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青怔了一瞬,隨即表情變得極為精彩。
先是錯愕,然後是哭笑不得,最後定格在一種近乎荒謬的無奈上。
他往後退了半步,苦笑著搖頭:「江錦辭,你別開玩笑了。這禁制是萬年前元天道祖親手種下的,你知道這道禁制意味著什麼嗎?
它不僅僅是限制我不能干預兩聖地運作、不能點破秘境真相。它是刻在我神魂本源上的枷鎖,是與紫微星辰法共生的桎梏。
萬年來,多少位老祖在壽元將盡之時,不是去搏一線破境的機緣,而是選擇燃盡最後的壽元來推演這道禁制的破解之法.....
但沒有一個人成功。
你現在隨口一句『我能解』,你這句話要是被紫微歷代老祖聽到,怕是連棺材板都壓不住他們。」
說到這,雲青看向江錦辭的眼神里變的滿是憐憫,又摻雜著一種深深的、從骨髓里滲出來的疲憊。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倒像是在看這操蛋的世道終於壓垮了最後一根稻草。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像什麼?」
雲青抬起雙手猛地搓了幾把臉:「唉,都怪我。我不該那麼早就把紫微聖地的預言告訴你,讓你一個十八歲的少年扛起這麼重的擔子。
你要是沒聽過那破預言,現在大概還在元虛聖地當你的聖子,安安心心修行,定然前途無量。
現在好了人直接瘋了,壓力大到神志不清,都開始說胡話了。」
雲青感受著那已經開始破壞他神魂的禁制,嘆了口氣連肩膀都垮了下去:「算了,這萬年的爛攤子,這吃人的棋局,這該死的老天爺....
愛誰誰吧,信我你就趕緊跑吧,不信我我也沒辦法,反正我是管不了了,紫微聖地管不了了,誰都管不了了。累了,毀滅吧,趁早的,這樣我也能自由了,雖然只是短暫的幾秒鐘.....
但...暢所欲言的感覺真好啊~~~」
他直接把魂印打入雲青的體內。
「定!」
看到雲青那碎嘴子終於安靜下來後,江錦辭這才抬手,把食指點在雲青眉心。
「這禁制是依託紫微星辰法的功法根基種下的,纏在你的神魂本源上,按理來說基本是無解。」
江錦辭的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但很湊巧,神魂方面的知識,我也略懂一二....」
話音落,雲青便感到一股龐大的精神力順著江錦辭的指尖渡入自己的識海,化作一枚凝練的金色符印。
那符印的光芒如同一把精巧的鑰匙,一觸及他的神魂便化作純粹的金色光暈,無聲地融入其中。
金光從他神魂的眉心開始蔓延,一點一點將整個魂體浸透,如同晨曦滲入冰層暖洋洋的撫慰著他的神魂。
而那些早已根植於神魂之上、纏繞了數百年的灰色禁制絲線,一遇到這金光便如同殘雪遇沸水,無聲無息地消融殆盡。
不是被強行撕扯剝離的,而是像從未存在過一般,被這鋪天蓋地的金色暖光徹底消融、抹去。
整個過程不過數息。
當最後一縷灰色禁制被消融後,那些金光又迅速回流,變回金色符印,嵌在了他神魂眉心處。
定身印早已被江錦辭收回,但云青依舊僵立在原地,久久未動。
不是身體被禁錮,而是靈魂驟然卸下萬鈞枷鎖後的極致空明,太過陌生,太過震撼,讓他整個人都恍惚了。
數百年來,他修紫微星辰法,觀天機、測宿命,一身道骨生來便是為了旁觀、推演、守秘。
那神魂禁制,如同一道天鎖,死死刻在他的神魂之上。禁錮他的言行、束縛他的推演、壓制他的道途,讓他明知萬古棋局吃人、明知蒼生皆為棋子,卻只能冷眼旁觀,半句不敢道破,分毫不敢幹預。
今日,這道困住紫微一脈萬載、難倒無數老祖的無解枷鎖,被江錦辭指尖一縷金光,彈指抹平。
通透、自由、無拘無束。
這種種豁然開朗的通透,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地告訴他:自由了,不是短暫的幾秒鐘,是真正的自由!
