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暮色漸濃。
莊子裡飄起了年夜飯的香氣。陳小花帶著廚娘和丫鬟們忙活了一整天,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餚:
肥雞肥鴨、紅燒鯉魚、四喜丸子、各色精緻小炒,當中甚至還有一小盆紅艷艷的番茄蛋花湯,在這冬日裡顯得格外稀罕。
「來來來,都坐下,咱們先吃頓團圓飯!」陳小花笑著招呼,臉上洋溢著滿足的光彩。
一家人圍坐一桌,氣氛溫馨融洽。明軒和江棗棗早已饞得直咽口水,但還是規規矩矩地等江錦辭先動筷。
席間,江棗棗嘰嘰喳喳地說著院子裡雪人的趣事,明軒雖安靜些,眼角眉梢卻也帶著輕鬆的笑意。
用過豐盛的年夜飯,稍事休息,江錦辭便套了馬車,帶著一家人往京城裡去。
除夕的京城,與平日的莊重威嚴截然不同。
甫一進城,便被撲面而來的熱鬧氣息包裹。
街道兩旁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起了紅燈籠,映得積雪都泛著暖光。
孩童們穿著新衣,在街巷裡追逐嬉鬧,鞭炮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特有的年味和各家飄出的食物香氣。
馬車在熙攘的人流中緩緩前行,最終在離皇城不遠的一處相對開闊的廣場邊停下。
這裡早已聚集了不少等待觀賞皇城煙花盛宴的百姓。
江錦辭尋了個視野上佳的位置,帶著家人下了車。
陳小花看著眼前摩肩接踵的熱鬧景象,又是新奇又是感慨:「京城過年,真是比咱們鄉下熱鬧多了。」
明軒和江棗棗更是興奮地東張西望,眼睛都快不夠用了。
趁著煙花還未開始,江錦辭從袖中取出兩個精緻的紅封。
「明軒,棗棗,過來。」
兩個孩子立刻乖巧地站到他面前。
他先將一個大紅色的荷包遞給江棗棗,溫和地摸了摸她的頭:「棗棗,新的一年,哥哥願你永遠如今日這般開心快樂,平安順遂。」
話語簡單,卻飽含著對妹妹最質樸真摯的祝福。
江棗棗接過紅封,甜甜一笑:「謝謝哥哥!」
江錦辭莞爾,又將另一個荷包遞給明軒。
他看著明軒清澈而聰慧的眼睛,湊到明軒耳邊低聲道:「明軒,你的路與棗棗不同。
這又漲一歲了,望你謹記平日裡所學的知識,『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路在腳下,亦在方寸之間。」
明軒聽著江錦辭在耳邊低沉的聲音,卻如洪鐘大呂,尤其是那「治國、平天下」幾字,讓他心頭猛地一顫,似乎捕捉到了什麼,卻又朦朦朧朧。
他鄭重地雙手接過紅封,小臉繃得嚴肅:「是,爹爹!明軒定不負爹爹期望!」
陳小花站在檐下看著這溫馨一幕,眼角笑紋里盛滿了暖意。
她轉身從僕從手裡接過兩個用紅布仔細包好的包裹,小心翼翼地展開。
"我也給你們備了年禮。"她將兩條厚厚的圍脖分別遞給兩個孩子。
給棗棗的是一條胭脂紅纏枝梅紋的羊毛圍脖,毛茸茸的觸感襯得小姑娘的臉蛋愈發嬌艷;
給明軒的則是石青色暗繡回紋的貂絨圍脖,針腳細密紮實,領角還特意加固了針腳。
"京城風硬,往後每日出門讀書習武都要系好。"
她伸手幫明軒整理頸間的系帶,粗指尖撫過柔軟的貂絨,"我們明軒如今也是個玉樹臨風的小公子了。"
鵝毛雪片落在圍脖細密的絨毛上,很快融成晶瑩的水珠。
明軒把半張臉埋進溫暖的絨毛里,聞到陽光曬過的馨香。
而江棗棗站在江錦辭面前顯擺著新圍巾,要江錦辭誇她。
「咻——嘭!」
恰在此時,一束亮光劃破夜空,在皇城上空轟然綻開,化作萬千流金,點亮了整片天際。
「開始了!開始了!」 人群頓時歡呼起來。
只見一朵接一朵巨大而絢麗的煙花在漆黑的夜幕上競相開放,牡丹、金菊、垂柳、流星……
形態各異,色彩紛呈,將皇城的飛檐翹角映照得如同瓊樓玉宇。百
姓們的驚嘆聲、歡呼聲、孩子們的尖叫聲匯成一片,洋溢著普天同慶的喜悅。
