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的燈火,從入夜一直亮到了天蒙蒙亮。
燭台上的蠟燭換了一根又一根,蠟油滴了滿滿一台。
江晨站在巨大的輿圖前,腳都沒挪過地方。
他的目光掃過鄴城四周每一條道路、每一處村落,眉頭越擰越緊。
斥候的消息一個接一個傳進來,沒有一個是好消息。
石虎根本沒打算給他們留活路。
三路大軍齊出,北路堵死太行山口,東路封鎖黃河渡口,西路直撲鄴城正門。
別說突圍,連一隻鳥都難飛出去。
他背對著身後的親衛,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輿圖邊緣。
指腹磨得發疼,他卻像是沒感覺到一樣。
一萬多人,對三十萬。
整整三十倍的兵力差距,這根本不是靠計謀就能抹平的。
換做任何一個人,恐怕早就崩潰了。
可江晨不能。
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嬴政、李世民、朱元璋、劉邦,四位千古一帝都看著他。
滿城的百姓士兵也都看著他。
他要是露了怯,這股氣就散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轉過身。
臉上看不出半分慌亂,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樣子。
「傳令下去,北門再加派兩百民壯,滾木礌石翻倍。」
「西城門外的拒馬,再往外延伸三十步。」
命令一條接一條,清晰又篤定。
親衛們抱拳領命,快步跑了出去。
看著親衛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江晨緊繃的肩膀才微微垮了一瞬。
他走到案幾邊,拿起茶壺想倒杯水。
手抬起來,才發現自己的手腕在微微發顫。
茶水晃出來,灑在了手背上,冰涼一片。
他自嘲地笑了笑,放下茶壺。
說不慌,是假的。
他就是個普通人,穿越過來之前,連雞都沒殺過。
現在要面對三十萬虎狼之師,怎麼可能不怕。
可怕有用嗎?
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咬了咬牙,伸手抹掉手背上的茶水。
剛要轉身回去看地圖,門外又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全是急色。
「江先生!不好了!」
「北路羯軍斥候已經到了漳水邊上,正在探查渡口!」
「看樣子,是要在漳水對岸紮營,徹底封死我們往北的路!」
江晨心裡一沉。
來得比預想的還要快。
他定了定神,沉聲道:「知道了。再探,有任何動靜立刻回報。」
斥候應聲退下。
議事廳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江晨站在原地,只覺得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喘不過氣。
漳水一被封死,他們就徹底成了瓮中之鱉。
連往山里撤退的最後一絲可能都沒了。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一天,最多還有一天半的時間。
石宣的五萬先鋒騎兵,就會兵臨城下。
而石虎的主力大軍,會在之後的三天裡陸續抵達。
到那個時候,三十萬大軍把鄴城圍得鐵桶一般。
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飛不出去了。
死局,徹頭徹尾的死局。
他就這樣站了許久,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一夜沒睡,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臉上也寫滿了疲憊,可眼神依舊亮著。
只要還沒到最後一刻,就不能放棄。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守衛的通報聲。
「江先生,南城門口來了一群百姓,說要見您。」
「為首的是位姑娘,說是從襄國來的,有要事稟報。」
江晨一愣。
襄國來的姑娘?
