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啟源娛樂的 logo 漸漸淡去,屏幕重新亮起的那一刻,李建國的目光也釘在了上面。
不是GG,不是黑屏,而是一卷畫卷從屏幕中央緩緩鋪開。
乾淨,克制,卻又帶著一種讓人挪不開眼的張力。
畫面中央,是他將近一年沒見到的兒子。
李修華坐在錄音棚里,面前立著話筒,身前是一架鋼琴。
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在臉上切出明暗交界線。
他沒有看鏡頭,目光落在某個很遠的地方,像是隔著屏幕,在看什麼人。
他低下頭,手指輕輕落在琴鍵上。
鋼琴聲響起。僅僅幾個簡單的音符,卻裹挾著淡淡的悵然與遺憾,像一隻手,輕輕叩開了塵封已久的門。
「那是我日夜思念深深愛著的人啊,到底我該如何表達,她會接受我嗎?
也許永遠都不會跟她說出那句話,註定我要浪跡天涯,怎麼能有牽掛……」
李修華的聲音里藏著什麼東西,像砂紙輕輕擦過心口,不疼,卻悶。
李建國的目光落在在屏幕上,沒再移開過,嘴唇抿成一條線。
車窗外的陽光落在他臉上,明明暗暗,把他的側臉切出幾道很深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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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一向沉穩如深潭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浮起來,像湖底沉了三十年的沙被攪動,渾濁,沉重,怎麼都沉不下去。
他沒說話,也沒動,就那麼看著大屏幕上的李俢華,像在看一段遙不可及的自己。
「夢想總是遙不可及,是不是應該放棄。花開花落又是雨季,春天啊你在哪裡……」
歌聲在繼續,李修華的身影在畫面里漸漸淡去,像霧一樣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畫、泛黃的獎狀、褪色的證書、獎盃、獎牌在大屏幕上鋪開。
獎狀的邊角卷了起來,磨得發毛,墨跡暈開了,模糊了邊角,獎盃上的鍍金也斑駁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屬色,可那一行行字,還清清楚楚。
全國青年美術作品展金獎。京市青年畫家邀請賽一等獎。
李建國的指節猛地收緊,死死的抓著球桿。
他的下頜繃得很緊,像在拼命往下壓著什麼,壓著那些快要溢出來的回憶,壓著那些藏了半輩子的不甘。
那年,他站在領獎台上,台下的閃光燈比這大屏幕的光還亮,晃得人眼睛發花。
台下坐著很多畫界的前輩,有人在鼓掌,有人在點頭,有人在交頭接耳打聽他是誰。
那時候的他,心高氣傲,覺得世界就在腳下,覺得這輩子除了畫畫,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愁。
他想起父親站在台下,表情複雜,沒笑,也沒說話。
後來他才知道,父親那天是推了一個關乎公司生死的重要會議,專程趕來的。
可父親什麼都沒多問,只是散場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平平地說 「畫得不錯」。
就這四個字,是父親這輩子對他說過的,最接近誇獎的一句話。
他記了三十年,每次想起,心裡都又酸又澀。
歌聲還在繼續,那些封塵多年的東西,逐漸開始翻湧。
一幅一幅畫作繼續展開,山川、河流、村莊、背著畫板的少年、夕陽下的鐵軌。
筆觸從青澀到熟練,從張揚到沉靜,一筆一畫,像是有人用畫筆,寫了一本厚厚的日記,記著他最肆意的青春。
他認得那些畫,每一幅都認得,都刻在骨子裡。
那是他蹲在秦嶺腳下,畫了一天一夜的山景;
那是他在江邊蹲了一整個下午,才等到的絕佳光線;
那是他和張慧最後一次約會時,畫下來的油菜花田,可還沒來的及送給她,就接到了家裡的電話....