江錦辭蹲下身子把抱著他大腿的明軒摟進懷裡。
手指著那煙火最盛處、氣象萬千的宮城方向,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明軒耳中:
「明軒,你看。」
江錦辭的手地落在明軒肩頭,與他一同仰望那照亮夜空的絢爛煙火,聲音沉穩:
「這萬家燈火,千里同輝,正是天下安寧、百姓康樂的寫照。
男兒立於天地間,當有守護這盛世華年之志。
你天資聰穎,心性堅韌,更需勤學不輟,砥礪前行。
他日若能身居廟堂,當思為民思安。
你的未來,大有可為,切莫辜負這身才華與這煌煌盛世。」
這番話如同暗夜中的明燈,清晰地叩在明軒心上。
他仰望著那片被璀璨流光短暫照亮的、沉默而巍峨的宮城輪廓,再看向腳下為這剎那光華歡呼的芸芸眾生,一種模糊卻沉重的了悟悄然滋生。
煙花持續了近半個時辰才漸漸停歇,意猶未盡的人群開始慢慢散去。
江錦辭並未急著回莊子,而是帶著家人回到了京城租住的小院。
廚娘早已備好了守歲的茶點果子,屋子裡燒著暖暖的炭火,與屋外的寒冷形成了鮮明對比。
一家人圍爐夜話,聽著外面斷續的鞭炮聲。
江棗棗玩心重,拉著明軒在院子裡放了一會兒爆竹,一閃一閃的火花在夜色中跳躍,映著兩人紅撲撲的笑臉。
陳小花看著孩子們,又看看身邊氣度沉靜、仿佛掌控著一切的江錦辭,心裡是從未有過的踏實。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莊子裡的瑣事,小翠最勤快、小小最懶惰、雪兒是個懂事的,說完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江錦辭的臉色。
見江錦辭無動於衷,便又說起自己這些日子又學會秀一些新的花樣,過段日子給大家都做一件新衣裳,就用新花樣來秀……
江錦辭耐心地聽著,忽略那明晃晃的暗示,偶爾頷首,嘴角始終帶著一抹清淡的笑意。
直到子時過半,更鼓聲傳來,預示著新年的正式降臨。
「好了,歲守完了,都去歇息吧。」 江錦辭發話道。
陳小花帶著早已哈欠連天的江棗棗回了房。
明軒卻心事重重的等到陳小花帶著江棗棗離開,而後端正地跪下來,向江錦辭鄭重地磕了個頭,行了拜年大禮,這才起身離去。
那小小的背影在搖曳的燭光下,仿佛一夜之間被注入了某種力量,顯得挺拔了幾分。
走出房門,他仰望著那片被煙火餘暉映照得瑰麗非凡的夜空,再回頭看向爹爹房中依舊溫暖的燈火,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而沉重的感覺悄然滋生。
他是個早慧的孩子,又有江錦辭近一年的悉心教導。今晚那番話在旁人聽來或許是尋常勉勵,但落在他耳中,卻如驚雷貫耳。
那些經史策論里的微言大義,那些權謀平衡的精妙點撥,乃至爹爹授課時那些看似隨意的"脫題"講述……
無數線索在腦海中串聯成線,最終都指向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這個認知讓他心潮澎湃,卻又荒謬得想要發笑。
可轉念一想,若是爹爹,一切又顯得理所當然。
他忽然想起進京途中,爹爹特地帶著他們在茶館聽的《狸貓換太子》的故事。
莫非爹爹是被撿回來的?不是江家村人,而是流落民間的皇子?
否則要如何解釋——一個尋常農家,養出爹爹這般驚才絕艷的人物?
不僅詩文絕頂,更通曉天文曆法、精於騎射武藝,連朝堂權謀、天下格局都瞭然於胸。
這般經天緯地之才,難不成真就是那文曲星降世,來改變世界不成?
相比於這個說法,他更相信爹爹本就源自那裡。
唯有龍血鳳髓,方能育孕出這般與生俱來的氣度與眼界。
否則區區一個農家舉人,又如何會如此理所當然地,敢將一個無父無母的孩子往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上栽培?
畢竟爹爹不是傻子,亦不是瘋子,那麼真相就只有一個了....