他心裡隱隱有了猜測,快步走了出去。
南城門口,站著黑壓壓一片人。
足足有兩千多人,大多是青壯男子,也有少數婦人。
每個人都背著包袱,臉上帶著趕路的疲憊,眼神卻很堅定。
而站在最前面的,正是李麗質。
她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粗布衣裙,頭髮簡單挽著。
臉上沾著塵土,嘴唇也幹得起了皮。
顯然是趕了很遠的路,吃了不少苦。
看見江晨走過來,她眼睛亮了一下,上前一步。
「江晨。」
她開口喊他的名字,聲音有些沙啞,卻很清晰。
江晨看著她,眉頭皺了起來。
「你怎麼來了?石虎正在調兵,襄國到鄴城的路多危險你不知道嗎?」
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責備,更多的卻是擔心。
現在鄴城就是個死地,馬上就要被圍得水泄不通。
她這個時候過來,等於自投羅網。
李麗質卻不在意地笑了笑,擦了擦額角的汗。
「我在襄國聽到消息,石虎要發三十萬大軍打鄴城。」
「我知道你這邊缺人,就召集了城裡藏著的漢人青壯過來幫忙。」
這一路過來,她們晝伏夜出,專門挑偏僻小路走。
好幾次撞見羯軍巡邏隊,都躲在山溝里才堪堪逃過一劫。
有兩個兄弟為了掩護大部隊,主動引開了追兵。
到現在都生死未卜。
這些事她沒說,不想讓江晨再分心。
她回頭指了指身後的人群。
「一共兩千七百三十六人,大多會點拳腳,也有不少工匠。」
「都是信得過的,願意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守城。」
江晨看著她身後那兩千多張面孔,心裡猛地一震。
兩千七百多人。
加上他們原有的一萬出頭的人馬,現在總兵力能到一萬三千左右。
雖然跟三十萬比起來,依舊是杯水車薪。
可這兩千多人,帶來的不只是兵力,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她是冒著生命危險,把這股力量送進來的。
「你太亂來了。」
江晨低聲說了一句,語氣複雜。
李麗質卻搖了搖頭,抬頭看著他。
「我知道你現在壓力很大,所有人都指著你拿主意。」
「可你別忘記了,我們以前遇到過那麼多次危機,不都一步步熬過來了嗎?」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股暖流,順著耳朵淌進心裡。
「石虎兵多又怎麼樣?我們又不是第一次打以少勝多的仗。」
「以前那麼難的處境我們都撐過來了,這次也一定可以。」
「我相信你。」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格外認真。
眼神清澈又堅定,直直地看著江晨的眼睛。
江晨看著她的眼睛,連日來積壓在心頭的沉重與疲憊,忽然就淡了幾分。
一直以來,他都在硬撐。
所有人都把他當成無所不能的救世主,等著他力挽狂瀾。
只有她,會第一時間趕過來,跟他說一句,我相信你。
心裡某個堅硬的地方,忽然就軟了一下。
「謝謝你。」
江晨沉默了片刻,低聲開口。
李麗質彎了彎嘴角:「謝什麼,我們本來就是一起的。」
「好了,你先忙你的,我去安排這些人,該登記登記,該編入隊伍編入隊伍。」
她說完,轉身就去跟身後的人交代事情。
利落乾脆,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江晨站在原地,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站了很久。
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是啊,還沒到最後一步。
他不能先認輸。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刺史府走。
腳步比剛才,沉穩了許多。
有了這兩千多人補充,很多之前做不了的安排,現在都能落實了。
只要還有一絲機會,就要拼到底。
與此同時,天幕之上,鄴城的畫面清清楚楚地展現在歷朝歷代所有人眼前。
從三十萬大軍壓境的噩耗,到李麗質帶人入城。
每一個細節,都分毫畢現。
各個王朝的人,心都跟著揪了起來。
咸陽宮,章台殿。
扶蘇站在天幕下,眉頭緊鎖,臉色凝重。
「三十萬大軍三面合圍,連退路都封死了,鄴城危矣。」
他身旁站著蒙恬,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此刻也是面色沉肅。
「兵力差距太大了。」
「就算有四位帝王坐鎮,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扶蘇攥著袖擺,手指微微發白。
