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老將軍獨臂按住犁身向前推去,竟是舉重若輕,不由眼中精光閃爍:"好小子!這巧思比兵器改良更妙!"
蕭煜也湊上去俯身細觀犁頭弧度,眼中思索和讚許之色:"江小友,你這腦子真是好使!
這犁頭設計暗合武道巧勁,發力時借勢而行,自是事半功倍。若能推廣天下,不知能省去多少耕牛勞力。"
江錦辭聞言唇角微揚,沒有回答兩人的話,反而伸手引向工坊深處:"諸位且隨我來,今日的重點是脫粒機與改良後水車…."
順著江錦辭的指引,眾人來到牆邊迷你版的水車前。
江錦辭取來一勺清水,緩緩注入竹槽:"以往的水車全憑人力踩踏,壯勞力忙活一晝夜,最多也就能澆五畝地。"
他輕撫竹槽邊緣精心計算過的弧度:"如今加了這組齒輪,借水流推動大輪,再帶動小輪提水。
這傾斜角度經過反覆測算,確保滴水不灑。
一晝夜,至少能澆二十畝地。"
蕭煜凝視著那些咬合精密的木齒,眼中難掩驚奇。
他雖貴為天子,卻也從未見過如此巧妙運用水力的裝置。
最引人注目的當屬工坊中央那架造型奇特的木質機器,結構精巧,既有踏板又有滾筒,眾人皆未曾見過。
江錦辭含笑上前,輕踩踏板,帶齒滾筒立時發出"嗡嗡"的轉動聲。
這新奇聲響頓時引得眾人圍攏過來,岳老將軍更是直接拉開江錦辭,自己去踏,新奇的打量著。
"此物名為脫粒機。"
江錦辭見眾人滿面好奇,便解釋道:"兒時見村里人用鏈枷脫粒,不僅費力,穀粒還四散飛濺。我便琢磨著造了這機關造物。"
他拍了拍堅實的木架:"此處不便演示。諸位若想見識它的真本事,不如隨我去田間,此時正巧是農忙時分,可以親眼看看農具的用法與成效!"
說完江錦辭便帶著三人來到莊子東側的農田。
時值季夏,日頭烤得泥土發燙,金黃的稻浪卻在田間翻湧,風一吹那些稻碎灰塵就惹得眾人面部發癢。
莊戶們挽著褲腳,赤著黝黑的脊樑,正趁著晴好天氣搶收。
田埂邊的空地上,一架腳踏式脫粒機格外惹眼。
一個皮膚黝黑、後背曬得脫了層皮的佃農,抱著半捆剛割下的稻穗,走到脫粒機前才站定。一隻腳踩上踏板,「咯吱 —— 咯吱」 的聲響伴著滾筒 「嗡嗡」 的轉動聲,在田埂間格外清晰。
只見他手腕一揚,將稻穗往飛速轉動的滾筒上一送,接著手腕翻轉、輕抖,動作一氣呵成。
不過眨眼工夫,原本帶著穀粒的稻穗就變得光禿禿的,只剩細碎的葉片簌簌落下,穀粒 「嘩啦啦」 盡數滾入下方的木槽中,堆起小小的谷堆。
「這......」
蕭煜下意識地上前兩步,衣袍的下擺掃過田埂的泥土雜草都渾然不覺,眼中只剩下純粹的震驚。
他當即向著那仍在嗡嗡作響的脫粒機走去,飛濺的稻碎沾了滿臉也毫不在意。
周尚書見狀連忙跟上,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蕭煜在坑坑窪窪的田地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岳老將軍性子最急,一個箭步便搶到機器前。
待滾筒將停未停之際,獨臂已按在微微震動的木架上,指腹細細撫過那些排列整齊的木齒,眼中精光暴射:
"這才一眨眼的工夫,一大捧稻穗就脫得乾乾淨淨!穀粒全落在槽里,半點不浪費!"
老將軍的獨臂重重拍在木架上,"比農戶平日用的鏈枷,快了無數數倍!"
那佃農聽見動靜,連忙停了往籮筐里裝稻穀的動作,跑過來檢查著木架,見沒事後才鬆了口氣。
抹了把額角淌進眼裡的汗水,黝黑的臉上滿是恭敬,語氣里卻藏不住激動與感激:「幾位老爺有所不知,這是老爺心疼咱們莊戶,特意造的神仙物件!」
一邊說著他往江錦辭的方向拜了拜,聲音都帶上了幾分抑制不住的顫音:「以前咱們都是用鏈枷脫粒,那才叫遭罪。
日頭底下曬著,揮著幾十斤的傢伙事兒一下下砸,一兩個時辰下來,四五個人掄得胳膊都抬不起來。
忙活一整天,腰都直不起來,夜裡疼得翻不了身,穀粒還撒得滿地都是,撿都撿不完。」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木槽里飽滿的穀粒,指尖摩挲著:「現在可好了!有了老爺這神仙造物,省勁兒不說,收割稻穀的間隙就能幹完以前四五個人的活。
再也不用熬夜趕工,更不怕夜裡下大雨糟蹋了收成。」
老農說著又望向江錦辭,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真摯的感激:"江老爺真是咱們莊戶的活菩薩!老漢種了一輩子地,還是頭一回遇見這般為我們著想的東家!"
