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身太懂他們了。
懂他們對音樂的痴迷,懂他們被現實磨出來的怯懦,懂他們眼睛裡那點忽明忽暗的光。更懂該怎麼讓那點光變成飛蛾撲火的執念。
所以他精準地下刀。
大學城裡那些學音樂、學表演的窮學生,省吃儉用攢錢買樂器,吉他面板磨得發白,琴弦斷了都捨不得換。
他們在琴房裡一泡就是一整天,練到手指發燙,練到門衛趕人了,他們抱著琴出來,蹲在路燈底下繼續彈。
就為了有朝一日,能站上舞台。
龍套演員們住在潮濕的地下室里。
冬天牆上結霜,夏天悶得像蒸籠,一進屋就是股散不掉的霉味。盒飯吃一半留一半,不是胃口小,是想省下一頓。
他們在橫店的烈日下一站就是十幾個小時,運氣好能混句台詞,運氣不好就是個背影。
被主角一劍刺死,倒在泥地里,臉上還貼著地,等導演喊停。
爬起來拍拍土,蹲到一邊,等下一個機會。
酒吧駐唱的那些人,唱一晚上百八十塊。遇上喝醉的客人往台上扔酒瓶,也得笑著把歌唱完。
街邊唱歌的流浪歌手更慘。
背著吉他在天橋底下、地鐵通道里一唱就是大半夜,琴盒裡零零碎碎的鋼鏰兒,湊一起連頓飯都買不起。
有時候唱到嗓子啞了,蹲在路邊歇一會兒,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但他們還在等。
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萬一。
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明天。
而原身就混在這些人中間。
他不穿西裝不打領帶,就穿著和他們一樣的舊衣服,坐在路邊聽他們唱歌,聽完了遞根煙,聊聊音樂,聊聊夢想。
然後不經意地提起自己以前寫過的歌,那些被小歌手唱火的旋律。
「這首歌是我寫的,那時候我甚至都沒畢業。」
「說真的,你這嗓子……我聽了這麼多年,像你這樣有辨識度的,不多。」
「剛才那個高音,你處理得很聰明,沒硬頂,懂得收著唱,這是天賦,教不出來的。」
「你的音色裡帶著點沙沙的東西,不是嘶啞,是質感。這東西可遇不可求,多少歌手做夢都想要。
「你知道你這把嗓子放在市場上,值多少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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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為什麼有的人唱一輩子都紅不了,有的人一開口就能讓人記住?差的就是你這個,老天爺賞飯吃的那種。」
「你只是缺少一個伯樂!」
「不瞞你說,我開了個工作室,缺人,正想簽幾個有潛力的新人。」
「資源全都給你們,工作室剛起步,第一批簽約的,肯定全力捧。」
「相信我,你只是缺少一個機會,一個證明你自己的機會!一個站在舞台上的機會!」
「你完全可以相信我!」
「你在猶豫什麼?」
「你已經混成這個樣子了……難道還能更爛嗎?」
當面對那些群演時他又是另一種套路和說辭。
先在片場外圍蹲幾天,看誰收工後一個人蹲在牆角抽菸,看誰領完盒飯不跟大伙兒湊熱鬧,自己找個台階坐著發愣。
看誰眼裡那股勁兒還沒被磨乾淨,那種不甘心,藏不住的。
然後他湊過去,遞根煙,借個火,話題就展開了。
遇到不接的,他就笑笑,自己點上,蹲在旁邊一起沉默。
沉默也是交情。
人都是有傾訴欲的,特別是在低谷的時候,事事不順的時候,有個人能說說話,就完全不同。
而這個時候也是最好拉近距離的時候。
蹲久了,原身便會撞似隨口問一句:「今天接到了?明天有路子嗎?」
而這個時候,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都會開始訴苦。
這一來二去,話就多了。
等知道這人是哪兒來的,來多久了,住哪兒,一天掙多少,什麼學歷,往劇組塞了多少份簡歷,有沒有被選中過有台詞的角色。
知道那些之後,便開始對症下猛藥。
「我認識幾個同屆導演系的,現在拍短劇、網劇,手裡正缺人。給你牽個線,給你塞個配角,帶詞兒的那種,鏡頭能給正臉。」