他是看著江晨一路走來的。
從最開始劫囚車救百人,到殺麻秋奪鄴城,一步步走得險象環生。
本以為終於能給北方漢人爭出一片活路,沒想到轉眼就落入了這般絕境。
「江先生絕非輕言放棄之人。」
扶蘇深吸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他一定能想出辦法的。」
話雖如此,可他心裡也清楚。
這種近乎死局的處境,哪有那麼容易想出辦法。
他能做的,也只有在心裡默默祈禱。
長安,太極宮。
李治在殿內來回踱步,走得人心煩意亂。
「三十萬……父皇他們只有一萬多人,這怎麼可能守得住?」
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長這麼大,他從來沒見過父皇陷入這麼危險的境地。
一旁的長孫無忌嘆了口氣,上前一步。
「陛下稍安勿躁。」
「太宗陛下戎馬一生,什麼樣的險境沒經歷過?」
「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逢凶化吉的。」
話是這麼說,可他眼底的擔憂卻藏不住。
三十萬羯趙精銳,個個都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
就算是大唐全盛時期的玄甲軍,正面硬剛也不敢說穩贏。
更何況現在只有一萬多臨時拼湊的人馬,還困在孤城裡。
這一仗,勝算渺茫。
李治停下腳步,緊緊盯著天幕上李世民的側臉。
畫面里,他父皇正在城牆上巡查,眉頭緊鎖,臉色凝重。
他從來沒見過父皇露出這樣的神情。
可見這次的危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兇險。
他攥緊了拳頭,心裡默默祈禱著,父皇一定要平安。
南京,東宮。
朱標看著天幕上的布防圖,臉色沉得像水。
「三面合圍,連太行山口都堵死了,石虎這是要趕盡殺絕啊。」
他身後站著一群開國武將,此刻也都議論紛紛。
「三十打一,這仗根本沒法打。」
「就算是武侯復生,也守不住這座孤城啊。」
朱標沒有說話,只是目光緊緊落在畫面里的江晨身上。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有多聰明。
多少次看似必死的絕境,都被他硬生生扳了回來。
可這一次,差距實在太大了。
大到讓人連一絲僥倖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他又看向朱元璋。
畫面里,他父皇正蹲在城牆上,親自擺弄滾木礌石。
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熟悉他的朱標知道。
越是這個樣子,說明情況越糟糕。
他了解自己的父親,骨頭比鐵還硬。
就算是死,也絕不會低頭。
一想到可能出現的結果,朱標心口就像堵了一塊大石頭,悶得發慌。
紫禁城,養心殿。
乾隆端著御製的茶杯,看著天幕上的畫面,嗤笑一聲。
「朕還以為這江晨有多大本事,原來也就這點能耐。」
「區區一個流民頭子,也敢占城稱王,跟三十萬大軍硬碰硬?」
「簡直是自不量力,不知死活。」
和珅立刻湊上前,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皇上聖明,一語中的。」
「這江晨就是井底之蛙,沒見過真正的大軍壓境。」
「真以為殺了個麻秋,就天下無敵了?」
「三十萬大軍一到,彈指間就能把鄴城碾成齏粉,他死定了。」
乾隆放下茶杯,冷笑一聲。
「依朕看,那江晨也就是會點小聰明,真遇上硬仗,根本沒用。」
「等破了城,朕倒要看看,他還能不能想出鬼主意。」
和珅立刻賠笑:「皇上說得是,小聰明終究上不了台面。」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計謀都是笑話。」
乾隆抿了一口茶,語氣里滿是不屑。
「還有那四個所謂的千古一帝,朕看也不過如此。」
「連個小小的羯趙都對付不了,還大言不慚說什麼拯救亂世。」
「依朕看,這次他們都得折在鄴城,一個都跑不了。」
和珅連連點頭,附和得飛快。
「皇上說得太對了。」
「那四個也就只能在自己的時代耍耍威風,真遇到硬仗,根本不行。」
「等石虎破了城,屠了城,他們就知道什麼叫天高地厚了。」
「奴才等著看他們身首異處的好戲。」
殿內的大臣們也紛紛跟著附和。
一個個語氣輕蔑,滿臉幸災樂禍。
在他們看來,這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三十萬對一萬,換誰來都贏不了。
江晨一伙人,就是螳臂當車,必死無疑。
他們已經迫不及待,等著看城破人亡的下場了。
