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未開,天地先變。
整片核心區的元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攪動,以天宮神殿為中心,緩緩旋轉起來。
起初只是微不可察的氣流,片刻之後便化作一道橫貫天際的巨大旋渦,瘋狂地朝神殿方向倒灌。
灰濛濛的天穹被撕裂,雲層深處翻湧的不再是雷光,而是一種不祥的暗紫色光芒,如同即將凝固的血,沉甸甸地壓在所有生靈頭頂。
然後是震顫。
不是地面在震顫,是整個秘境在震顫。
像是這座小世界感應到了它的主宰正在甦醒,開始不由自主地戰慄。
無論是內圍山林還是核心區深處,無論是正在休整備戰的啟源閣弟子亦或者是解開封印的太上長老們,都在這一刻同時僵住了身形,一股源自靈魂本能的恐懼從脊椎骨竄上後腦。
那是被更高層次的存在俯視時的本能反應,是任何修為都無法抵禦的、來自生命層次的絕對壓制。
天宮神殿前,所有太上長老齊齊跪下。
他們剛剛得到的肉身在這股氣息面前連挺直脊背都做不到,只能將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的石板上,聲音因極度的敬畏而發顫:「恭迎道祖」
殿內沒有回應。
但那扇緊閉了萬年的殿門,緩緩開啟了一道縫隙。
與此同時,核心區山谷洞府之內。
劍陣演練的劍鳴聲與丹爐點火的嗡鳴聲交織在一起,符筆落在符紙上的沙沙輕響此起彼伏。
不遠處的空地上,誅魂劍陣的合練已進入第八式了,啟源閣的老弟子教導著新加入的弟子基礎劍法。
江錦辭抱臂站在一旁,偶爾抬手點出劍陣運轉中的一處滯澀,寥寥幾句卻直戳核心癥結。
弟子們聞言皆是一怔,轉瞬豁然開朗,連忙依言調整劍勢、重構陣路。
丹道、符道、陣道、劍道齊頭並進,新舊弟子彼此交流、互補長短,一派井然有序、萬象更新的蓬勃景象。
所有人都沉浸在安逸休整、打磨戰力的平和氛圍里,幾乎快要忘卻核心區域還有殘魂們的威脅時。
轟隆!
整座山谷驟然劇烈震顫一瞬,大地深處傳來沉悶厚重的轟鳴。
洞府洞頂碎石簌簌墜落,丹爐內熊熊躍動的靈火猛地矮下一截,險些直接熄滅;
案台上數張剛勾勒過半的符紙被震得顛落地面,靈紋險些就此作廢;
半空交織流轉的萬千劍光齊齊一滯,所有人同時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望向同一個方向!
洞府之外,天邊那片原本灰濛的天穹,正翻湧著不祥的暗紫色光。
江錦辭抬眸,望向核心區深處的方向,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這動靜,有些過頭了。
他沒有多言,先是安撫眾人不必驚慌,然後站起身,走向谷口。
山谷外圍的密林之中,一道白衣身影正站在一棵焦黑的古木枝頭,望著面前空無一物的山壁,眉頭擰成了川字。
雲青已經在這附近轉悠了大半天了。
秘境變故太大了,他擔心江錦辭的安全問題,自從內圍的混亂停止後,他就跑到內圍來了。
只是找了七天都沒找到江錦辭,推演也沒用。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的去推演風衍宸等其他的聖地弟子動向,結果天機推演的結果明明告訴他風衍宸等人就在這片區域,可無論他怎麼找,眼前都只有一片毫不起眼的山壁。
他試著往前走了幾步,差點撞上樹,又試著往後退了幾丈,除了雜草,什麼都沒有。
他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的推演出了岔子,但轉念一下,又覺得不可能。
出發前他以天機測明陣推演了整整三遍,卦卦都指向這裡,分毫不差。
「這陣法效果怎麼變成這麼差了……」
雲青低聲罵了一句,嘆了口氣,從袖中摸出那枚滿是裂痕、幾乎快要碎裂的龜殼。
「老夥計啊,關鍵時刻還是得看你,你可千萬要撐住啊,我保證這次結束後一定給你淨甲除氣,擇地歸藏!」
雲青滿眼心疼的撫摸著這個不知道跟了自己幾百年的老夥計,但眼下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而就在這時,一隻手毫無預兆地從背後搭上了他的肩膀。
「找誰呢?」
雲青整個人一僵,手裡的龜殼差點脫手飛出。
猛地轉身掐訣,正對上江錦辭那笑意盈盈的臉。
他看了看江錦辭,又看了看身後那片依舊是山壁的虛空,嘴角抽了抽:「我就說我的推演肯定沒問題……你這陣法,藏得夠深的。」
江錦辭沒接他的話茬,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幾個月不見,雲青的白衣依舊素淨,發冠一絲不亂,與山谷里那群剛從血海里爬出來、滿身狼狽的弟子們形成了鮮明對比。
