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就在這微妙的氣氛中結束了。
放下碗筷後,明軒取出早已備好的玻璃製作工序與材料配比,鄭重地交到岳老將軍手中。
這番安排,小傢伙自有他的考量,爺爺雖是親人,但更是九五之尊,根本不需要這個功勞。
倒不如將這份功勞送給師傅,也好讓這位為國鞠躬盡瘁的老將軍再添一份功績。
於是,繼上回親眼目睹江錦辭將農具設計圖交給岳老後,蕭煜又一次看著玻璃的製作秘方落入了老將軍手中。
不過說到底,誰讓他現在只是"黃老"呢?人家是明軒的師傅,當然是給自己家師傅了。
蕭煜對此倒也坦然。岳老將軍當年在戰場上曾救過他性命不下十次,這份恩情堪比泰山之重。
更何況老將軍斷了一臂,兒孫輩中又無人能及他的威望。這些年來,岳家的兵權已被逐步分散,且這一家子確實安分守己,從未有過僭越之舉。
"黃伯伯,"明軒忽然正色道,"可否隨明軒到書房一敘?明軒有要事相商。"
蕭煜被明軒打斷了思緒,低頭看著孩子突然嚴肅的小臉,微微一怔,隨即含笑應道:"當然!"
話音剛落,他的手便被明軒一把拉住。那力道之大,竟讓蕭煜跟蹌了一步。
明軒頭也不回地拽著他往書房走去,同時不忘回頭囑咐:"師傅和周老請稍候片刻,明軒有事需與黃伯伯單獨相談。"
岳老將軍與周尚書面面相覷,茫然的看著那一老一少的身影匆匆離開的背影。
書房內,蕭煜安然落座端著茶抿著,明軒卻在他面前來回踱步。
小傢伙時不時抓耳撓腮,幾次張口欲言,又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好在蕭煜的養氣功夫極佳,就這麼從容地坐著,靜待明軒開口。
明軒來回踱了十餘圈,終於慢慢停下腳步。他直視著蕭煜,小臉上滿是鄭重:"蕭伯伯,您覺得我父親怎麼樣?"
蕭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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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我的意思是,"明軒急忙解釋,"您對我父親有什麼看法?"
蕭煜放下茶盞,目光深遠:"你父親...實乃天縱奇才。"
他指尖輕叩桌面,娓娓道來:"獻新政,直指時弊;制農具,惠及萬民;獻新種,能活人無數;研玻璃,富國強兵..."
他凝視明軒,字字千鈞:"更難得的是,他心懷天下,卻淡泊名利。
這般經天緯地之才,千百年來獨此一人。
若得當今聖上能輔佐,必能開創千古未有之盛世。"
明軒眨了眨眼睛,追問道:"那蕭伯伯對父親.....除了覺得他能輔佐皇上之外,就沒有別的想法了嗎?
比如...會不會有些莫名的好感?或者沒來由地就想親近?"
蕭煜聞言,面色漸漸變得古怪起來。但看著明軒稚嫩卻認真的小臉,他還是把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暫且壓下,仔細斟酌著這孩子到底意欲何為。
"嗯..."
他沉吟道,"說起來,確實有些奇特的感受。你父親身上有種令人安心的氣質,教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信任他,也確實會沒來由地生出幾分親近之意。"
他忽然促狹一笑:"說來古怪,你爹該不會是山中精怪修成了人形吧?"
"你爹才是妖精呢!"明軒沒好氣地瞪了故意逗弄他的蕭煜一眼。
蕭煜訕訕一笑,隨即正色道:"方才說的都是真心話。確實有那些感覺。"
蕭煜沒有說謊,就因為這種奇怪的感覺,他甚至還特意尋了位德高望重的道長請教。
道長言道,這般情形,若非累世善人轉世,便是身負大功德之人,不僅人會心生親近,連飛禽走獸都會自然依偎。
可當他讓道長推算江錦辭的命數時,那位素來靈驗的道長卻面露難色,最終只道"大功德者,不可測、不可算"。
翌日,道觀便傳出消息,說那位道長連夜閉關清修去了。
他素來好奇心重,又特意密詔欽天監監正入宮推算。
那耄耋之年的老監正焚香沐浴後,卻什麼也沒算出來。
三日後,欽天監便傳出老監正無疾而終的消息,只是不知是壽終正寢,亦或是其他原因。
蕭煜原本只當這是巧合,如今被明軒這麼一問,那些被刻意壓下的疑竇又悄然浮上心頭。
明軒以拳擊掌,眼睛猛地一亮:「我就說嘛,肯定是有的!畢竟血濃於水!爺爺,我告訴您,我爹爹可從來沒想著要當官!」
「什麼?!!」
蕭煜原本端坐在凳上,神色還算淡定,聞言像是被驚雷劈中,猛地站起身,凳子被帶得往後滑出半尺,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幾步衝到明軒面前,雙目圓睜:「你再說一遍,你爹從來沒想過什麼?!!」
明軒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動模樣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
但轉念一想眼前這位可是自己的干爺爺,又挺直了小腰板,故意賣起了關子,眨巴著大眼睛反問:
「爺爺您可知道,爹爹不想當官,卻為什麼要從塗縣搬到京城居住麼?」
蕭煜喉結滾動,下意識追問:「為什麼?」
"爺爺可知道,爹爹既然無心仕途,為何偏要去文華樓詩會,還要力壓群雄,引得師傅對他另眼相看?"
明軒壓根不接話,又拋出一個問題。
蕭煜急的額角的青筋都跳起來了,從來沒人敢這樣吊他的胃口,這死孩子怎麼這麼氣人!
還有,怎麼又一口一個 「爺爺」 叫得順口?朕看著有那麼老嗎?
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動與期待,讓他終究耐下性子,咬牙再問:「為什麼?」
「爺爺你可還知,爹爹為什麼會願意把新農具、新農種、玻璃製造法這些寶貝,全都毫無保留地交給你麼?」
明軒踮著腳尖,眼神里滿是 「快問我」 的狡黠。
這下蕭煜是真急了,但念及這是江錦辭的孩子,又是岳老的徒兒,終究不能發作,只好站起身來。
兩極反轉,這次輪到蕭煜這個九五至尊在明軒面前來回踱步了,一會雙手背在身後,一會又忍不住抬手抓了抓頭髮,平日裡的帝王威儀蕩然無存。
最後實在猜不到,也想不通,這般大才,為何不入朝堂,三日前那信誓旦旦要在來年春闈一鳴驚人的江錦辭,為何連夜離開。
而無意仕途又為什麼要獻上新農具、新農種、活字印刷術、玻璃製造法?
想不通就不想了,蕭煜猛地停在明軒面前,雙手抓著他的肩膀,連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到底為什麼?你快說!」
明軒見他這般模樣,終於不再繞彎子,挺起小胸脯,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爹爹決定從塗縣搬到京城,是因為爺爺您!」
「爹爹參加文華樓詩會,是為了引起您的關注!」
「爹爹與師傅交好,也是為了借著師傅的關係,把您從宮裡引到莊子來!」
「爹爹把那些能造福天下、充盈國庫的寶貝都交給你,更是為了得到您的認可!」
蕭煜僵在原地,腦子嗡嗡作響:「為…… 為什麼?他費這麼大勁,終於達成目的了。為什麼又不願入朝為官?」
「那是因為!」
明軒猛地從懷中掏出那塊龍紋玉佩,高高舉過頭頂,玉佩在陽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閃的蕭煜雙眼失神。
「爹爹是爺爺您遺失在外多年的親生孩子!
而這,就是象徵著我爹爹身份的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