建康城,東晉皇宮。
司馬衍看著天幕上壓抑的鄴城,臉色發白。
「三十萬羯軍……他們真的能守住嗎?」
旁邊的王導搖了搖頭,語氣沉重:「難,太難了。」
「兵力懸殊,又無外援,除非有奇蹟,否則……」
後面的話他沒說,可誰都懂。
東晉的大臣們一個個面色複雜。
他們偏安江南,日日想著北伐,卻從來沒有勇氣真的打回去。
現在看著江晨一群人在北方跟羯人死磕,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有敬佩,有惋惜,還有一絲自慚形穢。
天幕上的議論紛紛,鄴城的人聽不到。
此刻的鄴城,已經完全進入了臨戰狀態。
街道上隨處可見巡邏的士兵,民壯們扛著木料、石塊,腳步匆匆地往城牆上趕。
沒有人說笑,沒有人喧譁。
整座城池,都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死寂里。
消息根本瞞不住。
三十萬大軍要來,破城之後屠城三日的消息,早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家家戶戶都關著院門,院子裡時不時傳來壓抑的哭聲。
絕望的情緒,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
巷子裡,一個老婆婆正在給孫子縫補衣服。
針腳歪歪扭扭,她的手一直在抖。
小孫子拉著她的衣角,小聲問:「奶奶,羯人真的會來嗎?」
老婆婆摸了摸孫子的頭,忍著眼淚:「不怕,有江先生在呢。」
可她自己心裡都沒底。
江先生再厲害,能打得過三十萬人嗎?
城牆上,民壯們搬著滾木礌石,一個個臉色沉重。
有人一邊搬,一邊紅了眼眶。
「三十萬人啊,咱們這點人,怎麼可能守得住。」
旁邊的人嘆了口氣:「守不住也得守。」
「城破了就是死,還不如拼一把,死前拉幾個墊背的。」
「拼?拿什麼拼?」
先前那人苦笑一聲,「人家一刀下來,咱們十個都不夠砍的。」
「要我說,當初就不該占這鄴城,現在好了,把自己困死在這兒了。」
低聲的抱怨和議論,在城牆的各個角落響起。
沒有歇斯底里的崩潰,也沒有聚眾鬧事的混亂。
只有深入骨髓的悲涼和絕望。
他們大多是從羯人的屠刀下逃出來的,早就見慣了生死。
可三十萬大軍的壓迫感,實在是太重了。
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四位帝王各自忙著手裡的事,誰都沒有多說什麼。
嬴政在校場訓練新編入的民壯。
一身玄色龍袍,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他站在點將台上,只是一個眼神掃過去,底下亂糟糟的人群立刻就安靜了。
三天時間,練不出精兵。
可至少能讓他們聽懂號令,知道怎麼守城,怎麼殺敵。
嬴政握著太阿劍,腰杆挺得筆直。
哪怕身陷絕境,始皇帝的威嚴,也絲毫不減。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有多沉重。
這些民壯,上了戰場,大多都是活靶子。
可現在,他們沒得選。
李世民帶著幾百精銳騎兵,在城外巡查地形。
他打了一輩子仗,從來沒打得這麼憋屈過。
兵力差距太大,連主動出擊的資格都沒有。
只能縮在城裡,等著別人來打。
這種被動挨打的滋味,太難受了。
他勒住馬韁,看著遠處揚起的塵土。
那是羯軍的先鋒,已經越來越近了。
李世民眯了眯眼,眼底閃過一絲厲色。
就算是死,也要多殺幾個羯人墊背。
絕不能讓他們小瞧了漢人。
朱元璋在城牆上一處處檢查布防。
每一個垛口,每一處女牆,他都要親自看過。
哪裡需要加固,哪裡需要增設礌石,他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出身最苦,最懂絕境裡該怎麼熬。
可這一次,他心裡也沒底。
三十萬大軍日夜不停輪番攻城,就算城牆是鐵打的,也撐不了幾天。
他拍了拍城磚,嘆了口氣。
能撐多久,就撐多久吧。
大不了就是一死,這輩子值了。
劉邦在糧倉里清點糧草,算盤打得噼啪響。
算來算去,就算按最低標準配給,也只夠撐兩個月。
可人家三十萬大軍,根本不用圍兩個月。
猛攻十天半個月,城就破了。
這筆帳,怎麼算都是死路一條。
他把算盤一扔,靠在糧袋上,難得沒有嬉皮笑臉。
媽的,這次好像真的栽了。
不過轉念一想,這輩子從沛縣一個亭長混到開國皇帝,早就賺了。
死就死吧,沒什麼大不了的。
四個人心裡都清楚,這是死局。
可誰都沒把「輸」「死」之類的話說出口。
事到如今,除了死守,別無他法。
就算是死,也要站著死。
絕不能丟了開國帝王的臉面。
就在全城都在緊鑼密鼓備戰的時候,南城門口出了亂子。
十幾個百姓拖著大大小小的包袱,趁著守衛換防的間隙。
