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內,蕭煜負手立在窗前,明黃色的常服襯得他面色格外凝重,目光落在周尚書手中的卷宗上。
「看完了?」
周尚書躬身呈上卷宗,沉吟片刻才謹慎開口:"陛下,此子確實非同尋常。單看其詩才畫藝,已堪稱百年難遇的奇才。但更令臣在意的是......"
他略作沉吟,指節輕叩案面:"此子行事看似灑脫不羈,實則環環相扣。從文華樓詩會嶄露頭角,到借藥酒之策解鎮國公燃眉之急,再到順勢將家中晚輩送入岳家習武——這一步步,時機、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抬眼觀察皇帝神色,繼續道:"若說這是巧合,未免太過巧合。若說是刻意為之......這般二十出頭的年紀,能有如此深沉的謀算,實在令人心驚。"
殿內一時寂靜,只有更漏滴答作響。
「明日一早。隨朕去會會這個江錦辭。」
周尚書一怔:"陛下要微服私訪?"
"朕倒要親眼看看,這個能讓岳老將軍賞識、讓王守極力舉薦的才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蕭煜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今晚就住在宮中,明日一早出發。"
次日,晨光初露,皇宮側門悄無聲息地駛出一輛青帷馬車。
看似與尋常富戶人家的車駕無異,但若有心人細看,便能發現拉車的兩匹馬神駿異常,車夫雖作尋常打扮,舉手投足間卻透著軍旅之人的利落。
車內,蕭煜換上了一襲玄色錦袍,周尚書則穿著深青常服。
為免打草驚蛇與出于謹慎考慮,蕭煜特意吩咐暗衛提前清空了京郊莊子方圓十里內的閒雜人等,只留幾個必要的農戶作掩護。
馬車不疾不徐地行駛在官道上,約莫一個時辰後,轉入一條林蔭小道。
時近正午,夏日的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遠處莊子輪廓漸顯。
而此時的莊子裡,正飄散著誘人的烤肉香氣。
後院梧桐樹下,江錦辭悠閒地翻動著鐵架上的鹿肉,明軒在一旁熟練地片著已烤好的肉片,棗棗則哼著小調調配秘制蘸料。
"哥哥,這鹿肉烤得正好!"棗棗湊到烤架前深深吸氣,小臉上寫滿陶醉,"比上次獵的那隻還香多了!"
明軒將片好的肉在青花瓷盤裡擺出精緻花樣,得意道:"父親的手藝自然是極好的。"
"又不是你烤的,得意什麼?"棗棗撇嘴。
明軒挺直腰板,理直氣壯:"不是我烤的,卻是我爹烤的!"說完還故意揚起下巴,滿臉與有榮焉。
棗棗被他這模樣氣得直翻白眼:"那還是我哥烤的呢!"
"哦——"明軒拖長語調,笑眯眯地點頭,"你哥真厲害!"
兩個小傢伙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肯示弱。
江錦辭往肉上撒了把香料,忽而感應到了什麼,狀似隨意地抬眼望向莊外方向,唇角微揚:"今日有貴客臨門」。
隨後對著站在一旁的下人道:「再備些肉菜。"
他每日睡前,晨起時都會用精神探測掃一圈莊子周圍的情況。
自然是第一時間就發現了今日的異常,而這麼大陣仗的也只有深宮裡的那位了,這最大的魚,終於上鉤了。
他目光掃過院中布置,對明軒使了個眼色,明軒會意,將石桌上攤開的幾卷兵書收起。
棗棗也整理了下衣襟,將方才玩鬧時弄亂的髮絲理好。
與此同時,莊子大門外,馬車緩緩停下。扮作車夫的侍衛上前叩門,一個老僕應聲開門。
"老人家。"
侍衛拱手道:"我家老爺途經此地,離京城尚有一段距離,想討碗水喝,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老僕打量著來人氣度,又見馬車雖不華麗卻用料講究,心知來者非富即貴,忙道:"貴客稍候,容老奴去通稟家主。"
另一頭,棗棗正將烤好的鹿肉裝盤,忽見老僕匆匆而來:"公子,莊外來了兩位先生,說是路過討水..."
