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龍一開始沒覺得那句話有什麼問題，飯桌上敬酒說兩句好聽的，這不是正常的事麼？但經田雨這麼一提，他腦子裡把當時的場景又重新過了一遍。
當時軍部次要領導端著酒杯，笑眯眯地說小天前途不可限量，說完還特意看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李雲龍當時沒在意，覺得就是岳父夸女婿，順便跟自己對個眼神，挺正常的。
可現在仔細回想，那一眼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而且是在書房裡剛被自己拒絕之後。
「小田，你是不是想多了？」
田雨搖了搖頭。
「老李，我寧可是我想多了，但你想想，他在書房裡被你頂了回去，出來吃飯的時候，第一個找話頭的對象就是小天，還專門提了一句前途不可限量，然後再看你。」
李雲龍沒吭聲。
田雨接著說：「這話你換個角度聽聽，前途不可限量，那也得看這個前途是誰給的，他說完看你是什麼意思？是在告訴你，小天的前途跟他也有關係。」
李雲龍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
「小田，你的意思是他準備拿小天來要挾我？」
田雨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只是把話往回收了一點。
「我不敢說是要挾，但這個可能性不能排除，老李，你今天拒了他，他嘴上說想多了，心裡怎麼想的你不知道。
小天是他女婿，小珊是他親閨女，這兩個孩子就是天然的紐帶，他要是想做文章，有的是辦法。」
聽到自己老伴這話，李雲龍在窗前站定。
「他能做什麼文章？」
「比如讓小珊給小天吹枕邊風，比如以岳父的身份干預小天的職務安排，比如在外面放出風聲說小天是他一手提拔的，到時候外面的人怎麼看小天？怎麼看你？」
這幾句話一條一條地砸過來，李雲龍越聽越不舒服。
他不是沒想過這些，只是不願意往這個方向去想，畢竟是親家，兩個孩子還在一起過日子，把事情想得這麼陰暗，對誰都不公平。
但田雨說的每一條，都不是空穴來風。
「小田，那你說怎麼辦？」
田雨拉了拉被角，把腿伸進被窩裡。
「我覺得你得提前做好預防工作，跟小天把話說透，之前在書房裡你跟他說的那些還不夠。」
「不夠？我連趙經濟的事都告訴他了。」
「你告訴他的是事實，但沒有告訴他該怎麼應對。」
李雲龍扭過頭。
田雨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老李，小天現在知道他岳父在背後搞動作了，但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處理自己跟小珊的關係，也不知道萬一他岳父找上門來拉攏他，他該怎麼應對。
你光把事情扔給他，不給他一個應對的方向，那不是通氣，那是給他添堵。」
李雲龍張了張嘴，這話他沒法反駁。
田雨又補充了一句。
「還有一點，小珊那邊遲早得知道這件事，你現在讓小天瞞著，瞞一天兩天行，瞞一個月兩個月呢？兩口子住在一起，小天要是天天心事重重的，小珊看不出來？到時候小珊自己去打聽，從別人嘴裡聽到這些事，那問題就更大了。」
李雲龍聞言，回到床邊重新坐下。
「老伴，你是說讓小天主動跟小珊說？」
「不是現在說，但得找個合適的時機，而且怎麼說，說到什麼程度，你得幫小天想好，別讓他自己瞎琢磨。」
李雲龍揉了揉太陽穴，這個時候他覺得腦仁疼。
打了一輩子仗，跟鬼子幹過，跟就社會軍幹過，跟美帝也幹過，哪一仗他都沒這麼頭疼。偏偏自己親家公這一出，搞得他渾身不自在。
「小田，你說這事麻不麻煩？我當初咋就同意這門親事了呢？」
田雨翻了個白眼。
「你現在說這話有什麼用？當初誰拍著胸脯說小珊這孩子好，非讓小天娶的？」
李雲龍乾咳了一聲。
「那不是小珊確實好麼……」
「小珊是好，人家姑娘沒問題，問題出在她爸身上。」
李雲龍悶了一口水，沒再接這個話。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李雲龍再次開口。
「小田，明天我去找老政委匯報完之後，再找小天談一次。」
「這次你打算跟他說什麼？」
「把今天書房裡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他，包括軍部次要領導拉我入伙的事。」
田雨看了他一眼。
「你想好了？這些事跟小天說了，以後他見到他岳父，心裡能沒有疙瘩？」
「有疙瘩總比被人蒙在鼓裡強。」
田雨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李雲龍又想到了一個問題。
「小田，你說小天知道這些事以後，會不會去找軍部次要領導當面對質？」
田雨想了想。
「不會，小天不是那種衝動的人，他雖然年輕，但在大事上有分寸。」
「我怕他犯軸。」
「犯軸也好過什麼都不知道，老李，你把利害關係跟他講清楚，他自己會判斷的，這孩子比你想像的要成熟。」
李雲龍嗯了一聲，總算是把心裡那個疙瘩理順了一點。
隨後，田雨關了燈，屋裡瞬間暗下來。
過了一會兒，黑暗中李雲龍又冒出一句。
「小田。」
「又怎麼了？」
「你說我明天去找老政委，要不要把軍部次要領導拉我入伙這事也說了？」
「你剛才不是自己說了要全都匯報麼？怎麼又猶豫了？」
李雲龍翻了個身。
「我在想，這事說出來，老政委會怎麼看軍部次要領導？萬一他直接對軍部次要領導動手，那咱們兩家的關係就徹底崩了。」
田雨在黑暗中睜著眼。
「老李，你現在還在替軍部次要領導考慮？」
這句話把李雲龍噎住了。
「你自己好好想吧，到底是你的立場重要，還是軍部次要領導的面子重要。」
聽到自己老伴這話，李雲龍沒再說話。
屋裡徹底安靜了，但田雨知道，自己男人今晚又要失眠了。
……
同一時間，東廂房。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起之前在自己岳父家的種種。
他岳父背著他父親去漢東拉攏趙經濟，連老政委都驚動了，這事不管怎麼想都讓他心裡發堵。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李珊，月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照在她的臉上。
李天輕輕把被子往李珊身上拉了拉，翻過身去，背對著她。
今天吃飯的時候，岳父敬他酒，說他前途不可限量。
當時他沒多想。
現在回頭一琢磨，那句話怎麼聽都不太對味，更讓他在意的是，岳父說完那句話後，看了他父親一眼。
那個眼神他接到了，但沒看懂。
現在他懂了，自己岳父那一眼，不是在看他父親，是在提醒他父親。
至於提醒什麼？他就有點沒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