但他眉宇間那股超然世外的從容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壓抑不住的焦灼。
「我給自己算了一卦後,發現情況不對,就躲起來了,畢竟我功法上的禁制,你也是知道的嘛。然後這幾天外邊安靜下來了,我就想著過來看看。結果...」
雲青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抬手指了指天上那道還在擴散的暗紫色裂痕。
「殘魂復甦、秘境震顫,我這一路走過來,不僅外圍的傳承洞府全空了,就連內圍的禁制全部破封,核心區的天象都快塌了。
你能跟我說說,你到底幹了什麼嗎?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江錦辭很是認真的想了想,然後誠實地回答道:「掃了幾座核心區府邸,順手宰了些殘魂。哦,對了!我還把所有知道的事,以及我的猜測,全告訴了兩個聖地的弟子們。」
雲青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再張開,終於擠出一句:「你……全說了?」
身為紫微聖子,守著這些秘密守了幾百年,連做夢都不敢說漏一個字。
眼前這個人,進來秘境才幾個月,全抖摟了出去。
「那他們……」
「信了。」
江錦辭側過身手一揮,山谷入口的陣法便開了一道口子解開,那道原本空無一物的山壁如薄霧般消散,露出谷中熱火朝天的景象。
雲青順著他讓開的角度望去,表情頓住了。
最左側的弟子全部都守在丹爐旁煉製丹藥;
另一側的空地上劍光縱橫,誅魂劍陣上的弟子動作整齊劃一,劍勢流轉間殺氣凜然;
靠近洞府的平整空地之上,一排排桌椅整齊排布。
一眾弟子伏案落墨、筆走龍蛇,指尖靈光頻頻閃爍,一張張高階符籙行雲成形,靈光澄澈、紋路圓滿,無一不是品質上乘的精品。
目光所及,在場每一名弟子皆是紅光滿面、神采灼灼,全然不見半分血戰過後的疲憊頹態。
雲青眸光微動,開啟天機眼,再次細細俯瞰全場,心中震撼更甚。
在他眼眸中,這群弟子身上禁錮多年的修行桎梏、道途枷鎖盡數消融瓦解,往日修煉留下的隱患與瑕疵蕩然無存。
所有人的修為氣息都變得渾厚穩固、凝練純粹,底蘊紮實無比,近乎全員成功突破了,境界整體抬升一階,完成了脫胎換骨式的蛻變。
最讓他心驚的是眼前這番極致相融的景象。
昔日兩大聖地涇渭分明、彼此對立,天工弟子傲骨自矜、啟源弟子純粹執拗,素來最不對付、最難相融。
更是命里犯沖的冤家,可如今,兩撥人卻徹底混雜相融,並肩忙碌、互補長短。
若非眾人手中各司其職,有人專精煉丹、有人專攻制符,他根本無法分辨,這些脫胎換骨的弟子,從前究竟隸屬於哪一方聖地。
不止是人心歸一、修為暴漲,雲青還從眾人身上,窺見了一股極為可怖的氣韻。
那是一股凝練一體、一往無前、不可逆、不可擋的磅礴大勢,如同江河入海、星火燎原,生生不息、勢破萬法的氣韻。
而這股撼動人心的大勢源頭,並非眾志成城的百人陣仗,赫然盡數匯聚、源自身旁那個神色淡然的青衫少年。
雲青靜靜倚立在江錦辭身側,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而後將視線緩緩落向丹爐隊伍最中央的那道挺拔身影,眼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震動。
此刻,這位素來矜貴高傲的聖子,正挽起衣袖立于丹爐之前,親手控火調溫、分揀靈材、凝神煉藥。
額角沁出細密汗珠,卻無半分不耐與驕矜,只剩踏實沉穩、潛心做事的模樣。
這幅完全違背常理的景象,看得雲青連連揉拭雙眼,心神震顫不止,幾乎以為是自己天機看錯、大夢未醒。
他太清楚這群天工弟子的脾性了。
他們身負聖地傳承、身懷頂尖技藝,煉丹、制符、陣術、煉器無一不精,個個恃才傲物、骨子清高,尋常修士、尋常勢力,根本入不了他們的眼。
別說歸順臣服,便是稍加約束,這群心高氣傲的天驕都絕不屈從。
在他固有認知里,天工聖地萬年底蘊、弟子傲骨天成,根本不可能被收服、不可能被馴服。
往日裡他們無論走到哪,全都是捧著他們的,求著他們的人,如何會像現在這般.....
可眼前景象,確確實實是真的,他用天機眼看到的,不是什麼幻陣!
這群從前高高在上、目空一切、寧折不彎的聖地天驕,此刻心甘情願放下所有身段,褪去所有浮華傲氣,安安分分扎堆煉丹制符、打磨術法、夯實根基,甘願做最踏實的師門根基。
雲青喉嚨微滾,怔怔看向江錦辭,語氣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撼:
「你……你居然連整個天工聖地的弟子,都收歸麾下了。」
這群連聖地規矩都束縛不住、天生傲骨難馴的頂尖天才,竟然心甘情願的追隨。
這般手段,哪裡是收服弟子,分明是掘一座聖地的根啊!