他已經三十年沒打開箱子,去看這些畫了,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一看,就想起那些被他親手丟掉的日子。
所以他把它們都鎖在了箱子裡,也鎖在了心底。
「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一去不回來不及道別,只剩下麻木的我,沒有了當年的熱血……」
歌聲在推高,情緒在堆疊,像潮水一樣,一點點漫過李建國的心防。
又浮出一張老照片,一個年輕人背著畫板站在山巔,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額前的碎發貼在額頭上,可他笑得卻比陽光還燦爛,眼裡有光,有夢,有說不完的憧憬。
那是二十歲的他。
李建國的呼吸猛地停了一秒,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悶得發慌。
他認得那個山頭,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年他帶著張慧,坐了三天兩夜的綠皮火車,擠得人喘不過氣,又爬了整整一天的山,腿都磨破了,就為了畫一場山頂的日出。
畫完了,他在山頂站了很久,望著遠方的雲海,覺得自己能畫一輩子,能和張慧一起,守著一份熱愛,過一輩子安穩日子。
張慧在身後喊他下山,他假裝沒聽見,就想在那多站一會兒,多感受一會兒那種,眼裡有光、心裡有夢的滋味。
那時候他覺得,時間過得很慢,一輩子很長,什麼都來得及,什麼都能實現。
可後來呢?後來的日子,怎麼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畫面繼續流動。
一張泛黃的報紙從暗處浮上來,邊角卷得厲害,字跡也模糊了,可上面的標題,卻看得李建國心口發緊。
樺源集團創始人猝然離世,股價暴跌,遺孀獨木難支,恐分崩離析,年僅二十出頭的接班人能承擔起這副重任嗎?
報紙下面,是他穿著不合身的西裝,坐在董事會上的照片。
那時候他還很年輕,眉眼間的銳氣還沒被歲月磨平,可眼睛裡多了一些別的東西,是不甘,是隱忍,是不得不扛起一切的沉重。
「當初的願望實現了嗎?事到如今只好祭奠嗎?任歲月風乾理想,再也找不回真的我……」
他看著屏幕上那張年輕又倔強的臉,忽然覺得車裡有點悶,胸口堵得慌,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那年的他,剛從外地趕回來,背著畫具,衣服上還滿是顏料,連父親最後一面都沒見到,父親就走了。
他跪在靈堂里,母親一夜白了頭,坐在一旁哭得直不起腰。
公司的人走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都在等著看笑話,等著看樺源集團倒台。
他放下畫板的時候,以為自己只是暫時放一放。
等公司穩住了,等母親安享晚年了,等一切都好了,他還能再拿起來,還能再畫那些他熱愛的山川河流。
可這一放,就是三十多年。
三十年,畫筆生了鏽,畫紙發了黃,那些曾經的熱愛和夢想,被他藏在箱子最底下,被歲月塵封,被生活磨平,再也找不回當年的模樣。
畫面最後停在那張發黃的獲獎證書上。
鏡頭慢慢拉遠,證書旁邊是那幅青山遠黛的油畫,是那些獎盃,是那些被鎖了三十年的畫作。
它們安安靜靜地躺在一起,沒有喧囂,沒有張揚,像一個人被塵封了整個青春,被藏了一輩子的遺憾。
「如果有明天,祝福你親愛的……」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畫面逐漸變暗。
李建國聽見車窗外,那些逐漸匆忙起來的腳步聲,還有那些低聲的嘆息。
他把球桿橫放在膝蓋上,兩隻手緊緊按在桿身上,指節泛白,連手背的青筋都繃了起來。
他沒動,就那麼坐著。
車裡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沉重的呼吸聲,能聽見心底那些被壓抑了三十年的情緒,在一點點翻湧。
周圍的喧囂漸漸重新漫上來。
有人發動了車,有人打起了電話,有人牽著孩子的手準備離開。
一切都在恢復原樣,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就在他努力把那些情緒一點點壓下去的時候,屏幕又亮了。
這一次,只有兩個字,厚重、有力,鋪滿了整塊巨幕。
《父親》
李建國的雙眼猛的瞪大,連呼吸都漏了一拍。
那兩個字,像一塊石頭,狠狠砸在他的心口,砸得他眼眶瞬間發熱。
前奏響起。
不是剛才那種帶著搖滾質感的編曲,是鋼琴,乾乾淨淨的鋼琴,沒有多餘的修飾,像一個人坐在你對面,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溫柔,又沉重。
「總是向你索取,卻不曾說謝謝你。
直到長大以後,才懂得你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