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蘇念牽著姥姥,一起來到了公司。
姥姥特意收拾過。花白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枚暗色發卡別在耳後,額頭乾乾淨淨,透著老輩人特有的精氣神。身上一件藏青色盤扣外套,料子不算新,卻熨得平平整整,連一道褶子都沒有。
蘇念看著姥姥這一身,心裡又暖又酸。她知道,姥姥這是把壓箱底的體面拿出來了,不想給她丟人。
她自己今早也特意換了條新裙子,淺藍色的,出門前在鏡子前照了好幾遍。
周野昨晚就收到了江錦辭的消息,一早就守在前台,看見兩人進來,連忙起身笑著打招呼:「蘇念姐早!佘奶奶好!」
蘇念笑著介紹:「姥姥,這是周野,我常跟您說的。平時在公司,他可沒少幫我。」
佘奶奶連忙笑著點頭,滿是感激:「你好,早上好啊,小伙子長得真俊,一看就是當大明星的料,平時念念在公司,多虧有你照看。」
周野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臉有點紅:「沒有沒有佘奶奶,都是蘇念姐照顧我多,我也就干點搬東西、跑腿的力氣活。您先在這兒坐會兒,我馬上給江總打電話,他早就等著您了。」
蘇念站在一旁,看著姥姥和周野說話,心裡莫名有些緊張。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明明江總對姥姥的到來是歡迎的,可她還是怕哪裡出岔子,怕姥姥不自在,怕自己沒把這事安排妥當。
周野很快撥通了電話:「江總,蘇念姐和佘奶奶到前台了。」
沒一會兒,江錦辭從樓上下來,親自把人接了上去。
十九樓的會客區,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透亮。
江錦辭請佘奶奶在沙發上坐下,親手泡了杯熱茶,雙手端到她面前。
蘇念坐在姥姥旁邊,看著江錦辭這個動作,心裡微微一動。
姥姥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江錦辭,眼神裡帶著幾分感激:「您就是念念的老闆吧?念念跟我提起過你,說你待她好,給她寫歌,還幫她安頓住處。
這孩子從小就跟著我,沒享過什麼福,性子又怯,我老了,也幫不上她什麼。要不是您拉她一把……」
「姥姥,您別這麼說。」蘇念輕輕拉了拉姥姥的衣袖,眼眶有些發紅。
她最怕姥姥說這些,好像她是個拖累似的。可她也知道,姥姥憋了很久了,這些話不說出來,心裡不踏實。
姥姥沒應聲,慢慢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身,對著江錦辭認認真真鞠了一躬。
蘇念的鼻子猛地一酸。她張了張嘴,想攔,卻又覺得姥姥做的沒錯,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只知道姥姥的性子,這一躬,不讓她鞠完,她心裡過不去。
江錦辭側身躲開:「佘老師,您別這樣,我可承受不起。」
姥姥輕輕擺了擺手,語氣很輕,卻格外認真,「您是她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我這老太婆沒別的本事,一輩子就會唱兩句。
承蒙您不嫌棄,看得上我這老骨頭,我就算是把壓箱底的本事都翻出來,也會把孩子們都教好,絕不藏私,您放心!」
蘇念看著姥姥眼裡那道光,忽然有些恍惚。
小時候,姥姥也是這樣的,一說到唱戲唱曲,眼睛裡就亮亮的,好像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
她那時候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
江錦辭笑了笑,示意蘇念把老人家扶起來,重新坐到沙發上,這才開口:「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那以後就勞煩您多費心,如果這些傢伙不認真學,您就按照戲班子裡的方法收拾他們,我絕不攔著。」
姥姥拉住蘇念的手,笑著道:「那不至於,念念跟我說過,那幫孩子都是好苗子,就是沒人好好帶。」
蘇念被姥姥攥著手,指尖傳來乾燥溫暖的觸感。
