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莊子坐落在山麓緩坡上,青瓦白牆藏在成片的翠竹間,門前一條清溪蜿蜒流過,水聲潺潺;
院後竟有一片開闊的天然草場,綠油油的草葉沒過腳踝,正好用來養馬和跑馬。
雖離京城有點距離,卻難得的清幽,沒有市井的喧囂。
管家細細介紹了莊子的布局:前院是正屋與客房,中院是廚房與仆舍,後院連著草場,還有幾畝地可用來種菜。
他又將一眾奴僕的賣身契奉上,江錦辭接過,大致翻看後,便按照各人的專長安排了差事。
其他的交給陳小花靈活調動安排,這些年江錦辭教導棗棗持家和管理時,陳小花也是被叫到一旁聽著的,現下正好可以試試手。
安頓好莊子裡的諸般事宜,江錦辭便帶著明軒和江棗棗去了馬市。
精心挑選了兩匹毛色油亮的小馬駒,一匹棗紅如焰,一匹雪白似雲。
回到莊子的草場,夕陽正好。
江錦辭剛把兩隻馬栓好,牽著自己的愛馬牽到場中,兩個小傢伙就迫不及待地圍了上來。
"爹爹,我先!我先騎!"明軒緊緊抱住江錦辭的腿,仰起的小臉上寫滿渴望。
"哥!讓我先嘛!"江棗棗也不甘示弱,拽住他的衣袖搖晃,"我保證就騎一小會兒!"
江錦辭被兩個孩子扯得左右搖晃,看著兩張同樣急切的小臉。
俯身從草地里拾起一根細長的草莖,笑著在兩人面前晃了晃:"來,猜猜草莖在哪只手裡。誰猜對了,誰就先騎。"
說完就將雙手背到身後,片刻後同時伸出兩個緊握的拳頭。
明軒和江棗棗對視一眼,幾乎同時開口。
"左手!"
"右邊!"
江錦辭緩緩張開右手——空無一物。在江棗棗失望的噘嘴中,他笑著張開左手,那根草莖正安靜地躺在掌心。
"明軒先來。"他揉了揉妹妹的發頂,"下一輪就輪到棗棗了。"
明軒歡呼一聲,迫不及待地張開雙臂。
江錦辭將他穩穩抱上馬鞍,自己利落地翻身上馬,坐在他身後。
"抓緊了。"
江錦辭溫聲提醒,一手環住明軒,一手輕抖韁繩。
當江錦辭溫暖的手臂環住他的那一刻,明軒的小身子微微一顫。
他不由自主地向後靠去,將自己更深地嵌入這個時隔一年多的懷抱。
懷緊貼著背的擁抱,瞬間喚醒了兩段刻骨銘心的記憶——
一年前在塗縣城門口,他被這個懷抱從無邊黑暗中拉起,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珍視的溫暖,也徹底破開封閉的心房;
第二次,是江錦辭風塵僕僕歸來的那個午後。
人聲鼎沸的村口,他鼓足平生最大的勇氣,穿越人群,如同一隻離弦的箭般衝到那襲青衫面前,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那句在心底演練過千百遍的——「爹爹!」
那一刻,周遭的喧囂仿佛瞬間靜止。他仰著頭,心臟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眼中混合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和深切的渴望。
江錦辭沒有言語,只是低頭看著他,那深邃的眼眸里沒有詫異,沒有排斥,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與……憐惜?
隨即,一雙溫暖有力的大手便穩穩地托住他的腋下,將他整個抱離了地面。
視野陡然升高,他陷入了那個帶著旅途風塵卻無比安心的懷抱。
這無聲的舉動,分明就是最明確的認可與接納!
他那時正想緊緊摟住爹爹的脖子,將這一刻的溫暖牢牢鎖住……
可惜,下一刻,醋意大發的江棗棗便氣鼓鼓地衝上來,不由分說地把他拽了下來,生生打斷了這短暫卻足以銘記一生的親密。
儘管後續爹爹也揉了揉他的腦袋作為安撫,但那個猝然中斷的擁抱,那份剛剛確認卻被迫分離的溫暖,始終是他心底一抹小小的、難以與人言說的遺憾。
此刻,爹爹的手臂就環在他身前,韁繩在手,如同將他小小的世界也一併圈護其中。
背脊緊貼著爹爹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安穩的心跳與體溫。
青驄馬邁開四蹄,在灑滿金輝的草場上小跑起來。
馬蹄聲噠噠響起,風從耳邊掠過。
明軒感受著身後堅實的胸膛,鼻尖縈繞著青草與泥土的味道。
不由自主的偷偷用小手抓住爹爹的衣角,就像抓住了一整個世界。
這一年裡,他拼命讀書、認真完成爹爹布置的每一件事,就是怕有一天醒來發現這真的是個夢。
"看那邊。"
就在他思緒越飛越遠時,江錦辭溫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一隻手指向左前方,另一隻手抓著韁繩的同時穩穩護著他。
明軒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見西邊天際正鋪開一場盛大又絢爛的火燒雲如打翻的丹青,金紅、橙紫與瑰麗交融,將無邊的草場也染上了流動的霞光。
"開心嗎?"
