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老人深深鞠完一躬,久久沒有直起身。
江瑩瑩站在那兒,看著他們,忽然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走上前,伸手去扶那幾個老人。
「老人家,別這樣。」她頓了頓,語氣柔和了幾分,「她是阿辭的奶奶,我該做的。」
三人並沒有因為江瑩瑩的攙扶直起腰,而是固執地維持了三秒,這才緩緩直起身。
李正華直起身時,眼眶還紅著,可神色已經穩了下來。
畢竟是幾十年風浪里走過來的人,情緒還是能壓下去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許久才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小閨女,我有個想法,想跟你商量商量。」
江瑩瑩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我一會兒找人看看日子,把我姐姐,還有良兒,他們的墳遷回京市。」
江瑩瑩依舊沒有接話,安靜地等著他往下說。
「遷墳的時候,能不能讓阿辭跟著?」李正華看著她,眼神里滿是懇切,「他是姐姐唯一的血脈,我想讓他……送送他們,送他們最後一程。」
江瑩瑩低頭看了江錦辭一眼,眼神裡帶著詢問。
江錦辭迎著她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可以。」江瑩瑩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李正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釋然,可他沒有停,繼續說道:「還有一件事……」
江瑩瑩抬眸,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
「我們想讓阿辭去京市學習。」
話音剛落,江瑩瑩的眉頭微微收緊,神色里多了幾分警惕。
李正華見狀,連忙擺手,語氣急切地解釋:「你別誤會,我們不是要帶走他。他永遠姓江,永遠是你江瑩瑩的兒子,這一點,誰來都不能改。」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誠懇,一字一句,像是怕江瑩瑩不相信:「小江,我們這些老傢伙奮鬥了一輩子,說句不謙虛的話,在各自的行當里,我們說的話還管點用。」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邊的李正業、李正民:「我從軍,在部隊裡待了大半輩子;老四從政,在部委幹了幾十年;老么搞學問,在哈大工待了一輩子。
我們兄弟三人,一輩子分別紮根軍、政、學三界,也算有點微薄的人脈。」
「我們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讓這孩子,站在我們肩膀上看看世界。」
李正華的眼神里滿是期許,「他眼界高了,路就寬了。以後想走哪條路,都有我們給他墊著。畢竟京市的教育資源、人脈環境,都比津市好上一些。
讓他轉學到京市讀書,寒暑假就回津市陪你,你看怎麼樣?」
旁邊的李正業、李正民也跟著連連點頭,眼神里滿是期盼,生怕江瑩瑩拒絕。
江瑩瑩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等他說完,才緩緩開口:「幾位老人家,這事你們得問阿辭,他能自己做決定,我尊重他的想法。」
她頓了頓,補充道:「至於轉學去京市上學,就不必了,阿辭沒有上過學。」
「沒去上學?」李正華愣住了,他下意識地看向江錦辭,那孩子看上去約莫十一二歲,正是上學的年紀。
「他……他怎麼沒去上學?」
江瑩瑩笑了笑,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驕傲:「他不是沒啟蒙,是太聰明了,學校里的東西滿足不了他。
他三歲的時候,就已經認了幾千個字;四歲的時候,能背唐詩三百首,一百以內的加減乘除心算比我還快;
五歲的時候,跟著我學完了小學所有的課程;
六歲的時候,就開始自學初中的東西;七歲的時候,已經著手自學高中課程了。」
李正業的眼睛瞬間睜大了,滿臉難以置信;李正民也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江瑩瑩繼續說道:「八歲的時候,我們想送他去學校,可他嫌學校里的東西太簡單,不願意去。
我就讓他跟著我老師,在津大圖書館裡自學。他九歲的時候,已經把大學數學的課程自學完了;
今年已經開始涉獵其他專業的內容,而且津市大學已經給出承諾,等到阿辭十三歲的時候,就可以直接入學,不需要考試。」
她看著眼前的幾個老人,語氣平靜卻帶著底氣:「至於他看過多少書,我不知道;他懂多少東西,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平時我有些不懂的事情,都能從他那裡得到很好的建議和答案。」
李正華張了張嘴,又閉上,反覆幾次,終究是沒說出一句話,眼底滿是震撼;
李正業看著江錦辭,眼神里的神色越來越複雜,有震驚,有欣喜:
作為搞學術的李正民則直接站起身,快步走到江錦辭面前,蹲下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的眼睛:「孩子,你告訴爺爺,你會什麼?」
江錦辭抬眸,看著他,語氣平淡:「會億點。」
「會一點什麼?」李正民追問。
「什麼都會億點。」
李正民被他這副不咸不淡、雲淡風輕的樣子逗笑了,又追問:「那你說說,你都看過什麼書?」
江錦辭想了想,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般:「《論語》《孟子》《大學》《中庸》《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
