
而李正業則是哽咽了好一會兒,才咽下情緒開口。
「小丫頭,」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著什麼,「按輩分,你應該喊我們舅舅……」
江瑩瑩聽了只是笑了笑。
沒接話。
那笑容客客氣氣的,疏疏離離的,像一層薄薄的玻璃,把什麼都隔開了,也把李正業接下來的所有話都堵住了。
李正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看著江瑩瑩那副客氣的樣子,心裡頭忽然有些發堵。
這丫頭,是不想認他們這門親...
就在這時,坐在李正業旁邊的一個中年女人忽然開口。
「哎,我想起來了!」
她盯著江錦辭,眼睛越睜越大。
「這孩子是不是做過啟源童裝的代言人?就那個穿一身小西裝,站在鏡頭前的那個!」
旁邊幾個人都看向她。
「當時我就覺得眼熟,還讓人去查過,只查到他是江女士的兒子,其它的什麼信息都查不出來。」
李正業瞪了她一眼:「那你怎麼沒和我們說?」
她搖搖頭,一臉無辜。
「那會兒照片上的阿辭太小了,五官和現在差別不小。而且這種事,不確定的情況下,我敢跟您們說嗎?萬一是空歡喜一場……」
李正業還想說什麼,被李正華攔住了。
李正華看著江瑩瑩,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審視,是一種……複雜的、說不出口的感激。
「小閨女...」他開口,聲音放得很輕:「能跟我們說說,你和良兒是怎麼認識的嗎?他既然姓李,你們的孩子為什么姓江?為什麼這麼多年.....他都沒來找過我們?我姐的信上寫得清清楚楚,讓他來認親。」
他頓了頓。
「還有他為什麼會犯罪,犯的什麼罪,又為什麼會自盡於監獄中?」
話音一落,客廳里的目光全都落在江瑩瑩身上。
江瑩瑩沉默了一會兒。
她低著頭,看著茶几上那些信,像是在組織語言。
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頭。
「李良身份證上的名字,叫石良。」
李正民愣了一下。
「石良?」
「對。」江瑩瑩點點頭,「他出生於安溪省,洛南縣,石坳村,也就是信上的地址。」
她頓了頓。
「我和阿辭他奶奶一樣,也是被拐進去的。」
鴉雀無聲。
李正民幾兄弟愣住了。
那些中年人愣住了。
就連那幾個年輕人,也張大著嘴巴,滿臉的意外。
李正業的手,微微抖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正華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他抬起手,捂住臉,肩膀抖得厲害。
李正民坐在那兒,整個人像傻了一樣,就那麼看著江瑩瑩,眼睛裡的淚水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江瑩瑩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心裡頭也有些不忍。
可她沒停。
繼續往下說。
說那個暑假,說那個招聘的人,說那輛麵包車,說那個麻袋。
說那個村子,說那間低矮的磚瓦房,說那個把她按在地上看的男人。
說她跑過三次,被抓回來三次。
說到這兒,她頓了頓。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對面幾個老人。
「後來阿辭長大了點後,他才跟我說,阿辭他奶奶也是被拐的,也是這樣跑的。」
「她比我厲害,她帶著李良,跑過了五六座山,只是跑到最後一個山口的時候...被追上了。」
李正業的呼吸忽然重了。
不是哭的那種重,是喘不上氣的那種重。
「他們把她按在地上,他爸當著李良的面,一腳一腳地踹。踹到她再也沒了動靜,才停下來。」
「李良那時候五歲,被人按著,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娘死在他面前。」
「這些信,是提前寫好的,縫在李良的衣服上,才留到了現在。」
李正業坐在那兒,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有什麼東西壓在心上,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這個在機關大院裡說一不二的人,從來都是別人看他臉色的人。
此刻坐在那裡,張著嘴,想喊一聲,可喉嚨里只有破碎的氣音。
李正華捂著臉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他能聽見自己的哭聲,悶在手掌里,壓都壓不住。
平時開會發言從來不打草稿的人,此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李正民哭得最厲害。他捂著嘴,不讓自己出聲,可那壓抑的嗚咽聲,還是一聲一聲漏出來。
旁邊的幾個中年人也紅了眼眶,有的別過頭去偷偷擦淚,有的輕輕拍著自家父親的背。
幾個年輕人,站在後面,第一次看見自家爺爺們這副模樣,看著自家爺爺們哭得像個孩子。
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紛紛低下頭,就那麼站著,眼眶也紅了。
這些年,他主持過多少會議,拍過多少桌子,讓多少人低過頭。
可現在他們在江瑩瑩面前低著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江瑩瑩的話他們聽得很認真,不光聽到了他姐的死因,也聽到了那句「她比我厲害」、「我跑了三次,被抓回來三次。」
來的時候,他們幾兄弟是不忿的。
憑什麼李良的孩子要姓江?
