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坂的硝煙還沒散乾淨,新宿三丁目安全屋的地下室已經亮起了燈。
這間地下室原本是房東用來存放雜物的儲藏間。
趙龍的人花了半天時間把裡面清得一乾二淨,只留下兩把鐵椅和一張摺疊桌。
牆壁是水泥面,天花板上懸著一盞白熾燈。
布萊恩被綁在鐵椅上。
斷臂被止血帶勒得緊緊的。
李響親手打的外科結,扎了三道。
確保這條斷臂不會因為失血過多,而讓他提前見閻王。
布萊恩的臉灰白,滿額頭冷汗。
但他的眼珠子在燈光下轉來轉去,打量著地下室里的每一個人。
職業本能驅使著他在評估逃脫的可能性。
田中誠一郎被扔在角落的地板上,雙手反綁,兩個肩膀各吃了一發流彈,整個人縮成一團。
嘴裡哼哼唧唧地用日語念叨著什麼。
趙龍的兩個手下守在樓梯口,手裡端著消音版的格洛克。
王振華走了進來。
「先審這個。」
他拉過摺疊桌旁的另一把鐵椅,坐在布萊恩正對面。
兩人膝蓋之間不到半米。
李響站在布萊恩身後,右手始終搭在腰間的刀柄上。
楊琳靠在右邊的牆壁上,從皮衣內袋裡摸出記事本和一支筆,翻到空白頁。
王振華伸出右手。
李響從戰術背心側兜里取出一個透明試管,遞了過去。
王振華捏住試管,舉到布萊恩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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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那張灰白的臉不到十公分。
試管里的液體清澈透明,在白熾燈下折射出一點微弱的光。
看起來跟一管蒸餾水沒什麼兩樣。
「GX12。」
「第三代神經阻斷劑。無色無味,碰上皮膚就往裡滲,致死劑量零點三毫升。」
「四十分鐘前你想在那條巷子裡把這玩意兒砸碎,弄死我所有的人。」
布萊恩盯著那支試管,瞳孔一縮一放。
「你們新宿據點裡,這東西還有多少。」
布萊恩咬緊後槽牙,喉嚨里擠出一聲含混的冷哼。
「滾蛋。」
王振華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他將試管遞迴給李響,轉頭看了一眼楊琳。
楊琳在記事本上寫下第一行字。
拒絕回答。
王振華重新看向布萊恩。
「我跟你講個規矩。」
他朝李響做了個手勢。
李響從腰間抽出那把鈦合金戰刃,刀身在燈泡的光線下泛著冷白的金屬色澤。
王振華接了過來。
左手掌心托著刀脊,右手握住刀柄。
刀尖緩緩移到布萊恩僅剩的那隻左手上方。
「五根手指,五個問題。」
布萊恩的左手被尼龍扎帶捆在鐵椅扶手上,五根手指全暴露在外面。
王振華拿刀尖精確地抵在他左手食指第一關節的根部。
鋒利的刃口壓出一道淺白的印。
「答不上來就少一根。」
「你有五次機會,花完就沒了。」
布萊恩死死盯著那把刀。
胸腔急促起伏。
嘴唇動了動,沒聲音。
王振華等了三秒。
「第一個問題。」
「新宿據點還有多少支GX12。」
布萊恩把腦袋扭向一邊,牙關咬得咯吱響。
王振華沒有再等。
刀刃壓下去的動作乾淨利落,像切一截脆骨頭。
食指第一關節連著指甲蓋整個脫離了手掌。
血從斷面湧出來,順著鐵椅扶手的凹槽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面上。
布萊恩的慘叫被他自己咬碎在喉嚨里。
只有一聲沉悶的嘶吼從鼻腔衝出來。
整個人在鐵椅上弓起了腰,額頭上的青筋全部暴起。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截掉在地上的手指。
角落裡的田中誠一郎瞟見了這一幕,像被抽走了脊椎一樣癱軟下去,連呻吟聲都憋回了喉嚨里。
楊琳面不改色地在記事本上記了一筆。
王振華拿刀比劃了一下他剩下的四根手指。
「新宿據點還有多少支GX12。」
同一個問題,原封不動,語氣和第一次一模一樣。
布萊恩大口地喘著粗氣。
斷指的劇痛讓他整個語言系統短暫崩了幾秒。
等他重新能開口說話,嗓子已經啞了。
「六支。」
英語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腥味。
「地下室冷藏櫃,第三層,鋁合金運輸箱裡面。」
楊琳的筆尖飛快地在紙上划過。
王振華點了一下頭。
「第二個問題。」
「據點裡現在還有幾個人。」
布萊恩吞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正在流血的左手,又看了看王振華手裡那把還沾著血珠的戰刃。
這個中國人切掉他手指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喝了口白開水一樣。
他在戰場上見過各種各樣的殺人狂和審訊官。
但他從來沒見過一個人能用這種念菜單的語氣,把人活生生地一節一節拆開。
「我帶了二十個出來,據點裡留了三個通訊操作員值班。」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但是今天下午從橫須賀調過來九個人,我出發前只帶走了其中五個,還有四個留在據點。」
「加上技術顧問,一共八個。」
楊琳抬起頭。
「技術顧問。」
她重複了這三個字,筆尖在紙面上畫了個圈。
王振華的目光也動了一下。
「什麼技術顧問。」
布萊恩的呼吸變得更急促了,額角的汗珠一顆接一顆往下掉。
