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歌聲漸柔漸暖,畫面里春水泛波,桃花滿岸,船槳點碎花浪,白鶴臨水遠眺,望的是故鄉。
「飲一盞歲月留香,唱一曲往事飛揚……」
江錦辭抬手輕揚,似舉杯敬歲月。畫面一轉,暖意瀰漫:老屋灶台蒸汽騰騰,桌上擺滿熱氣騰騰的飯菜,空著的座位前擺好碗筷,筷子頭朝著門的方向,那是等歸人的方向。
老人倚在門框上,手搭涼棚向外張望;孩童在院中追逐嬉鬧,時不時跑到路口看一眼。
「山水間歌聲迴蕩,迴蕩思念的滾燙……」
和聲再起,這一次更加飽滿滾燙,像心底壓了一整年的思念終於找到了出口。
大屏上畫面再次變換,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從城市的高樓到山村的瓦房,每一扇窗戶都透出暖黃色的光。一輪圓月從山脊後緩緩升起,清輝灑滿每一條歸鄉的路。
燕歸巢,人歸家。畫面里,燕子掠過千山萬水,終於落在舊檐下。巢中雛鳥歡快地張開嘴,嘰嘰喳喳,像在說:「你終於回來了。」
台下,有人徹底忍不住,淚水無聲滑落,卻捨不得擦,生怕錯過一秒。掌聲早已按捺不住,零零星星響起,又怕打斷歌聲,只輕輕拍著,帶著哽咽。
「去年的家書兩行,讀來又熱了眼眶……」
畫面定格。
月光從窗欞斜斜落進來,照在老舊的藤椅上。老人坐在那一小片清輝里,捧著手機,老花鏡後的眼睛眯了又眯。
屏幕上是這些年的聊天記錄,一條一條,往上翻不到頭。
「爸媽,今年公司太忙了,我就不回去了啊。」
「爸媽,今年豚豚吵著要去旅遊,我們明年再回去看你們。」
「爸媽,今年……」
每一條消息都端端正正,語氣輕快,末尾還帶著一兩個笑臉表情。可這一句句「不回去了」,攢了整整五年。
老人沒有划走,只是反覆盯著那幾行字,拇指輕輕摸了摸屏幕上兒女的名字。身後牆上掛著的全家福里,兒女圍在身邊,笑得很燦爛,可那已經是好幾年前拍的了,舊得連照片的邊角已經捲起。
全國各地,無數人在這句歌詞裡破防。
計程車里,司機把收音機音量調到最大,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微微凸起。手機屏保是女兒的照片,他看了一眼,喉結滾動:「等忙完這陣,爹就回家看你和爺爺奶奶。」
高速公路上,堵成長龍的車流里,歸家的遊子們打開車窗,讓電台的歌聲飄出去。
有人趴在方向盤上,肩膀抽動;有人搖下車窗,衝著夜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服務區的停車場上,一家三口擠在車裡吃泡麵,孩子看著手機直播問:「爸爸,我們什麼時候到家?」父親愣了一下,笑著說:「快了,快了。還有半個小時,你奶奶已經煮好飯等我們啦。」轉頭時,眼角有光。
「雲水邊靜沐暖陽,煙波里久違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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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調漸緩,江南重現暖陽,雨歇光落,灑在歸鄉人肩頭,燕子停在檐頭,歡叫如迎。
「別來無恙,你在心上。」
最後一句輕得像羽毛,卻重重砸在每個人心上。
圓月高懸,千家萬戶舉杯團圓,笑語融融。
江錦辭與蘇念相視一笑,緩緩鞠躬。
台下掌聲轟然炸開,不再是激昂澎湃,而是帶著柔軟的濕意,連綿不絕。有人一邊鼓掌,一邊擦眼淚;有人用力點頭,嘴角卻往下撇。
全國各地,無數屏幕前同樣一片動容。
江家別墅里,江父江母坐在電視機前,看著台上耀眼的兒子,眼眶早已濕潤。
江母拉著江父的手,聲音微啞:「這孩子...前些年過得很不容易吧。」
江父沒吭聲,喉結滾動了一下。
目光落在畫面里那些留守的老人和孩童身上,恍惚間想起了前幾年。
