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之所以是小學學歷，是因為我爺爺身體不好，為了養家餬口，沒辦法才輟學的。
後來村里徵收弄化工廠，我爸分到了工作名額，按理說這種分配的工作一輩子都不可能有崗位調動的。
你猜我爸怎麼被調到市區這邊的大廠來的？
因為化工原料、化學品、溶劑、化驗單、配料單全是英文、 圖紙、技術資料全英文、工藝流程圖、設備圖紙英文標註、進口設備說明書全英文。
他就去買了英漢字典，裡面的單詞對應著漢字，全背下來！按照他現在的水準，完全可以去當個書面翻譯了。
當然自學的缺點也很明顯，就是個啞巴英語，聽不懂也不會說，但是寫的話完全沒有問題。
也就是因為能看得懂英語，他才能從郊區的小分廠，被調到市區這邊的大廠里，平時工作以外就兼職廠長的臨時翻譯。
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我爸一個普通工人才從幾千人的化工廠里，和廠長搭上線。也是借著這點交情，才能讓人家廠長幫忙牽線，給我送去技校學廚師。」
陳晟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把英漢字典全背下來？這特麼還是人嗎？你們這些天賦怪真該死啊！
陳晟的目光在江錦辭和江父之間來回掃了幾遍，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這能學醫的……都是狠人，太硬核了。
最後深深的吐了口氣：「行，我信！最晚下個月給你答覆。」
目的達成，陳晟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那鍋補湯上。這東西可真管用，一碗下肚，連日來的疲憊和身體裡的虛軟全散了，渾身像被重新灌了勁。
他站起身，很自然地又給自己盛了一碗。
江父也跟著想再喝一碗，卻被江錦辭給阻止了，江父身體這段時間早就被調養好了，根本不需要再補，再補江母就該受罪了。
反觀陳晟，又一碗下肚，渾身的燥熱感更明顯了。
那燥不難受，而是溫和的、骨頭都酥酥麻麻的，順著經絡一圈一圈地走，從腰眼到背脊，從手心到腳底，每一寸肌肉都像被熨斗燙過似的舒展開來。
舒服的眼睛都眯起來了，腰也不酸了，脖頸也不僵了，連坐姿都比剛才挺拔了幾分。
當下又盛了一碗。
江錦辭也沒攔他，這湯里他加了藥劑，不會有什麼「虛不受補」的壞處。
之所以費這個心思，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陳晟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彼此都心知肚明，送他回去讀書，讀完書出來後自然是要跟著人家混的。
不過江錦辭可不在意。
他目前沒有給人當手下的想法，還人情的方式多了去了。以前在十萬大山的那位、鵬城的那位，後來都被他扶到了京市。
換做這個世界，扶個陳晟，自然也不在話下。
陳晟喝完最後一口湯，放下碗，擦了擦嘴角，正色道：「明天開始，你別去擺攤了。」
江錦辭抬眼看他。
「我堂弟明天會來拜訪。」
陳晟語氣認真起來：「這個天越往後越熱，很多工人都熬不住。工廠那邊提供的涼茶，效果一般。而市區的化工廠、建材廠、食品加工廠加起來有一萬多人，前幾天就有幾個工人中暑沒搶救過來。」
「你的汽水我送去檢測過，沒問題，也確實能消暑。我跟他們幾個廠長打了招呼，推薦了你的汽水。」
說到這，陳晟頓了頓，沒有看向一家之主的江父，而是看向了江錦辭：「場地我堂弟那邊有，具體怎麼布置，你們自己合計合計？」
江錦辭笑了：「行。」
見江錦辭點頭答應，陳晟眉眼間的笑意又深了幾分，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的嗡鳴聲，由遠及近，穩穩地停在院門外。
陳晟見此也站起身，整了整衣服，神色重新變得鄭重起來。
他看向江父江母，語氣沉穩：「江大哥、大嫂，今天的事你們受委屈了。關於徐志強的處罰結果，還有那個姓陳的誣告，我會親自跟進，絕不會讓你們白受委屈。」
江父鬆了口氣：「謝謝...陳局。」
江母也紅了眼圈，拉著江父的袖子，輕聲說了句：「謝謝陳局，謝謝。」
陳晟擺擺手：「都說叫阿晟了，我可不是跟你們客氣的哈。」
江錦辭轉身進廚房拿了個保溫盒出來，一邊打包一邊對著江父江母勸道：「爸媽，聽陳哥的就行，有外人在的時候再稱呼陳局。」
隨後把手裡的保溫盒，遞給陳晟：「吶，剩下的湯，帶回去給嫂子喝喝，對身體好。」