「三天前從華盛頓飛過來的。代號……棋盤。」
他的嗓音壓低了半度,像是在說一個不該說的名字。
「級別比大衛高。」
地下室安靜了兩秒。
那兩秒里只有燈泡的電流聲。
「比大衛高。」
王振華把這四個字嚼了一遍,背脊靠上椅背。
楊琳在記事本上快速寫下:**棋盤。華盛頓空降。級別>大衛。**
她寫字的手沒抖,但握筆的指節明顯收緊了一圈。
「大衛是亞太區最高負責人。」
王振華將戰刃平放在膝蓋上,刀刃上的血在白熾燈下格外扎眼。
「比他還高的人飛到一個地區據點來坐鎮,那這個棋盤管的就不只新宿這一個點了。」
布萊恩沒說話。
但他眼球轉動的方向出賣了答案。
「他負責協調多少個據點。」
王振華再次提起戰刃,刀尖移到了布萊恩左手中指的位置。
布萊恩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亞太區四個紅色據點的聯合行動,全歸他調度。」
「東京新宿。首爾江南。曼谷素坤逸。港島中環。」
楊琳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那四個名字她太熟了。
艾娃在金茂大廈解密出來的據點名單上,這四個被打上的就是紅色最高優先標記。
「棋盤長什麼樣。」
王振華的語氣像在問他中午吃了什麼。
布萊恩眼皮跳了兩下。
「白人,男性,五十上下。頭髮灰白色,剪得很短。」
他咽了一大口血沫。
「左耳戴一個肉色助聽器。右手無名指上有一道燒傷的疤。」
「他說話的時候喜歡把雙手交叉擺在桌面上,聲音極小,你得湊到跟前才能聽清他在說什麼。」
求生欲讓布萊恩越說越快。
「他昨天在據點九樓跟華盛頓開了兩個小時的加密視頻會議,內容我不知道,但會議結束後他下達了GX12的使用授權。」
「也就是說,他有權決定在亞太區動用這種東西。」
王振華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幾秒。
地下室里只剩下布萊恩粗重的喘息聲,和田中誠一郎在角落裡斷斷續續的呻吟。
田中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因為肩膀上的槍傷。
而是他親眼看著一個人被切掉了手指。
而那個拿刀的男人,下一個要審的就是他。
楊琳合上記事本,從牆邊走到王振華身後,彎下腰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到最低。
「棋盤的特徵我馬上傳給艾娃,左耳助聽器加右手無名指燒傷疤,兩個高辨識度的生物錨點。讓她在深淵已解密的通訊資料庫和CIA公開人事檔案里交叉比對。」
「如果此人在任何公開場合露過面,四十八小時之內應該能鎖定他的真實身份。」
王振華將戰刃遞迴給身後的李響。
「發出去。」
楊琳轉身走向樓梯口,掏出手機編好信息發送給艾娃。
王振華重新看向鐵椅上的布萊恩。
這個斷了一隻胳膊又少了一截手指的僱傭兵頭子,臉上的血色正在一點一點抽乾。
「你今晚表現不錯。」
王振華站起身,拍了拍西裝上的灰塵。
「省下來的四根手指,算你暫時借著用。」
他走過布萊恩身側的時候停了一步,低頭看著他。
「棋盤如果發現你們的人沒回來,據點會啟動什麼應急預案。」
「這個問題你最好現在就想清楚。」
「因為我的耐心不會超過今晚。」
布萊恩張了張嘴,嘴唇上乾裂的血痂被扯開了一塊。
「如果行動小隊超過六小時未歸併且失聯……據點會啟動沉默協議。」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要聽不清了。
「所有人員撤離,設備物理銷毀,GX12就地焚化。」
「六個小時。」
王振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赤坂行動結束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五十分鐘。
他沿樓梯往上走了兩步,回頭對李響說了一句。
「給他包紮一下,別讓他死了。」
「田中那邊不著急。讓他在地上多躺一會兒,軟了再審。」
李響無聲點了一下頭。
王振華走上地下室最後一級台階,推開通往一樓走廊的門。
楊琳正靠在走廊牆壁上,手機屏幕的藍光映著她那張繃緊的臉。
「艾娃收到了,已經在比對。」
她抬起頭看向王振華,嘴唇抿成一條線。
「六個小時的沉默協議,減掉已過去的五十分鐘,我們最多還有五個小時零十分。」
「如果要在棋盤帶著GX12跑掉之前端掉那個據點——今夜就必須動手。」
王振華將背靠在走廊另一面牆上,雙手插進西裝褲兜。
目光越過楊琳的肩膀,落在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房門上。
柳川英子應該正在那扇門後面等消息。
「不急。」
「棋盤不是布萊恩這種打手。他是坐辦公室的人。」
「坐辦公室的人發現手下沒回來之後,第一反應不是跑。」
「是打電話。」
楊琳的眉頭動了一下。
「打給誰。」
「華盛頓。」
王振華點了支煙抽了一口。
「他要跟總部確認,是啟動沉默協議全員撤離,還是原地坐穩了等增援。」
「而這個電話打出去的瞬間,艾娃就能截住他的通訊信號,精確鎖定他在據點內部的位置。」
楊琳的眼睛亮了。
她把記事本翻到新的一頁,用紅色馬克筆在紙面上寫了兩個字。
等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