偷偷撬開了側門的鎖,想要溜出城去。
結果沒跑出去二里地,就被巡邏的騎兵抓了回來。
一行人被押到刺史府門口的空地上,一個個面如死灰。
領頭的是個中年漢子,穿著打補丁的短衫,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江先生!我們知道錯了!我們就是害怕,想活命啊!」
他一邊磕頭,一邊哭著求饒。
「三十萬大軍啊,留下來肯定是死!」
「我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不能死在這兒啊!」
「求求您,放我們一條生路吧!我們以後再也不敢了!」
其他十幾個人也跟著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
周圍漸漸圍了不少百姓。
看著跪在地上的十幾個人,都沉默著。
不少人心裡,其實都打著同樣的主意。
只是沒膽子付諸行動罷了。
現在有人帶頭了,大家心裡都七上八下的。
押解他們的士兵握著刀柄,等著江晨下令。
按軍法,臨陣脫逃,擾亂軍心,是要殺頭的。
而且這個時候放他們走,說不定會泄露城內的布防。
所有人都看著江晨,等著他的決斷。
江晨站在台階上,看著跪在地上的十幾個人。
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失望。
他能理解。
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換做是手無寸鐵的普通人,面對三十萬虎狼之師,恐怕也會想跑。
他沒資格苛責這些人。
「把他們放了。」
江晨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
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士兵們都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江先生?這……這放了的話,萬一……」
「放了。」
江晨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想走的,都可以走,我不攔著。」
「願意留下來的,我們一起扛。不願意的,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但是記住,出了城,是生是死,都跟鄴城沒關係。」
跪在地上的十幾個人都懵了。
他們本來以為必死無疑,甚至都做好了被砍頭的準備。
沒想到居然就這麼被放了?
幾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驚喜。
「謝江先生!謝江先生大恩大德!」
他們連忙磕了幾個響頭,爬起來拎著包袱。
頭也不回地往南門跑,生怕江晨反悔。
轉眼就消失在了街道盡頭。
周圍的百姓看著他們跑遠的背影,神色各異。
有人心動,有人鄙夷,也有人沉默。
「江先生,就這麼放他們走?」
旁邊的副將忍不住開口,「萬一他們投靠了羯軍,把城內的情況說出去怎麼辦?」
江晨搖了搖頭。
「不會的。」
「他們只是想活命,不會去幫羯人。」
「而且,強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真到了打仗的時候,心裡想著跑的人,反而會壞了大事。」
他看得很通透。
人心這東西,從來都不是靠強逼就能換來的。
願意留的,趕不走。
想走的,留不住。
不如乾脆點,好聚好散。
這件事很快就傳遍了全城。
又有不少人動了心。
陸陸續續有人收拾包袱,拖家帶口地往南門走。
守城的士兵按照江晨的吩咐,都沒有阻攔。
一天下來,走了有兩三百人。
可留下來的,還是絕大多數。
很多人都是從羯人的屠刀下逃出來的,早就恨透了羯人。
就算死,也不想再像牲口一樣被人宰割。
更何況,江晨待他們不薄。
給飯吃,給衣穿,還殺了麻秋給他們的親人報仇。
做人,不能沒良心。
時間一點點流逝。
距離斥候第一次報信,已經過去了一天一夜。
遠處的地平線上,已經能看到滾滾揚起的塵土。
羯軍的先鋒部隊,已經近在咫尺了。
算下來,最多還有一天半的時間。
石宣的五萬騎兵就會抵達鄴城城下。
再過兩天,石虎的二十多萬主力也會陸續趕到。
到那個時候,就是真正的地獄。
城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街道上幾乎看不到行人。
家家戶戶都在磨菜刀、削長矛,能用來當武器的東西都找了出來。
每個人都知道,最後的時刻,快要來了。
沒有人說破,可每個人心裡,都做好了死的準備。
這天傍晚,四位帝王又聚在了刺史府議事廳。