他怔怔地看著江錦辭。
想說的太多了,想問他是怎麼做到的,想問為什麼他的精神力如此龐大,想問為什麼他能破解元天道祖親手設下的禁制,想問這幾個月秘境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想問接下來該怎麼辦。
可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擠出兩個字,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碾過:「……多謝。」
江錦辭收回手,頭也沒回的轉身朝洞府走去,隨意地揮了揮手:「不用謝。進來吧,我們這隊伍正好缺一個會算卦的。」
同時暗自搖頭,一個碎嘴子被下了禁制,守著關係到全世界的秘密,還真是苦了他了....
雲青望著那道青衫背影漸漸走遠,忽然低下頭,將手中那枚滿是裂痕的龜殼翻了個面。
卦象已定、天命所歸。
不是一句讖語,是一個人。
從前哪怕他再相信預言,心底也始終保留著一絲理智的懷疑。
畢竟這世上有誰會僅憑一個預言,就將所有的一切都賭了上去呢?
哪怕這預言是紫微聖地一代又一代老祖,推演了萬年的卦象,哪怕萬年的卦象皆是一致!
他也無法做到完全相信,畢竟干他們這一行的,天生反骨,天天都想著逆天改命!而不是順天而行.....
可他沒有選擇,紫微聖地也沒有選擇!
沉沒成本太高了,高到紫微一脈押上了一萬年的沉默,押上了一代又一代老祖的壽元,押上了遺世獨立的孤絕。
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除了信,他們無路可走。
更何況,放眼這盤橫貫萬古的死局,無論換作誰來推演,都絕不可能想出第二個破局之法。
可此刻,這道萬古無解的禁制,就在他眼前被這人像隨手拂去一片落葉般輕描淡寫地抹掉了。
他紫微一脈萬年來無人能及的絕境,在他手裡不過數息之間就消散了。
做完之後,他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解釋都沒有,就好像他剛才破解的不是元天道祖種下的神魂禁制,而是隨手幫人拍掉了一片肩頭的灰塵。
還有什麼叫做「很湊巧」,什麼叫做「略懂一二」?
那他紫微聖地一萬年來那些耗盡最後壽元、至死不肯瞑目的老祖們,又算什麼?
這一刻,所有的懷疑、所有的保留、所有為那預言留下的退路,盡數煙消雲散。
雲青深吸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江錦辭塞回來的那枚令牌,搖了搖頭,將它珍而重之地收回懷中。
既然把令牌還給我了,那可就別怪我了!
找個時機,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偷襲一手,將他強行送出秘境。
區區元尊期,怎麼可能是掌控這方天地的元天道祖的對手?
那元帝級別的神魂是你一個元尊期能碰瓷的嗎?
元帝與元聖之間雖只差一個大境界,但這一步,就是生命層次的絕對鴻溝,是凡人與神明之間的天塹。
他不能讓江錦辭死在這裡。
哪怕用強的,哪怕反噬自身、魂飛魄散,他也認了。
一萬年。
紫微聖地萬年的沉默、萬年的冷眼旁觀、萬年的枷鎖,終於在他這一代終結了。
而他從未如此篤定過,歷代紫微老祖都沒有走錯,歷代老祖燃盡壽元換來的每一卦,都是值得的。
一念落定,雲青抬步跟在江錦辭身後走進了山谷之中。
先前因雲青那番驚世駭俗的宣言而怔愣的眾人,此刻也陸續回過神來。
是了,他們身上有功法桎梏,紫微聖地又怎麼可能沒有?
這萬年的棋局,誰又能真正獨善其身?
只是,什麼叫「風衍宸可以死,他們所有人都可以犧牲」?
別替他們做主啊喂!!!
我們可沒說自己可以犧牲,我們不想死!
好不容易從殘魂手裡撿回一條命,正想在閣主麾下安心煉丹畫符練劍陣,怎麼到這人嘴裡就跟隨時準備獻身似的。
呸,晦氣。
不過見自家閣主沒有發話,他們也就沒再多說什麼,畢竟他們是服江錦辭的,相互對視一眼,默契的一起無視了這個一見面就咒大家死的紫微聖子。
雖然他現在也成了自家閣主的小迷弟,雖然閣主說要融洽,要眾志成城,但...
弟子做不到啊!
