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龍涎香的氣息也壓不住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焦灼與衰敗。
年近花甲的承祥帝,鬢角已然全白,他枯坐在寬大的龍椅上,身形在繁複的龍袍包裹下更顯單薄。
龍案之上,奏摺堆積如山,每一本都仿佛重若千鈞,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的目光掃過最上面的幾本——
西北三州總督八百里加急:「……赤地千里,草木盡枯,流民逾百萬,聚於州府之外,易子而食……慘不忍睹。懇請陛下速撥糧餉,以解倒懸!」
南方巡按御史泣血上奏:「……連月暴雨,滄江決堤,七縣淪為澤國,溺斃、疫病而亡者不計其數……屍骸塞川,恐生大疫!」
最刺目的,是一份來自靖安司的密折,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卻字字誅心:「黃天教眾攻陷隴西府,知府殉國。疑有妖人作法,城破時黑氣沖天,守軍魂魄俱散。」
「妖人……妖人……」承祥帝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他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只覺得那維繫著大衍王朝的無形氣運正如指間沙般飛速流逝。
先帝將這片錦繡河山交到他手中時,雖各地已現零星災異,但對正值鼎盛、根基雄厚的王朝而言不過疥癬之疾。
他還記得父皇臨終前緊握他的手,渾濁的眼中滿是對江山社稷的牽掛:"這萬里江山...就託付給你了。"
可誰能料到此後天象驟變,四海八荒的災禍竟如潰堤洪流般洶湧而來。
這幾十年來,他頂著"得位不正引天怒"的罵名,在各方勢力逼迫退位的暗潮中苦苦支撐。
多少個深夜,他獨自在太廟前長跪,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訴說:"兒臣定能重整河山"。
可到後來漸漸變成"兒臣不敢說殫精竭慮,卻也從未敢有半分懈怠。請父皇再給兒臣些時日。"
時光荏苒,他的聲音從最初的堅定漸漸染上疲憊:"父皇,您教過兒臣,為君者當如北辰,眾星共之。可如今...如今這滿天星辰都要墜落了..."
最艱難時,他曾三日不眠,親自督運賑災糧草。可運糧車還在半路,新的災報又至。
他站在城樓上望著龜裂的大地,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天子無能"。
那晚,他一個當了幾十年的皇帝,在太廟抱著父皇的牌位哭得像個孩子:"父皇,兒臣盡力了...真的盡力了...可這天災,兒臣擋不住啊..."
鼎盛時期積攢的家底早在這場漫長的天災人禍中消耗殆盡,後來不得不從世家大族的指縫裡摳搜銀錢,拆東牆補西牆地又撐了十幾年。
每回從宗室手中"借"來銀兩,他都要在太廟多跪一炷香:"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孫...讓祖宗蒙羞了。"
如今......
望著案頭這些字字泣血的奏章,他清楚地意識到這一次,怕是再也撐不住了。
顫抖的手輕撫過龍椅,淚水終於奪眶而出:"父皇...兒臣辜負了您的託付...這萬里江山,兒臣...守不住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將他緊緊包裹,這個龐大的帝國正在被天災人禍啃噬得千瘡百孔。
終究是辜負了父皇的託付,辜負了這萬里江山。
他這個皇帝,當得是如此的窩囊和絕望。
"陛下!陛下!"內侍監總管王德用那特有的尖細嗓音帶著慌亂疾步而入,打破了殿內的死寂,"欽天監監正張大人有十萬火急之事,殿外求見!"
承祥帝迅速平復情緒,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波動,眉頭緊鎖:"宣。"
鬚髮皆白的老監正張素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進殿內,連官帽歪斜都顧不得整理,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氣喘吁吁,臉上混合著極度興奮與難以掩飾的驚懼:
「陛下!吉兆!不……是驚天之兆!東方青州地界,有浩瀚紫氣沖霄而起,綿延數百里!
伴生霞光萬道,瑞氣千條,更有龍吟之聲響徹雲霄!臣以三代傳承之觀星術推演,此異象……
此異象非比尋常啊陛下!」
承祥帝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身體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祥瑞?可是上天垂憐,降下祥瑞以佑我大衍?」
張素抬起頭,老臉上皺紋密布,顫聲道:「回陛下,依臣淺見,此異象引動天地正氣,調和陰陽,確是大祥瑞之兆,昭示世間必有聖賢出世,或可輔佐明君,安定天下,解萬民於水火!然……」
他話語一頓,臉上懼色更深。
「然那紫氣之純粹、之磅礴,乃臣生平僅見,其中……其中充…
說到這裡時張素像是被噎了一下,迅速改口:
「隱隱蘊含著一絲……一絲堂皇帝王之象!此象……福禍難料,臣……臣不敢妄斷!」
「帝王之象?!」
承祥帝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又轉為鐵青,他踉蹌一步,扶住龍案才穩住身形。
祥瑞?聖賢?還是……威脅皇權的潛龍?
巨大的驚喜與更深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他心亂如麻。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可知這異象具體源於何處?那所謂的『聖賢』又是何人?」
「回陛下,根據星位與氣運流向推斷,源頭應在青州境內,似乎與一處名為『風雷觀』的道觀密切相關。
至於引動異象之人……屬天機……不可測……」
張素伏地答道。
「風雷觀………」
承祥帝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傳朕旨意,即刻召集群臣,太極殿議事!」
太極殿上,風雲激盪。
當承祥帝將欽天監所報的東方異象告知群臣後,原本肅穆的大殿頓時如同炸開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