感受著那厚實的手掌落在頭頂,明軒用力點頭,眼睛被霞光映得亮晶晶的。
趁著這天地間最動人的時刻,他大膽的把小手往上挪了挪,終於夠到了爹爹握韁繩的手。
當他的小手指碰到爹爹溫熱的手背時,明顯感覺到那雙大手微微一頓,隨即自然地調整了姿勢,將他的小手輕輕包覆在掌心。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明軒心裡像炸開了一朵煙花,比天邊的火燒雲還要絢爛。
他仰起頭,迎著晚風大聲笑起來,清脆的笑聲隨著漫天霞光飄蕩在暮色里。
這一次,在天地為證的瑰麗中,他終於確信,這個懷抱是真實的,這個爹爹,永遠都是他的了。
等在原地的江棗棗雖然著急,卻也遵守約定,眼巴巴地數著圈數。
待江錦辭縱馬回來,她立即張開雙臂:"該我了!該我了!"
就這樣一輪又一輪,駿馬在草場上不斷奔馳。
清脆的笑聲和噠噠的馬蹄聲交織在一起,隨著晚風飄散,將整個莊子都染上了歡快的氣息。
直到暮色四合,李小花來到草場喊他們吃飯時,兩個玩得滿頭大汗的小傢伙才依依不捨地被江錦辭牽著手回到了莊子裡。
自此,日子便步入了平淡而有序的節奏:
單日清晨,天剛蒙蒙亮,江錦辭就會在書房教兩個孩子讀經史、寫文章。
明軒學得認真,江棗棗也不甘落後;
雙日早晨,則是騎馬射箭打熬身體的時間。
江錦辭牽著兩匹小馬,教他們握韁繩、踩馬鐙,又手把手教他們拉弓、瞄準,動作標準利落。
午後時分,江錦辭常會獨自去京城的酒樓,點一壺茶,聽樓下唱的曲,看舞姬跳當下時興的舞蹈;
偶爾也會去茶館,找個靠窗的位置,聽書人講些江湖軼事、歷史傳奇,興致來了的時候,自己也上台講幾段在其他世界的經歷,消磨一下午的時光。
傍晚回到莊子,檢查兩個孩子白日裡的功課,指出明軒文章里的疏漏,而後陪著家人一起用晚膳,聽陳小花講白日裡的趣事。
陳小花帶著僕從那莊子幾畝荒地開墾出來,種了青菜、豆角,還種了些江錦辭給的番茄種子。
每日都要指揮著僕從去澆水、施肥,樂在其中。
而江錦辭為了掩人耳目,也為了有份正當的生計,經王守引薦,江錦辭每月會去一次京城最有名的畫舫,作一幅畫。
他的畫技獨特,無論是山水還是人物,都鮮活逼真,消息傳開後,預約作畫的人排到了五年之後,潤筆之資更是豐厚,足以支撐整個莊子的開銷,更別提他空間裡還有未曾動用過的金銀了,日子是過得十分舒暢。
這般悠閒自在的生活,倒真有了幾分 「大隱隱於市」 的意境。
陳小花漸漸愛上了莊子裡的日子,一日晚膳後,她猶豫著跟江錦辭說:「錦辭,我覺得這莊子挺好的,清淨,也自在,往後我想住在這裡,不想總回京城了。」
江錦辭聽了當即點頭:「您若喜歡,便一直住這兒。」
只是京城裡的院子缺個人持家,江錦辭便花錢遣人去塗縣,把明軒以前的廚娘接了過來。
那廚娘做的菜合他跟明軒的口味,平日裡也可以幫著管理下人。
日子一天天過去,離除夕越來越近,莊子裡漸漸添了些年味:陳小花帶著丫鬟剪了窗花,貼在窗紙上;
江錦辭買了些紅燈籠,掛在屋檐下;明軒和江棗棗則在院子裡堆了個小雪人,兩個孩子圍著雪人跑鬧,笑聲不斷。
江錦辭站在廊下看著,嘴角噙著淡淡的笑。
這或許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安穩舒心的假期世界,有家人在側,有歲月靜好。
不過,計劃的時間到了,也是時候拋出些魚餌去打窩,釣一釣那真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