而本就修行天機術數、對這方面感應極為敏銳的雲青,自然將四周那充滿抗拒的磁場盡數納入眼底,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但心裡的念頭卻絲毫未變,該偷襲還是要偷襲,該送走還是要送走。
你們瞪你們的,我干我的。
哼!
走在前面的江錦辭腳步微微頓了頓,嘴角扯了扯,滿臉嫌棄地加快了腳步。
這碎嘴子剛解了禁制,轉頭就惦記著偷襲自己,真是欠。
他抬手將山谷入口的陣法重新閉合,光幕流轉間,整座山谷再度與外界隔絕。
煉丹的弟子們收回目光,將剛剛炸爐的殘渣清理乾淨,重新點燃丹火,火苗舔舐爐底,發出穩定的嗡鳴。
制符的弟子們拭去符灰,攤開新的符紙,筆尖沾滿硃砂,落筆沙沙作響。
劍陣演練的劍光重新在半空中交織成網,破空聲清脆凌厲。
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谷內的一切都井井有條,沒有一個人搭理雲青。
雲青倒也不覺得尷尬。
他就像一張狗皮膏藥,死死貼在江錦辭身後。
江錦辭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江錦辭坐下他就跟著盤膝坐下,江錦辭剛站起身他就立刻彈起來,亦步亦趨,形影不離。
搞得江錦辭煩不勝煩,卻又不好說什麼。
這碎嘴子剛才可是當著全山谷的面把所有人都安排去死了,這時候讓弟子們不要排斥他、主動接納他,簡直是痴人說夢。
換位一下,他自己也不會搭理一個張口就要把自己獻祭的人。
算了,就讓他跟著吧,反正尷尬的不是自己。
況且,他還要通過這碎嘴子把整個紫微聖地拐到啟源閣呢,這時候也不好給人擺臉色。
等出去之後,讓那紫微聖主和紫微老祖好好管教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就是了。
就這樣,谷內的弟子們無視了谷內那個多餘的人,繼續忙碌著各自手頭的事。
符紙翻飛,丹火跳躍,劍光如織,整座山谷沉浸在一種緊繃而有序的備戰節奏之中。
與此同時,天宮神殿。
隨著秘境內的天地元氣不斷的向著殿門內匯聚!
外圍、內圍、核心區,每一寸空間中游離的靈氣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義無反顧地朝天宮神殿倒灌。
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靈藥圃中尚未採摘的靈植迅速失去光澤,連那些被破開的洞府禁制殘存的靈藥靈寶都在急速黯淡。
不是被調用,而是被吞噬!
整個秘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口緩緩吸乾了生機,空氣中的元氣完全被吞噬殆盡了,谷內的所有人同一時間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望向那向著核心區域匯聚的天地元氣。
隨著源源不斷的天地元氣湧入,天宮神殿的那扇門徹底打開了,一股遠超之前所有波動魂壓總和的神念緩緩鋪展開來。
那神念並不急切,如同一個剛睡醒的人,在起身後習慣性地掃視自己的庭院。
那害人的神識掠過殿前跪伏的那些太上長老,在他們身上微微一頓;
然後漫過整個核心區,掃過那些被破開的至尊大殿與傳承府邸,掃過那些空蕩蕩的養魂陣,最後停留在殿外那些跪伏著的太上長老。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殿內探出,化作一隻半透明的巨掌,輕描淡寫地朝殿前跪伏的太上長老們罩了下去。
為首那名太上長老渾身一僵,還未反應過來,便覺識海中有什麼東西被那隻手輕輕一拈
神魂便瞬間被抽離而出,隨後一股能量從他的神魂眉心處被攝出化作光幕,萬年來秘境裡發生的一切化作流光一般,在短短的幾秒鐘內放映完畢。
然後那隻手鬆開了,太上長老的神魂被隨意地打回軀殼之中,整個人癱軟在地,渾身冷汗浸透,連呼吸都在發抖。
殿內沉默了片刻。
然後,一道笑聲驟然響起。
起初是低沉的、壓抑的、然後那笑聲越來越亮,越來越狂,裹挾著一股壓抑了太久太久的瘋狂與狂喜,從天宮神殿深處轟然席捲而出,震得整個秘境都跟著劇烈顫抖。
「哈哈哈哈哈哈!「
「一萬年!!」
「整整一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