房間內江錦辭看著關上的房門,回想起明軒方才那鄭重叩拜,便知這孩子已然明悟。
即便其中深意未能盡數參透,但種子已然播下,靜待其生根發芽即可。
他正欲起身閂上門栓,房門卻「吱呀」一聲被猛地推開。
一個小小的身影帶著冬夜的寒氣撲了進來,一頭扎進他的懷裡,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
明軒把臉深深埋在他衣袍間,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與依戀:
「爹爹……我今晚可以睡在您這裡嗎?就今晚……以後,以後明軒就要學著做大人了……」
江錦辭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撞得微微後退半步,垂眸看著懷中的小腦袋。
清晰地感受到孩子衣衫下細微的戰慄,那緊攥他衣料的小手指節都已發白。
"這般大了,還要與爹爹同榻?"
溫厚的掌心輕輕落在明軒後頸,指尖不經意觸到那條新圍脖細膩的貂絨。
察覺到衣襟處漸漸滲開的濕熱,這孩子竟在偷偷落淚?
"也罷。"
寬大的手掌穩穩托住明軒腿彎,稍一用力便將人整個抱起。
十歲的孩子身子沉甸甸的,蜷在他懷裡卻仿佛還是三歲稚童。
江錦辭走向床榻時,明軒立即用凍得冰涼的小臉貼緊他頸窩,像幼獸確認庇護所般深深吸氣。
"今夜特許你最後在當一回孩子,以後可就不許了。"
錦被掀開時帶起檀香的氣息,江錦辭將人塞進暖烘烘的被窩,轉身欲走。
衣擺立即被拽住,他回頭看見明軒急得眼眶發紅:"爹爹不一起睡嗎?"
"總得收拾你掉的金豆子。"
江錦辭揶揄著指向方才被淚水和鼻涕浸濕的衣襟,果然見明軒羞得把半張臉埋進被子。
待他吹熄燭火躺下,那具小身子立刻貼過來,額頭抵著他臂彎,呼吸間還帶著未散的哽咽。
"睡吧。"
江錦辭摸了摸那小腦袋,"記住了,明日開始要當大人了。"
黑暗中,他縱容那隻小手繼續攥著他寢衣的邊角,如同縱容一株藤蔓暫時依附參天大樹。
翌日清晨,用過早膳後,江錦辭宣布給兩個孩子放假一日,便收拾了一番牽著馬往莊子外走。
「父親要去何處?」
明軒敏銳地察覺到江錦辭今日衣著格外鄭重,一襲月白長衫外罩青色鶴氅,玉冠束髮,氣度清貴不凡。
「去個文人雅聚之處。」江錦辭輕描淡寫,順手揉了揉明軒的腦袋。
「你與棗棗好生待在莊子,明日我帶你們去京城看雜技表演。」
江棗棗嘟著嘴還想撒嬌跟去,卻被明軒悄悄拉住衣袖。
江錦辭策馬至離城門約三四里處,便翻身下馬,牽著馬進城。
將青驄馬寄放在一家相熟的車馬行,囑咐夥計好生照料。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這才不疾不徐地朝著文華樓的方向步行而去。
至樓前,但見朱門高聳,兩個青衣小廝守在門前,雖年紀尚輕,言行舉止卻透著一股沉穩。
見江錦辭面生且無熟人引薦,其中一人上前半步,從容施禮:
"公子安好。今日文華樓舉辦詩魁賽,按例需驗看功名文書,還請公子行個方便。"
江錦辭微微頷首,從容自懷中取出身份文書遞過。
那小廝雙手接過,目光在文書上輕輕掃過,待看到"解元"二字時,執禮的姿態更顯莊重了幾分,將文書奉還,側身讓出通路:
"解元公請進。願公子今日盡展才學,拔得頭籌。"
這一幕,恰好被門口幾位正準備入內的文人看在眼裡。
踏入一樓大堂,暖意夾雜著茶香墨香撲面而來。
廳內已聚集了不少文人,三五成群,低聲交談。
江錦辭這陌生面孔,加上方才門口小廝那恭敬異常的態度,立刻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
「此人是誰?面生得很。」
「看他氣度,不似尋常學子。」
「方才聽門口小廝高呼『解元公』,莫非是去年的那位?」
「解元?難怪。且看他今日能過幾關。」
這些議論聲雖低,卻清晰地落入江錦辭耳中。
他恍若未聞,神色平靜地尋了個靠窗的僻靜角落坐下,自有人奉上香茗。
他端起茶盞,輕撥浮葉,靜待詩會開始。
(禮物加更,二合一大章!晚點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