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晨辦完出院手續時，夜色已經浸滿了城市的縫隙。
他拒絕了林晚意送他回家的提議，獨自打車穿過空蕩的街道，回到家時，指針剛過凌晨三點。
沒開燈，他扶著沙發扶手慢慢坐下，沒有像往常那樣放鬆地靠向椅背，而是刻意保持著上半身挺直 —— 稍微向後倚靠，肋骨就會傳來尖銳的痛感。他身上還帶著濃重的硝煙與混凝土粉塵混合的怪味，鼻腔里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氣。就那麼僵硬地坐著，盯著窗外 —— 天還沒亮，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屋裡投下斑駁光影，黑一陣白一陣的，像極了他此刻毫無波瀾卻又深不見底的內心。
他拿出手機，沒去管那張被林晚意當作證物帶走的神秘黑色金屬牌，下意識地打開了微博。
果然，網上已經徹底引爆了。
熱搜前十里有八個是關於今晚這場死亡直播的，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 ——【史上最血腥直播】【魔術師大衛・劉的死亡謝幕】【孤膽英雄蘇晨：一個道具師的逆襲】。
蘇晨點開幾個瘋狂轉發的短視頻，視頻里他拎著撬棍沖向玻璃牆的樣子被拍得一清二楚。剪輯師特意加了慢鏡頭和悲壯的背景音樂，尤其是他砸碎玻璃縱身跳進地下深坑的那一幕，火光與玻璃碎片在身後炸開，確實像一部製作精良的商業動作大片。
但往下滑動，評論區里網民的情緒已經徹底失控。
一開始還有人讚嘆：「蘇神太帥了！現實版死神小學生？這心理素質，說他只是道具師我第一個不信！」
可很快，隨著幾個大 V 下場，輿論風向開始了詭異的反轉。
一條被水軍頂到熱評第一的評論寫道：「你們不覺得蘇晨冷靜得太可怕了嗎？面對滿地殘肢和隨時會引爆的炸彈，他連眼皮都不眨一下。正常人類能做到這樣？我公安局學犯罪心理學的朋友說，這種人很可能有極度危險的反社會人格，對殺戮環境有天生適應力，甚至會在危險中感到興奮！」
這條評論像是點燃了炸藥桶，附和與指責的聲音呈井噴式爆發：
「我也覺得！他砸玻璃那狠勁，眼神里哪有對人命的敬畏？只有純粹的破壞欲，根本不像救人，更像藉機發泄變態的暴力傾向！」
「而且他怎麼能那麼快找到隱藏地下室？台里導演都不知道，一個外包道具師怎麼會清楚？完全不合邏輯！」
「細思極恐！說不定他跟兇手是一夥的！苦肉計而已，為了出名什麼都幹得出來！」
看著滿屏惡毒文字，蘇晨眼底沒有一絲波瀾。以前在道具組時，他整天跟冷冰冰的木頭、鐵塊和機關打交道，早就習慣了孤獨和不被理解。網上這些謾罵與狂歡，對他而言就像圍著腐肉嗡嗡叫的蒼蠅，很吵，卻傷不到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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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敏銳察覺到，這背後肯定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帶節奏。
是白言。直播連線里，他每句話都在不動聲色地給蘇晨貼標籤，巧妙地將他和殺人魔歸為 「頂級掠食者」。在這個流量至上的時代，這種極具爭議的標籤一旦貼上，就像烙鐵燙下的印記，永遠洗不掉。
正看著，手機屏幕亮了，是陳導打來的電話。
蘇晨接通，聽筒那邊傳來嘈雜的背景音，還夾雜著消毒水味和儀器的滴滴聲，顯然是在醫院急診室。
「小子！你沒事吧？可嚇死我了！」 陳導的聲音虛弱不堪，還帶著劫後餘生的劇烈顫抖，卻藏不住真切的擔憂，「醫生說你斷了兩根肋骨，現在怎麼樣？疼得厲害嗎？」
蘇晨的語氣柔和了幾分，刻意放緩呼吸，避免牽扯傷處：「好多了，您老怎麼樣？聽著聲音不太對勁。」
「嗨，這把老骨頭死不了！」 陳導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後怕，「就是腿徹底嚇軟了，站都站不起來，醫生說應激創傷，得住院觀察幾天。蘇晨，這次是真得謝謝你 —— 要不是你當機立斷，我這顆腦袋現在估計已經炸上天了！你小子帶著傷還敢衝進去，真是不要命了！」
「咱哥倆還說這個？」 蘇晨笑了笑，胸口傳來一陣隱痛，讓他下意識地頓了頓，「您好好休息，別想太多。」
「別掛別掛！」 陳導急忙喊住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無奈和愧疚，「我打電話來，是得跟你透個底。網上那些屁話你千萬別往心裡去，都是些不明真相的跟風狗！但我剛接了台里高層的緊急電話，上面有關部門壓力太大了，今晚這事兒鬧得太邪乎，國內外都在盯著。現在關於你的輿論已經失控，台里的意思是…… 先把你『保護』起來。」
蘇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帶著一絲自嘲：「『保護』？是怕我連累電視台，想把我藏起來吧？」
「你這小子，什麼都瞞不過你！」 陳導的聲音更顯愧疚，「真不是台里想卸磨殺驢，實在是壓力太大了！我跟他們拍桌子吵了半天，說你是功臣，帶著傷救人，不能讓你受這委屈！可高層怕有人拿你的身世和今晚的表現做文章，把電視台也拖下水…… 他們讓你這段時間千萬別接媒體採訪，也別在社交平台發聲，好好養傷，等風頭過了再作安排。」
「我懂。」 蘇晨的語氣很平靜，沒有絲毫怨懟，「您別為難，我本來也沒興趣當什麼拋頭露面的大明星，不錄節目正好能安心養傷，也省事兒。」
「你能這麼想就好，委屈你了兄弟。」 陳導鬆了口氣，又反覆叮囑，「一定要好好養傷，別硬扛！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隨時給我打電話，千萬別跟我客氣！」
掛了電話，蘇晨緩緩靠向沙發靠背，動作輕緩得近乎小心翼翼，即便如此，肋骨還是傳來一陣細密的痛感。
他扶著沙發扶手慢慢站起身，步伐放得極緩，走到廚房倒了一杯刺骨的冰水。路過客廳的穿衣鏡時，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他抬手輕輕按了按胸口，眉頭微蹙，那裡的痛感時刻提醒著他不久前經歷的生死搏殺。
蘇晨盯著鏡中的自己，復盤著砸碎演播廳玻璃時的情形。
那生死懸於一線的幾秒鐘里，他在想什麼？他做的是對的嗎？有沒有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