她忽然覺得眼眶很熱,連忙低下頭,假裝整理裙擺。
江錦辭拿出手機給周野發了條消息,讓他把正在練歌房的幾個年輕人都叫上來。
沒過一會兒,夏陽、陳斌幾個人推門進來,還有兩個從酒吧、街頭找來的歌手,站得規規矩矩。
江錦辭往旁邊讓了讓:「這位是蘇念的姥姥,佘老師。蘇念的唱功就是佘老師親自調教出來的,佘老師年輕時候也是正經唱台的角兒,功底紮實。以後你們唱歌這塊,就跟著佘老師好好學。」
姥姥擺了擺手,笑得溫和:「什麼老師不老師,就是一起練練嗓子。你們願意學,我就願意教。」
一群年輕人齊聲喊:「佘老師好!」
蘇念站在一旁,看著姥姥被一群人圍在中間,笑得眼睛彎彎的,心裡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她忽然想起出門前,姥姥對著鏡子仔仔細細別發卡的樣子,那時候她還笑姥姥太鄭重了。
現在她明白了,姥姥不是鄭重,是認真。
一輩子都這麼認真。
送走蘇念和她姥姥時,已經快上午十點。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蘇念透過最後一條縫,對上江錦辭的視線,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感激的點了點頭。
她靠在電梯壁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轉頭看向姥姥。
姥姥正低頭擺弄著衣角,臉上還帶著笑,嘴裡嘟囔著:「你老闆是個大好人,念念啊你沒跟錯人,以後要好好努力,多給你老闆賺錢……」
蘇念沒說話,只是把姥姥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接下來的兩天,江錦辭幾乎沒合眼,連軸轉地忙。
表演老師找了兩位。
一位是中戲退休的教授,帶出過兩屆「話劇金獅獎」得主,在業內是真正的泰斗級人物。
另一位是國話的資深演員,二十多年舞台經驗,拿過白玉蘭最佳配角。
都是李俢華用了李建國的人脈才搭上線,見面聊了一次,雙方都滿意,當場簽了合同。
法律顧問找的是業內排名前三的律所,專門負責文娛板塊的合伙人團隊。
財務總監是從四大挖來的,之前帶過上市項目,來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啟源的帳目從頭到尾理了一遍,三天之內出了第一版財務制度。
宣傳負責人之前在頭部影視公司做了五年,手裡攢了一堆媒體資源,上任第一周就把啟源娛樂的通稿鋪到了三十多家主流平台。
商務總監是從頂級經紀公司挖的,手裡攥著十幾個品牌的長期合作關係,來了之後把找上門的代言篩了一遍,留下三個最合適的。
可即便人招得差不多了,公司攤子越鋪越大,江錦辭依舊忙的分身乏術。
財務要核,法務要盯,宣傳方案要定,商務合作要談,哪一樣都得他拍板。
就這樣又撐了二十天,他終於抽出空,撥通了李修華的電話。
「你爸那邊,有沒有靠譜的人?」他開門見山,「不用懂娛樂圈,能幹實事就行。財務、法務、管理都行,尤其是能穩住公司大局的人,公司現在缺人缺的厲害,外面找的我又不放心。」
李修華在電話那頭愣了愣:「你要挖我爸的人?那可不行,我爸手下的人都是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將……」
話沒說完,江錦辭這把就嘆了口氣,語氣充滿了無奈:「我現在天天被雜事纏著,連靜下心給你寫歌的時間都沒有。」
李修華當場改了口風:「我爸手底下的能人多的是,你等著啊,明天我就給你都挖過來!」
江錦辭忍不住笑了聲:「是借人,不是挖,咱們玩藝術的事能叫挖嗎?公司現在跑得太快,我一個人忙不過來。你爸手下隨便來幾個,幫忙管理公司,這樣我就能騰出時間創作了。」
「行,包在我身上!」
也不知道李修華是怎麼跟李建國說的,總之那邊效率比江錦辭預想的還要快。
第二天下午,郵箱裡就收到了六個簡歷,全是李建國身邊老將的子侄輩。
兒子、外甥、侄女,學歷漂亮,履歷乾淨,哪怕是江錦辭都忍不住感慨一句,背靠大樹好乘涼。
這哪裡是借人,分明是李建國把自家精心培養的後備力量直接送過來給他撐腰。
他挨個約了面試,說是面試,其實就是見個面、聊幾句。
李建國挑的人,底子自然差不了。
待遇上,江錦辭給得格外大方,比市場價高出三成。