是不是李良出意外了,這個女人改嫁後讓孩子跟著後爹姓。
剛剛在樓下得知江瑩瑩的姓名後,他們甚至想過,是不是李良沒出息,入贅了江家,所以李良才沒出來,沒臉見他們?
也正是因為這些猜測,見面以來,自己這一群人都有意的忽略她,越過她,直接向江錦辭詢問。
後來聽江瑩瑩說李良死了,是犯罪被判刑後死在了監獄。
也只是以為李良是做了對不起江瑩瑩的事,所以江瑩瑩在他死後給孩子改姓江。
可現在聽了江瑩瑩的話,那些不忿,那些猜測,甚至之前一直想著要讓江錦辭改姓李,並且帶回李家培養的念頭,忽然就散了。
不是因為別的。
是因為他們懂了。
並且...
感同身受。
他姐被拐進去,生下的孩子姓李。
江瑩瑩被拐進去,生下的孩子姓江。
姓石,是一根刺。
姓李,也是一根刺。
他姐到死都沒拔出來的刺。
江瑩瑩拔出來了。
江瑩瑩看著幾位老人的反應,有些不忍心繼續說下去了,但她不能停,她必須打消掉這些人帶走阿辭的念頭。
她的聲音還在繼續。
「李良說,她娘死的時候,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快跑,良兒,別回頭。」
李正業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他想起小時候。
想起姐姐背著他逛廟會的樣子,想起她給他買糖葫蘆的樣子,想起她笑著叫他「阿業」的樣子。
她那時候才多大?
十幾歲的小姑娘,背著個七八歲的弟弟,走一路笑一路。
後來她不見了。
到了學堂問,他們卻說,姐是跟公子哥跑了。
他不信。
他知道她不會。
她那麼疼他們,就算跟人跑了,怎麼會那麼多年都不回來看他們一眼?甚至一封信都沒有寄回來?
可他不信有什麼用?找了那麼多年,什麼都沒找到。
現在他們知道了。
她沒跑,她是被迷暈的,她是被賣到大山里了。
她是被人按在地上,當著自己兒子面,被一腳一腳踹死的。
李正業抬起頭,看著天花板。
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流,流進耳朵里,他也不擦。
「五十年多年……」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就是因為這個……才在山裡困了五十多年?」
江瑩瑩點點頭。
「他說走不出那個山口。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出去。每次走到那兒,就看見他娘倒在地上,聽見她說快跑。」
「後來他就不出去了。就在村里待著,一年又一年。」
她頓了頓。
「再後來,阿辭一天天長大,他也漸漸變了。」
「在我第四次準備帶著阿辭逃跑時,他把我攔了下來。」
「然後第二天就帶著我和阿辭離開了石坳村,一路送著我們到了津市。」
「他自首了。讓阿辭上了我的戶口,跟著我姓江。」
她看著對面的幾個老人。
「他當時說了一句話。」
「姓江好啊,江是水,能流出去,能進汪洋大海,能自由自在。」
「不像石。石是山。也不像他,叫了五十多年的石良,被困在山裡一輩子。」
那幾個老人抬起頭,看著她。
那眼神里,有看晚輩的心疼,有愧疚,還有說不清的複雜。
同時他們也清楚,江瑩瑩特意提到這些事的原因和目的。
他們把目光轉向江瑩瑩身旁的江錦辭,看著那一樣面帶疏離的面孔。
然後對視一眼,心裡暗暗嘆息。
姓江...
姓江好啊,那就姓江吧。
李正華擦淚的手,慢慢放下來。
他看著江瑩瑩,看著這個被自己外甥買來的女人,看著這個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的女人,看著這個把自家姐姐和良兒都安頓好的女人。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感謝?
對不起?
那些話,在這丫頭面前,都太輕了。
李正華站起來,踉蹌著走到江瑩瑩面前。
撐著拐杖,緩緩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丫頭,」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們李家對不起你!」
他頓了頓,聲音哽住了。
「也……也非常感謝你。」
江瑩瑩愣了一下,站起身來,往旁邊讓了讓不受這禮。
「謝我什麼?」
「謝謝你……」李正民直起身,眼淚還掛在臉上,擦都擦不完。
「謝謝你把良兒帶出大山。謝謝你幫忙安頓阿辭他奶奶。謝謝你……謝謝你讓他們能回家。」
李正業也站起來,走過來,站在他二哥旁邊。
他看著江瑩瑩,看著她身邊的江錦辭。
看了很久。
然後他也彎下腰,鞠了一躬。
李正民也站起來。
三個老人,並排站在江瑩瑩面前,深深地彎著腰。
那些中年人,也一個個站了過來。
那些年輕人,也站過來。
客廳里,江瑩瑩面前站滿了人。
都彎下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