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的排長是個二十三的小伙子,姓周,沖在最前頭。
他往前跑了大概十七八米,人就倒下去了,往後滑了一段。
跟在後面的戰士想去拖他,剛一動,也倒了。
營長趴在一塊石頭後面,往上打了幾梭子,子彈打在混凝土上,白點一閃,什麼用都沒有。
「撤!往下撤!」
從坡上撤下來,一營清點人數。
出發時620人,回來350人,這傷亡率有點高。
……
西側那條溝更糟。
489團二營剛進溝走了兩百米,走在前頭的工兵踩上了一顆壓發雷。
最關鍵這玩意還是連環雷,一顆帶動著一片,隨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接連響起,整個工兵排損失慘重。
」二營營長趴在溝底,嘴裡全是土,
「工兵排,工兵排還有幾個人能動的?」
後面傳話過來。
「營長,工兵排排長沒了,損失有點慘重。」
二營營長在溝底躺了兩秒,翻身往後爬。
「撤,都往後爬,誰也別站起來。」
……
天黑之前,163師又組織了兩次進攻。
一次從正北方向,一次還是東南坡。
兩次都被壓回來了。
晚上八點,楊貴鄉坐在倉庫里那張破桌子後面,桌上攤著一份最新電報,電報內容自然是此戰的戰損。
陣亡867人,重傷315人,輕傷500多人。
一個下午,一個師傷亡1600餘人。
最要命的是鬼屯炮台依舊完好無損,沒有任何損傷,宛如一條天塹,擋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參謀長朱華站在桌子對面,看著那份電報,久久不能釋懷。
「老楊。」
「說。」
「咱們不能這樣打了,再這樣打下去,傷亡只會越來越大。」
楊貴鄉沉默了,他當然明白傷亡過大這個道理,但是軍令如山,如果拿不下鬼屯炮台,那他們163師這一回可是丟人丟大發了。
朱華見楊貴鄉沒有反應,再次強調了一遍。
「老楊,我再說一遍,不能再這麼打了。」
楊貴鄉聞言,終於有反應了。
「你今天下午跟我說了三遍了。」
「那我說第四遍。」朱華把傷亡報表往桌上一拍,「一千六百多人,一個下午,一千六百多人,換回來什麼?炮台連個坑都沒多一個。」
楊貴鄉再次抬起頭,反問了一句。
「那你說該怎麼打?」
朱華張了張嘴,沒說出來,他要是有辦法,也不會站在這兒跟楊貴鄉吵。
帳篷外頭,值班參謀聽見裡面動靜不對,探了個腦袋進來,又縮了回去。
楊貴鄉掐滅菸頭,站了起來。
「老朱,你以為我不心疼?487團一營出去六百多人,回來三百五十個,489團二營工兵排排長都沒了,這些人,我一個個名字都叫得出來。」
朱華沒吭聲。
「可問題是,軍令在那擺著,李指揮的電報白紙黑字寫的,時不待我,必須拿下門州。
我能怎麼辦?跟上面說我打不動?」
朱華聽到這話,臉上那點火氣消了一些,但態度沒變。
「老楊,我不是讓你抗命,我是說打法得變。
你看今天這四次進攻,正面沖,側面摸,全他娘的被擋回來了,這炮台就不是步兵能硬攻的東西。」
楊貴鄉聞言,一臉無奈的的看著他。
「那你到底想說什麼?」
朱華往前走了兩步,手指點在那張法蘭西舊圖紙上。
「我的意思是咱們得把實際情況報上去,讓李指揮知道這個炮台到底有多難啃。
咱們一個師啃不動,那就得上面想辦法,調重炮也好,調工兵也好,總比拿人命硬填強。」
楊貴鄉一聽這話,臉色變了。
「上報?你是嫌我丟人丟得不夠?」
「什麼丟人不丟人的,打仗又不是打臉面。,你一個下午搭進去一千六百多人,明天再來一個下午,還搭一千六百多人,後天呢?163師一萬多號人,經得起你這麼填?」
楊貴鄉被這話噎住了。
帳篷里安靜了幾秒。
楊貴鄉重新坐下來,從兜里又摸出一根煙,點上,並吸了一口。
「老朱,我知道你說得對。可你想過沒有,這電報一發出去,整個55軍,甚至全軍都知道咱們163師在門州栽了跟頭。
打扁擔口那個367團,人家兩個小時就打通了,咱們一個師級單位,打了一下午,傷亡一千六,連炮台的門都沒摸到。」
朱華聽出來了,楊貴鄉不是不想報,是拉不下這個臉。
「老楊,你聽我說一句。」
「說!」
「367團打扁擔口,那是炮兵三個師幫他們開的路,152毫米加榴炮往扁擔口砸了四十分鐘,火力點炸了七八成,人家上去就是收尾。
咱們這邊,85毫米加農炮對著一米五厚的混凝土牆幹了半小時,連層皮都沒掀掉,這不是咱們不能打,是作戰條件不一樣。」
楊貴鄉吸了口煙,沒說話。
朱華繼續往下講。
「李指揮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是那種只會催著底下人去送死的主。
扁擔口那一仗,他給367團配了三個炮兵師,還派了122師跟進,只要咱們把情況說清楚,他會想辦法的。」
楊貴鄉把煙按滅了。
「你說李指揮會怎麼想?」
「他會罵你,這是肯定的,但罵完了,該給的支援還是會給。」
楊貴鄉嗤了一聲。
「你倒是挺了解他。」
「老楊,李指揮的性格,全軍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反正就這個鬼屯炮台,法蘭西人花了三年修的,頂蓋一米五,側壁一米二,坑道四通八達,射孔十幾個,駐軍上千人。
咱們就算把163師全填進去,也不一定啃得下來,這個東西,得用直瞄重炮抵近射擊,或者用工兵爆破坑道,這兩樣,咱們都沒有......」
楊貴鄉聽完朱華的這番勸說,冷靜權衡了一番後,他妥協了。
「行吧,老朱,我知道了,我現在就給李指揮發電報。」
見楊貴鄉妥協了,朱華終於鬆了老大一口氣。」
「對了,老朱,那這份報告我要怎麼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