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周,周野和張誠像上了發條一樣,每天天不亮就跑到公司,對著鏡子練台詞、走形體,連吃飯都在默戲。
陳教授和那位國話的老師也被江錦辭打了招呼,把試鏡可能涉及的片段挨個過了一遍。
周野的共情力確實強,一段悲情戲演下來,把陳教授看得直點頭;張誠的記憶力好,台詞功底紮實,國話的老師也覺得這孩子試鏡大概率能過。
兩人互相搭戲、互相挑毛病,誰都不肯先走。
有好幾次,江錦辭深夜離開公司時,路過形體教室,還能看見裡面亮著燈。
他沒進去打擾,只是在門外站一會兒,然後悄悄離開。
迎新晚會的前一天,江錦辭跟著蘇念跑了一趟學校。
蘇念的迎新晚會就在明天。
傍晚的校園裡到處是忙碌的身影。搭舞台的,調燈光的,拉橫幅的....
對於音樂學院來說,一年一度的迎新晚會,是僅次於開學典禮的大事,熱鬧得很。
蘇念站在後台候場,穿著那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馬尾,露出乾乾淨淨的一張臉。
「緊張嗎?」江錦辭站在旁邊,語氣隨意。
「有一點。」蘇念攥著話筒,手心微微出汗,「但想到姥姥明天坐在台下,就不緊張了。」
江錦辭笑了笑:「那就好。」
輪到她彩排了。
蘇念走上台,在舞台中央站定。燈光打下來,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
「我的小時候,吵鬧任性的時候,我的外婆總會唱歌哄我……」
聲音不大,卻穩穩地鋪滿了整個禮堂。
沒有伴奏,乾乾淨淨的嗓音在空曠的場地里迴蕩,每一個字都咬得剛剛好,不特意煽情,卻能將人帶入到她歌聲的情緒里。
江錦辭站在台下,聽完一整首。
蘇念唱完最後一個音,睜開眼,有些緊張地看向他。
江錦辭點了點頭:「沒問題。颱風穩了,情緒也對了。明天就這個狀態。」
蘇念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點笑。
「回去早點休息,明天別遲到。」江錦辭說。
「嗯!」蘇念用力點頭,「江總,明天見。」
「明天見。」
蘇念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江總,謝謝您。」
江錦辭擺擺手,沒說話。
送走蘇念,江錦辭站在校園裡,看了看天色。夕陽正沉,把半邊天染成橘紅色。
他掏出手機,打開啟源娛樂的官方帳號,點開拍攝鍵。
鏡頭對準自己,背景是校園裡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空。
「大家好,我是啟源娛樂的江錦辭。同時也是《老男孩》、《父親》、《給你們》這幾首歌的曲作者。
明天晚上八點,啟源娛樂將會開啟成立以來的第一場直播。到時候我會帶來一首全新的原創作品,也跟大家正式介紹一下我們公司的一位實力派新人歌手。
明天八點,直播間不見不散。」
視頻很短,不到一分鐘。他看了看,覺得沒什麼問題,點了發布。
然後收起手機,慢慢往校門口走。
夕陽在他身後落下,校園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蘇念剛踏進家門,手機便輕輕一震。
是特別關注的提示音,她點開一看,是啟源娛樂官號剛發的新視頻。
江錦辭站在夕陽里,身後是整片被染得溫柔的橘紅色天空。
蘇念靜靜看完,手指懸在屏幕上,久久沒有落下,她知道,這是江總在為她的登台造勢。
她忽然想起拿到《天黑黑》詞曲的那一天。
在江總的辦公室里,她盯著那句 「我的小時候,吵鬧任性的時候,我的外婆總會唱歌哄我」,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紙頁上,暈開一片淺淺的濕痕。
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明白,原來有人能把她藏了十幾年的心事,一字一句寫成歌。
她從小沒有媽爸,是姥姥撿著塑料瓶、靠著低保,一點一點把她拉扯大。
錄取通知書到的那天,姥姥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念完把紙塞進枕頭底下,晚上買了半隻燒雞,笑著笑著就紅了眼。
開學那天,姥姥把攢了半輩子的錢塞給她,她沒要。她知道那是姥姥拋了體面、在垃圾堆里一點點攢下的血汗。
從上了大學起,她再沒向家裡要過一分錢,咖啡廳彈琴、兼職家教,再苦再累,她都咬牙撐著。
因為她知道,有個人等她出息,等著她登上舞台。
她想起江錦辭問她 「想好了嗎」,「你姥姥就只能在家裡的手機屏幕上看你了」。
那一刻她便下定決心,她要選迎新晚會,她要讓姥姥坐在台下,親眼看著她唱。
她相信即便不借李總的熱度,自己憑藉姥姥一手調教出來的唱功,一樣能唱出來。
她想起拿到歌的那天,給姥姥打視頻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傳來一句:「念念,好好唱。」
她想起姥姥總說,你老闆是個心善的人。
又說,你欠你們老闆太多了,欠多了不好。
還笑著說,好,姥姥等著,姥姥哪兒都不去,就在家等你。
她想起姥姥為了護她,提著糞桶潑向欺負她的人家。
那個一輩子講究身段和氣節的老人,為了她,丟了所有體面,成了別人口中的 「潑婦」。
她想起那晚通話,姥姥明明還在撿瓶子,卻騙她說在院子裡活動筋骨,掛電話前還在念叨,瓶子漲價了,能多幫襯她一點。
可到最後,自己還是掏空了姥姥一輩子的積蓄,背著姥姥給的幾個蛇皮袋零錢,到江總面前交宣發費的樣子。
她想起江錦辭說,別哭,我不喜歡畏畏縮縮的人。
想起他說,我對你期望很高。
想起他笑著說,你要拿新歌榜的獎盃送我。
想起他篤定地說,你姥姥肯定不想錯過,這是你真正意義上的第一首歌,也是她真正意義上第一次坐在台下聽你唱。
她點開江錦辭的聊天界面。
一行字打上去,刪掉。
再打一行,又刪掉。
她忽然發現,「謝謝」 兩個字太輕太輕,輕得像一片羽毛,風一吹就散了,根本托不住這份沉甸甸的心意。
托不住姥姥半生的苦,托不住江總遞來的光,托不起她盼了十幾年的舞台夢。
她攥著手機,打了很長很長一段話,又一個字一個字地清空。
最後只發出一句:
「江總,明天,我會好好唱。唱給姥姥聽,也唱給您聽。」
發完,她又把視頻看了一遍,才輕輕放下手機,坐在窗前發呆。
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透,京市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來,連空氣里都飄著街坊鄰里飯菜的香氣。
「念念,出來吃飯啦!」
姥姥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混著鍋鏟輕輕翻動的聲響,溫暖又踏實。
「來啦~」
蘇念擦乾眼角的濕意,起身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