蕭煜聽得心頭髮熱,竟也挽起衣袍衣袖,親自從旁邊抱起一捧稻穗,學著佃農的樣子踩動踏板。
手腕翻轉間,稻穗上的穀粒便簌簌落下,下方很快就積了一層金黃。
停下動作時,他看著掌心裡完好無損的穀粒,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若將此物推廣至大晟各州各縣,無數農戶便能從繁重的勞作中解脫,省下的人力足以開墾更多荒地,國庫的糧倉,何愁不豐?
岳老將軍與周尚書也輪番上前嘗試,感受著這機關造物的精妙,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
這般化繁為簡的巧思,實在超乎想像。
江錦辭含笑看著三人的模樣,待他們平復心緒,才引著眾人轉向另一塊昨日剛收割完的田地。
只見一個莊戶正駕著改良曲轅犁在田間行走,犁頭輕巧地破開板結的土壤,翻起的土塊細碎均勻,一頭黃牯牛慢悠悠走著,絲毫不顯費力。
「老張!」江錦辭的聲音剛落,田埂那頭便傳來「吁~」的一聲吆喝。
被喚作老張的佃農連忙勒緊牛繩,黃牯牛乖巧地停下腳步,尾巴還悠閒地甩了甩趕蒼蠅。
他從犁杆後探出頭,黝黑的臉龐被日頭曬得發亮,額角的汗珠順著皺紋往下淌,一看見江錦辭,立馬咧開嘴露出憨厚的笑,露出兩排被煙油浸得發黃的牙:
「哎喲,是老爺來啦!這天兒熱,您快往樹蔭底下站站,可不能曬壞了!」
「不急。」
江錦辭笑著揚了揚下巴:「給幾位老爺說說,這新犁用著咋樣?」
老張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了,乾脆從犁旁繞過來,粗糙的手掌在布衫上蹭了又蹭,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
「咋樣?江老爺,這新犁簡直是神了!您是金貴人沒瞧見過以前那罪!」
他說著就往田埂上啐了口唾沫,掰著手指頭數:「以前犁地,得倆人搭夥,一個在前頭牽牛,一個在後面扶犁,少了誰都不行。
就這,還得是兩頭壯牛才拉得動舊犁,走不了半畝地,牛就喘得直吐白沫,舌頭耷拉老長。」
說到激動處,他擼起右邊袖子,露出小臂上幾道深淺不一的舊疤:「遇上連雨天后板結的地,犁頭『咔嗒』一音效卡那兒,推都推不動。
得卯足了勁兒往後拽,再往前頂,手上磨得全是血泡,泡破了沾著泥,疼得鑽心!
一天下來,腰跟斷了似的,晚上睡覺都得趴著,翻身都不敢動。」
他忽然話鋒一轉,指著身旁的新犁,語氣里滿是歡喜:「可您再瞧這個!」說著晃了晃閒著的左手,「我一個人就能把活兒幹得妥妥帖帖!一頭牛慢悠悠走著就成,連粗氣都不喘。
方才我犁這二畝地,中間就歇了一回喝口水,比以前省了大半力氣!」
老張又彎腰摸了摸翻起的土塊,細碎的泥土從指縫漏下:「您瞅瞅這土,翻得又深又勻,比舊犁強十倍!
到時候種上番薯,根須准能扎得深,到時保准結得又大又多。
江老爺,是真疼咱們這些農奴,這新犁,就是給咱們送來了金疙瘩啊!」
蕭煜望著在田間自如前行的耕牛,再回想方才脫粒機旁佃農的笑顏。
不禁在心中暗嘆:這江錦辭,胸有丘壑卻藏於鄉野,可即便藏於鄉野造出的每一樣東西都直擊民生的痛點。
他究竟還有多少驚喜,是自己未曾窺見的?
夕陽的餘暉為田壟鍍上一層金輝,蕭煜看著河邊那正在搭建的水車,眼中神色漸深。
良久轉過頭望向江錦辭的目光里,已帶上前所未有的鄭重。
「此等經世之才,縱是前朝餘孽或是宗室血脈,也定要讓你為朕所用!
若是不從……朕也有得是手段讓你臣服。」
蕭煜負手而立,眼底暗流涌動。
「如若身世清白,朕自當以誠相待,但朕的耐心也有限,三次機會…朕容你再拒絕朕三次!」
「倘若三次之後依舊不識抬舉,非要留在這泥地里…. 」
那朕….就將你五花大綁到朝堂上聽政。
屆時任由那史官秉筆直書,看到了後世時,後人是笑我荒唐,還是贊我聖明;
是惜你過往大材小用,還是笑你不識時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