陳晟接過保溫盒，笑容更燦爛了。提著保溫盒，被江家一群人送出院子，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陳晟的嘴角還掛著笑，可等車駛出巷口，他的神色已經恢復了工作時的嚴肅。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路面，沉聲問：「叔，李泉那邊現在什麼情況？」
陳光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路：「按照你的交代，徐志強那邊移交給了刑警大隊，他口袋裡那包東西牽出了一整條白/·/粉黑線。這小子是撞槍口上了，咱們也算是因禍得福。
剩下的那些辦事員，基本都交代了，每次出外勤都有分贓，不過他們都不知道違禁品的事，但也都關起來了。」
「那個誣告江家的陳德厚呢？」陳晟問。
「暫時沒動。」陳光搖頭，「不確定他是否參與違禁品的事，避免打草驚蛇。」
「行。」陳晟點點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思考了起來。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陳光瞥了一眼後視鏡，從大侄子上車後，就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勾引著他，他從下午忙到到這會都沒吃飯，這會問著這香味實在有些忍不住了：「阿晟啊，你懷裡抱的是什麼？聞著怪香的咧……」
陳晟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保溫盒，嘴角又翹了起來：「咳咳，這個是打包的飯菜。叔，你吃飯沒？」
「還沒呢，回去處理了一堆事情……」
陳光揉了揉肚子，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聲。
陳晟看了看時間，才八點多：「那拐個彎，今天侄兒請你下館子。」
「不用不用，你打包的飯菜就行，不浪費那個錢。」陳光連忙擺手。
「要的要的，哪能讓叔吃剩菜剩飯啊。」
「嗨，拿叔當外人了是不？我跟你.....」
「叔，明天讓堂弟到江家一趟。我和他說了汽水的事，江家那邊沒意見，咱們村的廠房不用空置了。」
陳光愣了一下，注意力瞬間就被轉移了，跟著眼眶就紅了，聲音都變了調：「好好好，叔就知道，叔就知道！咱們老陳家的真龍……」
「哎哎哎，叔，你別哭啊，看路！看路啊！」
陳晟嚇得抓緊了扶手。
「大侄子你放心，叔都開了十年車了，絕對不會....」
「砰！」
陳晟整個人往前一衝，又彈回座椅上，嘴角抽了抽，連忙推門下車查看。
車頭保險槓剮蹭到了路邊的石墩，蹭掉了一片漆，不算嚴重。
陳光跟著下來，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陳晟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這可不是公務車，是他自己攢錢買的，還得花自己錢維修，可把他心疼壞了。
不過心疼歸心疼，卻完全沒有責怪陳光的意思。
「沒事，叔，就是蹭了一下。走吧，不下館子就不下館子，來我家讓阿惠給你做。」
陳光低著頭上了車，嘴裡嘟囔著：「都怪我，分了神……你這車才剛買沒半年……」
陳晟沒接話，他當然知道陳光為什麼分神。這條路，他走了這麼久，一點都不輕鬆。
他一直惦記著這個家，惦記著從小到大那些在身後撐著自己的家族。
陳家幾代人，也就出了他這一個會讀書的。
五個爺爺，八個叔叔，二十幾個弟兄，傾盡全力供他讀出來。他怎麼會忘記？他做夢都想著讓大家過得好一點。
但違法的事不能幹，幹了反而會把路走窄，合法的機會又不多。
現在好了，讓他遇到了個潛龍，那消暑汽水確實很賺錢，以後家裡的弟兄們手頭上也能寬裕些了。
村里集資建起來的廠房也終於能派上了用場，村民們也能跟著有個收入分紅。
雖然這些年他沒少幫襯，但奈何二十幾個弟兄，生了六十多個孩子...
這哪哪都要花錢，兄弟們身上扛著六十多個孩子讀書的花銷，根本存不住錢。
雖然自己給他們都安排了工作，但工資也僅僅是夠花而已，時常自己還要幫忙貼補一番。
哪怕他作為一個局長，也不容易啊……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對江錦辭，對叔伯兄弟們，他都是這樣做的。
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倒退的燈火，陳晟眼眶也微微發熱，會好起來的，大家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