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認認真真看著江錦辭。
「江總，我選迎新晚會。」
聲音不大，卻很穩，一字一句都落在地上。
「我想唱給我姥姥聽。」
江錦辭沒說話，就這麼看著她。
「李總熬了十幾年，等了十幾年，才等到今天這一天。」 蘇念把譜子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有些發白，「我也練了十幾年。我知道這條路有多難，我知道這一刻對於他來說有多麼重要，所以我...我想自己唱出去！」
她停了停，深深吸了口氣。
「我不想借著別人的光輝上去。」
錄音棚里安安靜靜的，只有機器輕輕嗡著。
「還有二十五天，我想靠我自己站上台。」 她聲音輕了些，卻更沉了，「我想靠我自己唱出來。我想拿迎新晚會的冠軍，我想親手把獎盃捧到姥姥面前。」
話說完，她自己也愣了愣，像是剛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譜子，指尖輕輕摸著紙邊。
「我答應過她的。」 她又輕聲補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說。
江錦辭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好一會兒。
然後他輕輕點了下頭。
「行，有志氣。」 他說，「那就好好練。」
話音剛落，江錦辭的手機忽然在桌上輕輕震動起來。
他低頭一看，屏幕上跳動著三個字：李修華。
江錦辭站起身，準備到外面安靜的地方接電話。
蘇念見狀，也連忙跟著站起來，在他身後輕聲喊住了他：
「江總……」
江錦辭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之後這段時間，能不能……」
江錦辭笑了笑：「這首歌你已經唱得很好了，至少在我這兒已經合格了。實在不放心，就讓你姥姥幫你聽聽。」
蘇念抿了抿嘴，小聲說：「我一直都瞞著姥姥呢，就想等迎新晚會那天，好好給她一個驚喜。」
江錦辭微微點頭：「行，那以後每三天，你來找我一次。」
「謝謝江總！」
江錦辭輕輕帶上錄音棚的門，剛走到走廊，手機還在持續震動著，屏幕上 「李修華」 三個字一直亮著。
而此刻，李家別墅莊園裡依舊燈火通明。
李建國的生日晚宴剛剛散場，李修華被一屋子親戚朋友輪番勸酒，早已喝得腳步發飄，臉頰通紅。
他踉踉蹌蹌逃回自己房間，一頭栽在床上，可心裡那股勁兒卻燒得滾燙，半點睡意都沒有。
手機還在不停刷屏。
短視頻熱搜前十，都是關於他的；
路人拍的大屏合唱片段，點讚隨隨便便破百萬；
音樂軟體評論區里，「聽哭了」「循環一晚上」 密密麻麻鋪滿了屏。
「李修華是誰？這兩首歌也太絕了！」
「啟源娛樂什麼來頭？」
「《父親》聽哭了，循環一晚上……」
「江錦辭是天才吧？詞曲編曲全是他一個人？」
李修華盯著屏幕，猛地又從床上彈起來，在房間裡一圈又一圈地打轉。
十幾年的苦功，幾百次想放棄的念頭，幾千個日夜的死磕，全都在今天！
在父親生日這一天，徹底開花結果，一朝登台，天下皆知。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面那張泛紅髮燙、頭髮亂糟糟的臉，忽然咧嘴大笑。
笑著笑著，鼻尖又莫名一酸。他攥緊拳頭，狠狠朝空氣揮了一下。
「我李修華，火了！」
消息還在瘋狂轟炸，發小、同學、表弟的信息一條接一條湧進來，可他一條都沒顧上回。
第一個想分享的人，只有江錦辭。
視頻響了很久才接通。
接通的那一刻，李修華就看見江錦辭靠在錄音棚門外的牆邊，燈光柔和地落在他身上，安安靜靜的。
「辭哥！」 李修華喊了一聲，嗓子有點發劈，眼眶忽然就紅了。
江錦辭看著他，沒先說話。
「謝謝你。」 李修華的聲音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擠出來的，「沒有你，就沒有今天。」
他眼睛亮得嚇人，帶著酒氣，又激動又哽咽：
「辭哥…… 謝謝你…… 真的謝謝你給我寫的歌…… 我爸他…… 他同意我做音樂了，他再也不攔著我了！！！」
江錦辭看著他這副又哭又笑的樣子，無奈又好笑地搖了搖頭：「怎么喝這麼多？」
「嘿嘿……」 李修華撓了撓頭，笑得傻氣又滿足，「今天高興啊…… 而且今天…… 是我爸的生日啊…… 不對，你怎麼不激動啊，我說...我爸他同意我做音樂了！不僅同意，還打算大力支持！！！」
「猜到了。」 江錦辭嘴角輕輕彎了一下，「你爸又不是鐵石心腸。」
李修華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厲害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他使勁抹了一把臉，衝著屏幕用力點頭。
「嘿嘿，我爸他不僅不是鐵石心腸，他還偷偷哭鼻子了…… 我跟你說啊，今天中午他來找我的時候，手裡還拎著球桿，我以為他要揍我呢。
等他走近我才發現，他眼睛都是紅的，說話還帶著鼻音，卻非要裝出一副嚴肅父親的樣子！我都看見他臉上的淚痕了……」