那時候兒子還在京城打拼,逢年過節總是打電話說「爸,媽,今年太忙了,不回去了」。老兩口守著空蕩蕩的房子,看著別人家團圓,心裡又空又澀。
如今兒子把他們接到了身邊,日子是好了,可看著電視裡那些眼巴巴盼歸的孩子、倚門守望的老人,心裡還是堵得慌。
江父輕輕拍了拍江母的手背,聲音發悶:「還好……現在咱們在一塊了。」
便利店裡,值夜班的店員趁著沒客人,站在貨架旁抬頭看著懸掛的小電視,手裡還捏著一包還沒來得及補貨的方便麵。
工地宿舍里,工友們圍著一台電視機,屏幕不大,聲音開到最大。
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爾的吸鼻子聲。
無數人停下手中的事,靜靜聽著這首歌。
有人趴在桌上,肩膀微微抽動;有人對著屏幕,默默紅了眼眶;有人掏出手機,給家裡發了一句:「爸、媽,我想你們了。」
京城寫字樓的辦公室里,周行正吃著外賣,筷子夾著菜,目光卻漸漸被手機直播攫住。
原本只是拿來下飯的雙節聯歡晚會,不知不覺吸走了他全部心神。
江錦辭和蘇念的歌聲不斷飄進耳朵,看著熒幕上老人孩子盼歸的眼神,就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在了他心上。
他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自己也是這樣站在村口,踮著腳尖,一天天數著日子,等在外打工的父母回家。
端午等、中秋等、國慶等、過年等……可每每只有等到臘月二十九,那兩個熟悉的身影才會出現在土路盡頭。
他總是撲過去,抱著他們的腿,哭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後來他長大了,考上大學,留在京城,安了家,立了業。
父母卻老了。
角色悄悄對調,他們成了站在門口翹首以盼的人,他成了遠在他鄉、遲遲不歸的人。
幾年前回鄉,他分明看見,母親的頭髮已白了大半,父親的脊背再也挺不直。
可……他自己呢?為了在這座城市徹底站穩腳跟,一年到頭沒有空閒。幾年前回去都是匆匆忙忙,連頓熱乎飯都吃不上就走了。
他也知道這樣不好,可是總想著:再拼幾年,只要再拼幾年,以後自家孩子就不用等,自己也不用等…
總以為未來很長,長到足夠把虧欠都補上。
直到此刻,看著屏幕里空蕩蕩的房間,看著老人一遍遍滑動聊天記錄的模樣,他才猛然驚醒。
眼淚不知何時,已無聲淌滿臉頰。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車鑰匙就往外沖,電話撥得急促:
「老婆,收拾東西,帶上孩子,我們現在就走,回家。」
電話那頭愣了一瞬,隨即傳來孩子清脆的歡呼:
「回爺爺家!回爺爺家咯!」
另一邊,那位戴著老花鏡、一遍遍翻著聊天記錄的老人,指尖忽然一頓。
屏幕上彈出一條新消息:
「爸媽,我明天就到家。」
老人怔了許久,不敢相信地按住語音,聲音微微發顫:
「昨兒個不是還說,要等到過年才回嗎?」
那頭很快回復,只有短短一句,嗓音帶著幾分沙啞:
「沒…… 就是想你和媽了。」
就這幾個字,老人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他轉身把手機遞給身旁的老伴。
兩個人對著一方小小的屏幕,看了一遍又一遍,看著看著,就紅了眼,笑著笑就笑出了淚。
晚會現場的巨型互動大屏上,全國各地的實時留言一條接一條滾動浮現:
「三年沒回家,今年中秋說好要回去的,結果還是沒能回去...嗚嗚嗚嗚..」
「寶貝,媽媽在外打工,好想你。」
「爸媽,你們在家一定保重身體。」
「燕歸巢,人歸家,中秋快樂。」
字不多,卻每一句都沉甸甸的,壓得人鼻尖發酸。
側幕後方,陳明遠用力擦了擦眼角,聲音悶得像堵了什麼,輕輕嘆道:
「這曲、這詞,絕了!真是唱進骨頭縫裡了,戳到人心窩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