《史記》《漢書》《後漢書》《三國志》《資治通鑑》……
《老子》《莊子》《荀子》《韓非子》《墨子》……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紅樓夢》《水滸傳》《三國演義》《西遊記》……
《唐詩三百首》《宋詞三百首》《元曲三百首》……
外國的也看過一些,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康德、黑格爾、尼采、叔本華……數學的、物理的、化學的、生物學的,都看過一點。」
李正民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精彩,從震驚到狂喜,最後激動得渾身微微發顫。
在認真的考校一番後他站起身,轉頭看向李正華,聲音都有些激動:「大哥,這孩子……這孩子是天縱之資啊!」
李正華重重地點點頭,看向江瑩瑩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敬佩:「小江,你這孩子……到底是怎麼養出來的?」
江瑩瑩笑了笑,語氣輕鬆:「這不是我的功勞,是他自己有天份,且足夠優秀。」
李正業忽然開口,語氣無比懇切:「小江,我知道你不放心。可我還是那句話,我們不是要帶走他,我們只是想讓他站在我們肩膀上看世界。
京市有最好的大學、最好的圖書館、最好的老師,他想學什麼,都能找到最好的資源;
我們三個在各自的圈子裡多少有點人脈,他想學什麼,我們都能給他搭好路。」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你讓他去京市待一段時間,半年、一年,隨你定。
他想回來就回來,我們絕不攔著,也絕不強迫他做任何他不喜歡的事。」
江瑩瑩低頭看了江錦辭一眼,輕聲問道:「阿辭,你自己想不想去?」
江錦辭想了想,輕輕點頭:「可以去看看,反正也不遠。」
江瑩瑩笑了,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那就去吧。」
三天後,遷墳。
日子是李正華找人算的,宜遷葬,宜動土。
那天早上,天剛蒙蒙亮,江瑩瑩就帶著江錦辭到了津市西郊的墓園。
李正華、李正業、李正民,還有李家的晚輩們,整齊地站在一排,神色莊重。
風挺大,吹得墓前的白菊簌簌作響,帶著幾分蕭瑟。
李正華親自捧了香,點燃,恭恭敬敬地插在李青芸和李良的墓前,然後三兄弟對著墓碑深深彎下腰,三鞠躬。
江錦辭站在旁邊,神色平靜,江瑩瑩站在他身旁,也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目光落在墓碑上,臉上沒有什麼情緒,卻難掩眼底的一絲悵然;
遷墳的過程很莊重,也很安靜。
李青芸的骨灰盒被小心翼翼地請出來,李良的骨灰盒也緊隨其後,兩個盒子,並排放在一起,像是從未分開過。
到京市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車子駛入南池子大街十八巷,停在一處老宅門前。
老宅,雖然翻修過幾次,可格局依舊沒變,院中那棵老棗樹還在。
李正華抱著姐姐的骨灰盒,走在最前面,腳步沉重而緩慢。
進了院子,三兄弟站在老棗樹下,靜靜地看著,看了很久很久。
「姐,」李正華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哽咽,「回家了。」
沒有人說話,風從院牆外吹進來,吹得棗樹的枝丫輕輕晃動,像是李青芸的回應,溫柔而綿長。
新墳選在京市西郊一處安靜的陵園,背靠青山,面朝平原,清淨而開闊。
李青芸和李良,被並排安葬在大哥李正國墓碑的後方。
兩塊墓碑緊緊相依,結束了一輩子的漂泊,終於重歸故土,得以安穩。
墓碑立起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李正華站在墓前,看著那兩塊墓碑。
「姐,良兒,你們回家了。」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風,「以後,可以安息了。」
回去的路上,江瑩瑩牽著江錦辭的手,走在最後面。
她回頭看了一眼陵園的方向,那兩塊墓碑在暮色中靜靜矗立,像是在跟他們道別,又像是和自己的過往道別。
良久,才輕聲呢喃:「現在,你們也自由了。」
江瑩瑩收回目光,輕輕喚了一聲:「阿辭。」
「嗯?」
「你奶奶回家了,你爸也回家了。」
江錦辭點點頭,語氣輕緩:「嗯。」
江瑩瑩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眼底滿是溫柔。
之後幾天,江瑩瑩沒有急著回津市,她帶著江錦辭,在京市逛了幾天。
去了故宮,看紅牆黃瓦,感受百年底蘊;
去了長城,踏青磚古道,體會山河壯闊;
去了頤和園、天壇,賞亭台樓閣,感受煙火氣息;
也吃了京市的特色美食,烤鴨、涮羊肉、炸醬麵,每一樣都嘗了個遍。
第五天,江瑩瑩要回津市了,公司那邊一堆事等著她處理。
她把江錦辭送到李正民手裡,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輕聲叮囑:「阿辭,媽先回去。你在這兒好好待著,不用勉強自己,想回來就回來,隨時給媽打電話。」
江錦辭點點頭,語氣堅定:「我知道。」
江瑩瑩笑了,站起身,不舍地看了江錦辭一眼,畢竟十年了,她和阿辭基本都沒怎麼分開過。
不過想到江錦辭在這裡能接受更好的教育,更廣大的平台,會有更好的未來,江瑩瑩還是壓下心頭的傷感,轉身上了車。
車子發動,慢慢駛遠,江錦辭站在原地,一直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口,才緩緩轉過身,看向李正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