「而且今天晚宴上，他笑得是真開心，不是以前那種應酬的笑，是真的鬆快、真的高興！別人一提起我，他臉上全是自豪，全是驕傲！」
「謝謝你…… 辭哥…… 嗚嗚嗚……」
李修華喝得醉醺醺的，沒頭沒尾的說著，完全沒注意到身後的房門，已經悄悄被推開了一道細縫。
李建國就站在門外，臉色一陣黑一陣紅。
他本來是想進來看看這臭小子喝成什麼樣，順便跟他好好說說話，結果剛到門口，就聽見自己被兒子在電話里扒得一乾二淨， 堂堂樺源科技掌舵人，居然被兒子的兩首歌唱哭了鼻子，這要是傳出去，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他臉色一沉，伸手就要推門進去教訓這小兔崽子，張慧卻從後面輕輕拉住他，捂著嘴憋笑，輕輕搖了搖頭，用口型對他說：「先聽聽。」
李建國僵在原地，手搭在門把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黑著臉站在門外。
視頻這頭，江錦辭靜靜聽著，目光微微一抬，恰好瞥見李修華身後門縫裡，探出來的兩顆腦袋。
一個是繃著臉的李建國，一個是忍笑忍得發抖的張慧。
江錦辭不動聲色地清了清嗓子，下巴微微李俢華身後的方向抬了一下。
可李修華卻渾然不覺，還趴在桌上，又哭又笑地絮叨：「哥，你說我爸是不是其實一直都挺驕傲的？他就是嘴硬，打死都不說？」
「嗯。」
「你也這麼覺得？」 李修華眼睛一亮，立馬直起身子，追問著，臉上還掛著淚痕，傻氣又真切。
「嗯。」
江錦辭又應了一聲，目光再次掃過門縫，恰好對上李建國看過來的眼神，微微頷首，算是打了個招呼。
門外，李建國攥著門把手的手，不知何時慢慢鬆開了。
臉上的烏雲漸漸散了，緊繃的下頜線也柔和了些，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出聲，只輕輕嘆了口氣。
張慧悄悄挽住他的胳膊，湊到他耳邊小聲說：「走了，別聽了，再聽下去，這臭小子該把你老底全扒光了。」
李建國沒動，目光依舊透過門縫，落在房間裡那個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背影上，眼底的嚴厲漸漸褪去，藏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是驕傲，是心疼，還有藏了二十多年的溫柔。
李修華在屏幕那頭又哭又笑，抓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隨後整個人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胳膊里，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著。
「走了，再聽下去，你真要哭了。」張慧笑著輕輕拉他的胳膊，語氣里滿是打趣。
「誰哭了。」李建國低聲嘟囔了一句，語氣硬邦邦的，卻沒再反駁，轉身往書房走。
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門縫，那背影依舊在抽噎，他眼底的溫柔又濃了幾分，嘴角不自覺地輕輕動了動。
張慧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拽了拽他的袖子，忍著笑提醒道，「你大兒子還在書房跪著呢，都快一個小時了。你不是說過幾年就要提前退休，去追尋你那未完成的夢想嗎？等下把修然惹急了眼，不接你班了，我看你到時候找誰去。」
李建國腳步一頓，臉上那點溫柔瞬間被心虛取代。
「他敢！」他底氣不足地哼了一聲，腳下的步子卻明顯快了幾分，嘴上卻依舊強硬：「那臭小子……讓他跪滿一個小時再說。」
張慧笑出了聲，鬆開了他的胳膊：「行，你說了算。」
江錦辭看著屏幕里哭得像個孩子的李修華，聽著他哥哥哥的絮絮叨叨個不停，又瞥了一眼悄悄離開的李建國夫婦，語氣里難得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情緒：
「行了，少喝點，嗓子還要不要了？」
「今天高興嘛……就今天，以後都聽哥的，你不讓我喝我就不喝了。」李修華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嘴角卻咧得老高，又哭又笑的，像個剛被誇完的小孩。
「嗯，早點睡，今天搞了這麼大陣仗，明天還有一堆事等你。」
「好！」李修華用力點頭，整個人從桌上彈起來，踉踉蹌蹌往床邊走，「我這就睡，這就睡……」
那頭畫面一暗，跟著傳來「砰」的一聲，像是整個人砸進了床里。
然後是含含糊糊的笑聲，再然後，是均勻的呼吸聲。
江錦辭等了一會兒，確認那邊真的睡著了，才掛了電話。
他站在原地，把手機揣進兜里，看著京市的夜景，搖頭輕笑了一聲。
然後他走到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城東。」
車子匯入車流。
後視鏡里，只剩錄音棚的燈光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