不,應該是兩座才對!!!
而面對雲青滿眼的震驚與駭然,江錦辭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一副你這麼大驚小怪的樣子幹嘛?
雲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沉聲道:「我感知到天宮神殿的禁制正在被破解。元天道祖恐怕要醒了。
一旦他完全甦醒,這整座秘境的規則之力都在他的掌控之下!這座秘境是他開闢的小世界,在這裡他便是天道意志的化身。
屆時就算你有護神珏護體,在他的規則壓制下跟他交手,也討不到半分便宜。」
「元天道祖?掌控秘境規則之力?」江錦辭挑眉。
雲青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著頭,沉默了很長時間,垂在袖中的手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再抬頭時,他眼眶微紅,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那不再是紫微聖子慣常的超然與克制,而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理智終於決堤的的瘋狂。
「所以....」
雲青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枚古樸的令牌,不由分說地一把塞進江錦辭手中。
他沒有直接開口,而是以傳音將後面的話一字一句送入江錦辭耳中,聲音壓得很低,卻每一個字都在發抖。
那不是恐懼,是壓抑了太久的隱忍,終於繃斷了最後一根弦。
「這是脫離秘境的令牌,可以無視五年時限的法則。老祖臨行前將它交給我時說過,這是最後的退路。」
「所以江錦辭,你給我聽好了!」
說到這,雲青攥緊江錦辭的手腕,力道大得指節泛白,傳音里的聲音像是從緊咬的牙關里一個字一個字迸出來的:
「拿著它,走。現在就走。跑得越遠越好,記住!不要回元虛聖地,那裡不安全。」
「無論前路如何、無論世人如何評說,你都給我忍、給我藏!你身負混沌聖體,是萬古唯一的至尊道基,只要你活下來,他日必登臨元帝之位!」
「等到你成就元帝、執掌天地的那一日,這元氣大陸,自然由你重定乾坤!」
「跑?」
江錦辭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枚令牌,嗤笑了一聲。
雲青見他這一副漫不經心、全然不當回事的模樣,瞬間急紅了眼眶,心神徹底焦灼失控。素來從容淡雅、遇事不驚的紫微聖子,此刻徹底拋卻了所有風度沉穩,語氣急促緊迫:
「你別犯傻!!」
「亂世棋局,活下來才有翻盤資本,活下來才有大道未來!你死在這裡,一切就真的全盤皆輸了!」
江錦辭抬眸,靜靜望著已經有些失態的雲青,沉聲問道:
「我獨自逃走,把你們所有人留在秘境赴死?讓你們的軀體、你們的神魂,盡數淪為那些殘魂和那所謂的『道祖』的養料與傀儡?」
雲青被他這句話噎得一窒,隨後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卻再也端不住從容,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我可以死。」
「風衍宸可以死。」
「山谷里所有弟子,人人皆可死!」
「唯獨你,不能死!」
這話一出,全場都為之一靜,谷內煉丹的、制符的、練習劍陣的,全部都看了過來!
然而雲青卻不管不顧,死死盯著江錦辭,帶著一股子豁出去的決絕:
「旁人皆是棋子,唯有你是變數!世人皆可犧牲,唯獨你肩負萬古破局之命!」
「你是天命所歸,是這盤死局裡唯一的生路,是終結萬古量劫的唯一希望。」
「你不要辜負風衍宸為你屈膝低頭的尊嚴,不要辜負一眾弟子以命相托的信任,更不要辜負我紫微聖地,整整一萬年、代代相守、苦候至今的這一線天機卦象!」
這句話落下,雲青緩緩鬆開緊握江錦辭手腕的手,後退半步,而後癱坐在地上。
他眼底的強硬與決絕盡數褪去,只剩無盡的疲憊與卑微,聲音沙啞,徹底放下了紫微聖子的身段、放下了所有矜持:
「對不起……我沒資格逼你。」
「你本就孑然一身,無欠天地、無欠眾生,這萬古棋局的爛攤子、這大陸蒼生的生死存亡,從來都不該壓在你一個人肩上。沒有人有資格道德綁架你,逼你以身破局、逼你獨自扛下這一切。」
雲青感受著神魂深處越發強烈的異樣感,仰頭望著江錦辭,眼底泛紅,帶著近乎哀求的懇切,字字顫抖:
「求求你……算我求求你好不好?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離開這裡好不好?」
他話音未落,江錦辭忽然抬手,指尖微光一閃,一枚凝練純粹、溫潤璀璨的淡金色魂印,悄然凝聚成形。
雲青瞳孔微縮,本能式側身後退,渾身靈力瞬間繃緊,滿臉警惕地盯著他:「你要做什麼?我可告訴你啊!今天你走也得給我走,不走也得給我走!你..你....你別逼我!」
「你身上的禁制,我能解。」
「???」
「你再說下去,用不了片刻,神魂便會寸寸崩碎、飛散湮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