「怎麼樣?感興趣不?」
「不為什麼,因為我自己弄了個工作室,目前起步階段,你很有潛力,我觀察你幾天了,來加入我們吧....」
「我可以給你內推到網劇當配角!」
「怎麼樣?」
「總比你現在強吧?」
「穿個破戲服,四十度高溫,在太陽底下一杵就是一天。收工的時候領八十塊錢,回家一看,播出的劇里,連你的後腦勺都給剪了。」
「別說你媽認不出你,你自己都找不到自己在哪兒。」
「你甘心?」
雖然這三個字說得很隨意。
隨意得像是在問今天吃沒吃飯。
可聽在落魄者的耳朵里,卻像有人往心裡扔了塊石頭,沉甸甸地往下墜,墜得人喘不過氣。
「你當初....為什麼要來這兒?」
「千里迢迢,火車坐二十幾個小時的硬座,拖著行李箱從村里、從縣城、從誰也不認識你的地方跑到橫店,跑京市,跑這個誰也記不住你名字的地方....」
「不是為了這個吧?」
「不是為了穿著破戲服在太陽底下站一天吧?」
「你不想讓你爸媽在電視上看見你?」
「你不想讓他們指著屏幕,跟鄰居顯擺,那是我兒子?」
「難道你想讓你那些親戚問起來的時候,你爸媽支支吾吾半天,最後憋出一句『他在劇組……扮演死屍』?」
「你想讓他們看著別人家孩子出息了,只能低頭喝茶,假裝沒聽見?」
「你爸媽養你這麼多年,圖什麼?」
「圖你大老遠跑出來吃苦?」
「圖你在太陽底下站一天,回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圖他們跟鄰居聊起你的時候,只能尷尬地笑笑,說『孩子還小,慢慢來』?」
「他們等得及嗎?」
「你自己等得及嗎?」
「短劇怎麼了?網劇怎麼了?」
「怎麼,還不會走路,就想著跑了?」
「你以為那些人,現在屏幕上那些熟臉,有幾個是一步登天的?不都是從龍套跑出來的,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從一句台詞都沒有的群演慢慢熬出來的?」
「我不光能給你牽線...」
「我們工作室有專門的老師,正兒八經科班出身的,教台詞,教走位,教你怎麼把戲做足。」
「你以為你現在很努力嗎?方向錯了那不叫努力,那叫愚蠢!」
「演個死屍就是努力了?這是在混吃等死!!!你就算演一百遍死屍,你還是個只能演死屍的群演。」
「頂天了,也就只是一個適合演死屍的群演,你連句台詞都摸不著,你連鏡頭在哪兒都不知道,你連正臉都沒給過。」
「你知道怎麼念台詞能讓觀眾起雞皮疙瘩嗎?」
「你知道一句話在哪兒停頓,觀眾的心會跟著揪一下嗎?」
「你知道同樣的詞,笑著說出來和紅著眼說出來,差在哪兒嗎?」
「你不知道。」
「你只是在假裝自己很努力。」
「躺在地上也叫努力?日復一日地熬也叫努力。假裝自己還在追夢,其實你早就在原地躺平了。」
「躺一天賺幾十呢,嘿,明天還能繼續躺,後天繼續躺,躺到你自己都忘了你當初為什麼來這兒。」
「你不想出人頭地?」
「可你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
「一年?兩年?五年?」
「你爸媽還能等你幾年?」
「你當初為什麼來這兒,你真忘了嗎?」
「你不想讓那些瞧不起你的人,有一天在電視上看見你,愣在那兒說不出話?」
「你甘心嗎?」
「你真的甘心嗎?」
他說得那麼真誠。
真誠到他差點忘了,這些話他今天已經是第五次說了。
真誠到他自己都信了。
那些年輕人自然也信了。
簽了合同,合同厚厚一疊,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們看不明白,也沒錢請律師看。
原身說什麼就是什麼,他們按了手印,簽了名,笑容里滿懷希望。
然後噩夢開始了。
先是要拍藝術照,專業攝影師,精修圖。
問為什麼?以後宣傳用啊!
兩千八。
然後是宣傳費,要上音樂平台推廣,要找人寫通稿,要運營社交媒體帳號。
五千。
然後是包裝費,要請造型師,要買演出服,要有自己的作品風格定位。
八千。
然後是拍小視頻,開直播積累人氣,要打賞要互動要禮物,設備不能差,畢竟直播出道也是個方法嘛。
一萬二。
沒錢?
沒錢去借啊!
機會來了,都不敢拼一把?
活該你沒出息!
借不到?借不到就去網貸!
網貸用完了?