江錦辭手中動作不停,淡淡道:"請他們進來吧。既是路過,便是客。"
不過片刻,在老僕引領下,蕭煜與周承步入後院。
見到院中架火烤肉的景象,蕭煜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三人面龐,當視線落在明軒臉上時,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這孩子的眉眼,竟與記憶中某個模糊的輪廓隱隱重合。
只一瞬,他便恢復如常,含笑拱手:"打擾諸位雅興了。我二人途經此地,腹中饑渴,不知可否討些吃食?銀錢好說。"
江錦辭起身相迎,笑道:"相逢即是緣,何必談錢。若不嫌棄,一同坐下用些便是。"
而一旁的明軒此刻卻有些怔忡,他天生直覺敏銳,當目光觸及那位陌生來客時,竟莫名生出一種熟悉感。
就....就像當年初見爹爹時那般,心底沒來由地湧起想要親近、依賴的衝動。
待定下心神,他悄悄打量起蕭煜的面容,暗中運用父親所授的相面之術推演起來。
不過片刻,明軒心頭劇震!
這面相龍章鳳姿,紫氣隱現,分明是九五至尊之相!
他猛地轉頭看向江錦辭,卻見父親依舊從容,仿佛來的只是尋常過客。那雲淡風輕的姿態,讓明軒激盪的心潮也跟著漸漸平復。
『從未見過的爺爺登門,爹爹竟然還有如此定力,更沒有露出半分情緒和異樣!真不愧是爹爹!!!』
一旁的江棗棗顯然也看出了點什麼,面色有些不自然。
明軒見此,湊上前將手搭在江棗棗肩膀上,湊到她耳邊輕聲說道:
「緊張什麼,你看錯了,不是你想的那個身份,信我,爹爹都說相術方面你不如我!」
江棗棗聽了頓時放鬆了下來,隨後反應過來後,又湊到明軒耳邊得意的道:
「那又如何,畫技、書法、琴藝你都不如我,我勝你三籌!」
「.….懶得理你!」
江錦辭領著兩人落座後,蕭煜開口道:"老夫姓黃,喚我黃老便是。"
又指了指身旁的周尚書,"這位是周立,平日隨我處理些雜務。"
江錦辭從善如流,執禮甚恭,將剛烤好的鹿肉奉至二人面前:"在下姓江,黃老、周先生請先用。"
蕭煜接過嘗了一口,眼中閃過驚艷:「這味道,比京城醉仙樓的炙肉還要鮮美三分,更難得的事居然絲毫沒有鹿肉那濃郁腥膻味。」
「黃老過獎了。」江錦辭謙和一笑,「不過是現獵的野味,佐以家常香料罷了。」
蕭煜被這聲脆生生的"老先生"喚得眉眼舒展,接過小碟時特意放柔了聲音:"多謝小姑娘。"
他執起醬刷,仔細地在鹿肉上塗抹均勻,這才轉向江錦辭,狀似隨意道:"觀江小友溫文爾雅,原以為是位潛心詩書的文人,不曾想還有獵取這般山野珍饈的本事。"
"黃老謬讚了。"
江錦辭從容應道,"這鹿是家中孩兒昨日隨岳將軍所獵,我不過是借花獻佛。"
"岳將軍?"蕭煜執箸的手微微一頓,"可是鎮國公府的那位老將軍?"
"正是。"
蕭煜當即起身,鄭重一禮:"失敬!不曾想江小友與鎮國公府還有這般淵源。"
"黃老言重了。"
江錦辭欠身還禮:"說來慚愧,我不過是沾了兩個孩子的光。他們有幸得岳老將軍青睞,收在門下教導。"
"哦?"蕭煜眉峰微挑,"這兩個娃娃竟有這般造化,能入岳老將軍的法眼?"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明軒與江棗棗,這一次卻更多停留在明軒的眉眼間,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深思。
隨即收斂心神,故作沉吟狀,恍然道:"莫非江小友就是那位秋闈奪魁,在文華樓作出傳世詩篇的江錦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