尤其是負責整體管理運營的那個樺源科技的老將,江錦辭更是直接從自己和李修華手裡各分出3%的分紅股。
等這六人全部到崗,江錦辭才真正鬆了口氣。
財務、法務、宣傳、商務、運營,各管一攤,全是熟手,上手極快。
交代下去的事,不用他盯,不用他催,自己就能跑通流程、拿出結果。
從那天起,他終於不用再一個人扛著整個公司。
一周後,李建國那邊特意打了個電話過來,確認一切都上了正軌,以及尋味了一番江錦辭的能力和情況後,這才準備掛電話。
臨了,已經是啟源娛樂CEO的劉總忽然輕聲補了一句:「李總,以後您就別給我打電話問情況了。我現在是江總和小李總的人,再跟您這邊頻繁聯繫,不合適。樺源科技那邊的工資不用給我發了,但股份我就笑納了哈!」
李建國在電話那頭氣得差點跳腳,可掛了電話之後,坐在書房裡,又忍不住笑了。
他越想越滿意,看來自家兒子認的這個大哥,是真有本事、真能扛事。自己送過去的人這才多久,就被收服了,看來自家兒子以後,不用他處處庇護、時時操心了。
李修華那邊也沒閒著。
江錦辭給他接了三個代言,一個服裝品牌、一個耳機、一個運動飲料,全是這波熱度里找上門來的。
還談了兩檔綜藝,一個音樂訪談,一個戶外真人秀,錄製時間排到了下個月。
李修華頭一回跑通告,緊張得手心冒汗,但一站到鏡頭前,那股子世家公子的底子就出來了,不卑不亢,落落大方。
品牌方反饋好得出奇,當場追加了合作意向。
公司步入正軌後,江錦辭也終於能喘口氣。
閒下來時,他就帶著江父江母在京市里轉一轉。
頤和園的長廊、天壇的回音壁、前門的大柵欄,哪兒都去。
江母的身體徹底恢復過來了,人看著都年輕了十幾歲,江父臉上笑容也越來越多了,沒有之前的憂愁。
其餘時間,他偶爾在公司里轉一轉。
去看蘇念練歌。
看她一個人待在錄音棚,對著曲譜一遍一遍地唱,偶爾停下筆,在紙上勾勾畫畫,神情專注得很。
江錦辭站在外邊戴著耳機聽一會兒,沒進去打擾,悄悄轉身離開。
去看周野和張誠練表演。
兩人在形體教室里對著鏡子反覆練台詞,一人一段《雷雨》,一人一段《茶館》,來來回回,一遍又一遍。
江錦辭靠在門框上看一會兒,見兩人是真用心、真在進步,便笑著走了。
最讓他意外的,是蘇念的姥姥。
六十多歲的人,教起課來比年輕人還有精氣神。
每天早上七點準時到公司,比蘇念來得還早。
她給夏陽幾人開嗓、練聲、摳咬字、磨情感,一句一句地帶,一個音一個音地糾,很是認真。
誰要是偷懶,她也不說重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你,看到你自己不好意思。
每三天,她都會遞上來幾頁手寫稿。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每個學生的進度、優缺點、狀態變化,甚至連「適合往什麼方向發展」都寫得明明白白。
江錦辭每次看完,都在感慨,佘老師這哪裡是上課,分明是把這幫孩子當成親徒弟在帶。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紮實又安穩。
夏陽他們跟著姥姥練了小半個月,嗓子裡那股野勁兒收住了,多了幾分技巧。
陳斌以前唱歌全靠嗓子硬喊,現在知道用氣息托著了,高音也不劈了。
另外兩個街頭歌手出身的,底子最薄,但進步最大,佘老師每次交的稿子都在誇他們。
周野和張誠的台詞也進步飛快。
老教授教得細,一句話里的重音、停頓、氣息,掰開了揉碎了講。
兩人每天對著鏡子練到深夜,從《雷雨》練到《茶館》,從《茶館》練到《日出》,雖然離真正上台雖然還遠著,但精氣神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不再是之前吊兒郎當的狗腿子模樣了,行走坐臥之間得氣質完全變了。
時間一晃,就到了八月底。
蘇念盼了很久的迎新晚會,只剩下最後五天。
而江錦辭在啟源娛樂最頂層的個人辦公室里,看著自己親手編寫的劇本《大乾王朝》,滿意的點了點頭。
內容講的是一個穿越到星際時代的人,再次穿越到古代亂世,在皇朝末年加入起義軍,掀翻了腐朽的永熙朝。
本想當個開國功臣,後半輩子溜貓逗狗,喝茶聽曲的,卻被好兄弟算計,當眾黃袍加身,最後勵精圖治成為千古一帝的電影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