沒事,工作室可以先墊著,以後從工資里扣。
龍套演員們被送去橫店,演死屍、演路人、演被主角一掌打飛的炮灰。
一天八十,錢進工作室帳戶,管一頓盒飯。
演死屍要在太陽底下躺著,一動不能動,蒼蠅爬臉上也得忍著。
演挨打是真挨打,武行收不住手,一腳踹肋骨上,疼得半天爬不起來。
流浪歌手們被安排去酒吧駐唱,從晚上九點唱到凌晨兩點,一晚上一百二。
美其名曰,積累經驗。
客人喝多了往台上潑酒,往台上扔東西,唱錯了還要被罵。
原本的酒吧駐唱歌手就安排去婚禮上唱,唱一天五百。
去葬禮上唱,對著遺像唱,一天一千,錢直接打給公司。
積累舞台經驗嘛,不寒磣!這也算是商演了。
可收益一分錢到不了他們手裡,要錢的時候,原身拿著合同跟他們算帳。
藝術照的錢還沒扣完,宣傳費還差一點,直播設備的錢剛夠一半……
算來算去,他們每個月還能倒欠公司幾百塊。
他們不明白。
他們想不明白。
明明簽了合同,明明說好了要捧他們,怎麼越唱越窮,怎麼連房租都交不起了?
原身給他們畫新的餅,別急,等公司穩定了,等資源到位了,等有投資人看中了……
再等等..
再等等.....
等到他們等不下去的那天,等到他們被徹底榨乾的那天。
出國。
去國外參加音樂節,每人都能唱一首歌,還可以跟國外那邊的製作人合作,群演們也一起,幫忙錄製mv。
費用一人五萬,原身先預付了一半,剩下的演出結束後結算。
這是機會。
千載難逢的機會,是一份漂亮的履歷。
辛苦這麼久了,終於有了第一筆回報,而且一下就是兩萬五!演出結束後還有兩萬五!
他們信了。
簽證辦下來了,機票買好了,行李收拾好了。
他們站在機場,拍了一張合照,發朋友圈:「出國啦!去音樂節唱歌,錄製mv,夢想成真的第一步!」
然後他們上了飛機。
然後他們再也沒回來。
園區里沒有音樂,沒有舞台,沒有掌聲。
只有永無止境的電話、屏幕、鍵盤,和永遠完不成的業績。
他們被騙光了最後一分錢,被騙光了最後一點希望,被騙光了最後一點對這個世界的信任後,被送到了人間煉獄。
原身拿著園區給的錢,給他媽換了腎。
手術很成功,他媽醒了,拉著他的手哭。
他不知道那時候在想什麼。
也許是慶幸,也許是心虛,也許是根本不敢想,沒臉見父母了。
他知道自己的事遲早會暴露,隔天就坐飛機跑到了漂亮國。
果不其然,他臭了。
被騙的那些人有跟的親朋好友分享過出國的事情,人聯繫不上了,自然也就曝光了。
網上全是他的照片,他的名字,他幹的好事。
而這個時候他早就去了漂亮國。
走之前給他爸打電話,說公司要拓展海外業務,可能要出去一段時間,別擔心,沒事的。
可漂亮國沒有他想的那麼好。
他英語不行,沒人認識他,以前騙的那些錢花一點少一點。
他租在貧民區,跟一群流浪漢做鄰居,每天去中餐館後廚刷盤子,手泡得發白,腰累得直不起來。
他不敢給他爸打電話。
不知道說什麼。
也不敢回國,怕落地就被警察逮捕。
後來他爸給他打電話,說他媽排異了,又住院了,讓他抽空回來看看。
他說太遠了,合作沒談好,工作走不開,等過段時間,過段時間一定回去。
再後來他爸又打電話,說他媽走了。
他握著電話,站在出租屋裡,窗外是漂亮國的月亮,又大又圓。
他爸在電話那頭哭,說你媽媽臨終前一直念叨你名字,問你什麼時候回來,問你工作室弄得怎麼樣了,問你累不累,問你的歌做得怎麼樣了,說想聽你寫的歌....
原身半天都說不出話。
最後他爸主動把電話掛了。
再後來,他爸也走了,那些受害者家屬找到了他爸,將原身的事全抖了出來。
然後他爸死了,據說是自己一個人在家煤氣中毒死的,等鄰居發現的時候已經涼了。
警察調查後定性為自殺。
等他知道這些的時候,已經是兩年後了。
那時候他連刷盤子的工作都沒了,淪落成流浪漢,睡在公園的長椅上,翻垃圾桶找吃的。
在一個救助站里,其他偷渡過來的流浪漢認出了他。
一群人圍過來,對著他吐口水,罵他,踹他。
他抱著頭,蹲在地上,一聲不吭。
後來他換了個城市,繼續流浪。
白天繼續翻垃圾桶找吃的,晚上依舊睡在公園長椅上,雨天就鑽進地鐵站,縮在角落,被保安趕來趕去。
他已經很久不想那些事了。
不想那些簽過合同的名字,不想那些眼睛亮起來的樣子,不想他爸最後那個電話。
有時候他會忘記自己是誰。
這樣挺好。
有一天晚上他走到一條僻靜的街。沒什麼人,路燈壞了幾盞,忽明忽暗的。
他沒在意。
然後他聽見一陣叫罵聲,腳步聲,還有什麼東西砸在地上的悶響。
他想躲,已經晚了。
子彈不長眼。
他感覺身上被什麼撞了幾下,很重,有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然後他倒在路邊,後背貼著冰涼的地面,眼睛還睜著。
也不怎麼疼。
就是冷。
街那頭還在吵,還在罵,還有人跑。
沒人往這邊看。沒人注意到街邊躺著個人。
他就那麼躺著,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天。
漂亮國的夜空。
沒有星星。
什麼都沒有。
月亮也沒有。
意識模糊間想起很久以前。
想起那些蹲在片場外圍的日子,那些遞出去的煙,那些亮起來的眼睛。
想起他說過的那些話。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得信你自己的夢想。
他說得那麼真誠。
真誠到他差點忘了,那些話他說過多少次,那些眼睛他騙過多少雙。
現在他躺在這兒,身上幾個彈孔,沒人管他,沒人知道他。
就死在這吧。
挺好的。
這裡沒人認識他、
眼皮越來越沉。
就在快要閉上的時候,眼前忽然亮了。
不是路燈,比路燈亮得多,暖得多,像是他小時候老家灶膛里的火光。
一團光,懸在他面前。
沒有形狀,卻有溫度。
他聽見一個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腦子裡,從心裡,從不知道什麼地方冒出來的:
「你可以,以你的靈魂為代價,讓人代替你重來一世,當然你可以提一些合理的要求?」
隨後一股信息湧入了他的靈魂里,看著那任務者拯救的一個又一個的世界,他心動了!
「治好……我媽的病。」
頓了頓。
「還有……」
那些臉從眼前閃過,瘦瘦小小的女孩,曬得黝黑的群演,天橋上唱歌的流浪歌手,出租屋裡練歌的大姐....
那些簽過合同的名字,那些被他掏空的錢包,那些上了飛機再也沒回來的人。
「讓那些……被我毀掉夢想的……讓他們的夢想……都成真吧。」
……
江錦辭睜開眼。
嘴裡的棒棒糖已經化完了,只剩一根光禿禿的塑料棒。
他把塑料棒扔進垃圾桶,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這座城市灰撲撲的天空,樓下是車水馬龍的街道,有人在等紅燈,有人在打電話,有人拎著早餐匆匆跑過。
江錦辭嘆了口氣,轉過身,從柜子里拿出那疊簽好的合同。
最上面那份,名字叫蘇念。
學唱歌的,原身記憶里,是暑假在咖啡廳碰見的。
當時蘇念正在打暑假工,彈鋼琴,原身去喝咖啡,聽她彈了一首後便坐在那裡等,一直等到蘇念下班。
才湊上前去,遞名片,展示自己寫出來的歌,問她有沒有興趣出單曲。
大學生嘛,聊著聊著,就被套出了家庭背景。
從小跟著外婆長大,媽媽生她的時候難產走了,爸爸在她三個月時重組家庭,再沒出現過。
外婆沒錢,全靠撿垃圾,塑料瓶,以及每個月的低保,供她讀書。
後來她考上了。
雖然不是名校,只是一個普通二本。
但錄取通知書寄到村裡的那天,外婆拿著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念完了,老人家把通知書疊好,放回信封,又塞進枕頭底下。
那天晚上,外婆破天荒去買了半隻燒雞。
吃飯的時候,外婆一直笑,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念念出息了。」
就說了這一句。
開學的時候,外婆送她到村口。塞給她一個塑膠袋,裡頭是攢了大半輩子的錢,皺巴巴的,有零有整。
「姥姥就這些了。」
「以後的路,你自己走了。」
她沒要那個袋子。
她知道那些錢是怎麼來的。
紙殼、塑料瓶、低保每個月幾百塊,攢了半輩子的。
她推回去,抱著外婆,說:「姥姥,我長大了,我能自己掙的,以後就換我來照顧姥姥您....」
從那以後,她就再沒跟外婆要過一分錢。
還經常寄錢給外婆。
暑假出來彈琴,寒假去音樂吧唱歌,平時沒課的時候就去兼職。
最忙的時候,一天跑三個場子,回來累得倒頭就睡。
但她不覺得苦。
她知道,有個人在等著她出息。
所以她努力的給自己掙生活費。
所以暑假在咖啡廳彈琴。
所以遇見了他。
所以他說要簽她、幫她寫歌、幫她賺錢的時候....
她信了。
江錦辭翻開合同。
霸王條款。
全是坑。
簽約十年,違約金一百萬。
收益分成一九,原身九,她一。
所有作品的版權歸工作室所有,她只有演唱權。
乙方必須服從甲方的一切工作安排,包括但不限於商演、直播、培訓、宣傳……如有違反,視為違約。
後面的附加條款更細:每年藝術照套餐,八千八;宣傳推廣費,一萬五;形象包裝費,兩萬;直播設備採購,一萬二。
這些錢前幾天蘇念就交上來了,也不知道是怎麼湊得,幾個蛇皮袋裝著來的,零零散散的,一角、兩角、五角、一圓、十圓、一百....
最後還差兩千,原身還讓她打了欠條....
等這一套組合拳下去,把她的錢包掏空,能借的,能貸的徹底借完、貸完,就把人送進園區。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江錦辭把合同合上,沉默了半天,最後拿來了幾張A4紙,筆尖落在紙上。
開始寫。
門外的走廊里,蘇念抱著文件夾,慢吞吞地往電梯走。
走到電梯口,她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文件夾:「下個星期」。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點光,照在她臉上。
她抿了抿嘴唇,輕輕笑了一下。
然後低下頭,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屏幕亮了。
鎖屏是一張照片,老舊的居民樓陽台,陽光正好,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坐在藤椅上,對著鏡頭笑,手裡還攥著半根沒剝完的蒜。
那是她外婆。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拇指懸在屏幕上,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開了微信。
最上面那個對話框,備註是「外婆」。
最後一條消息是昨天,外婆發來的語音,六十秒,她一直沒敢點開。
她知道外婆會說什麼。
「念念啊,吃飯了沒有?別老吃泡麵,那個沒營養。」
「天冷了多穿點,我看天氣預報說你那邊要降溫。」
「你在那邊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你?你上個月說的歌出來沒有啊?姥姥什麼時候能聽到你唱歌呀?」
「姥姥這個月的低保下來啦,今早就給你打過去了,你上次不是說的宣傳費是你老闆給你墊付的嗎?趕緊還給老闆,你老闆是個大好人啊....」
「你要聽他的話,好好努力,好好工作!姥姥相信你,你一定會出人頭地的,你也一定會實現自己的夢想的。」
「姥姥想你了,有空了記得回家。」
「今天那個便利店的妹妹又給我好多紙箱呢,我稱了下,能賣十塊錢呢!等湊夠一百了,我就給你寄過去。」
她每次聽完都想哭。
所以她不敢聽,也不敢回復。
可今天……
她深吸一口氣,點開那條語音,貼在耳邊。
六十秒,外婆絮絮叨叨的聲音,熟悉的鄉音,像小時候坐在門檻上,外婆一邊擇菜一邊跟她說話。
她聽完,眼眶紅了。
然後她按住語音鍵,湊到嘴邊,聲音輕輕的,帶著點顫抖,又帶著點藏不住的歡喜:
「姥姥,我終於……能有一首自己的歌了。」
「我老闆寫的,給我寫的,我是原唱哦。」
「下個星期就出來啦,到時候出來了第一時間發給您聽,好不好?」
「我錢夠用,姥姥你自己留著,不要老是給我寄錢....」
「欠老闆的錢,我昨天就還完了。」
她鬆開手,語音發了出去。
走廊盡頭的光落在她臉上。
她笑了一下,眼眶還紅著,嘴角卻彎彎的。
然後她把手機揣回兜里,抱著文件夾,一步一步往電梯走。
步子比來時輕了一點。
只有一點。
但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