巨大的輿圖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色標記。
全是羯軍的行進路線和駐紮位置。
三路大軍,齊頭並進,像一張大網,朝著鄴城慢慢收緊。
「現在說什麼都晚了,只能死守。」
朱元璋敲了敲輿圖,聲音低沉沙啞。
「城牆能撐多久,就撐多久。」
「能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他打了一輩子硬仗,從來沒怕過死。
嬴政點了點頭,眼神銳利如鷹。
「就算是死,也要讓石虎付出慘痛的代價。」
「朕倒要看看,他三十萬大軍,要拿多少人命來填這座鄴城。」
始皇帝一身傲骨,就算身陷絕境,也絕不會半分低頭。
李世民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
「可惜了城裡的百姓。」
他最看不得百姓受難。
本來以為奪了鄴城,能給他們一個安身之所。
沒想到反而把他們帶進了更深的死地。
劉邦靠在椅子上,把玩著手裡的酒壺。
難得沒有插科打諢,臉上也沒了笑意。
「想那麼多幹啥,大不了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老子這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不就是個死嗎。」
嘴上說得輕鬆,可他攥著酒壺的手,卻緊了緊。
四個人,都是開國帝王,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
可即便是他們,在自己所處的時代,也從未遇到過如此懸殊的戰役。
三十倍的兵力差距,連一絲勝算都看不到。
破局的辦法?
誰都想不出來。
江晨坐在一旁,一直沒說話。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輿圖,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腦子裡還在瘋狂地運轉,一個又一個念頭冒出來,又一個接一個被推翻。
火攻?
羯軍分散紮營,一把火根本燒不了多少人。
而且人家有防備,火攻效果不大。
水攻?
鄴城附近沒有大河,漳水水量不夠,掘了堤也淹不了大軍。
偷襲劫營?
對方五萬先鋒,都是騎兵,機動性極強。
偷襲不成,反而容易把自己折進去。
越想,心裡越沉。
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難道真的要困死在這裡?
他不甘心。
他還沒看到漢人結束亂世,還沒看到五胡亂華的悲劇終止。
怎麼能死在這裡。
江晨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出去走走。」
江晨丟下一句話,轉身走出了議事廳。
他沿著街道,慢慢走上了城牆。
晚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也帶著遠處塵土的氣息。
天邊是暗紅色的晚霞,像血一樣。
遠處的地平線上,點點火光連成了一片。
那是羯軍的先鋒,已經在城外紮營了。
城牆根下,幾個年輕的民壯靠在牆上休息。
手裡攥著磨得發亮的長矛,臉上帶著稚氣。
看起來也就十五六歲,還是孩子。
可再過一天,他們就要拿起武器,跟羯人死拼了。
江晨看著他們,心裡像針扎一樣疼。
這些人,都不該死在這裡。
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真正的大戰,就要開始了。
江晨扶著冰冷的城磚,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糟糟的,無數信息碎片亂飛。
歷史、兵法、物理、化學……
所有他知道的知識,都在腦子裡飛速閃過。
一定有什麼辦法。
一定有什麼是他忽略了的。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疼痛讓他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等等。
江晨猛地睜開眼睛。
石虎的三十萬大軍,是分三路來的。
他們不是同時抵達!
最先到的,是石宣率領的五萬先鋒騎兵。
而石虎的主力步兵,還要晚兩天才能到齊!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江晨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
如果……如果趁著主力還沒到,先吃掉石宣的五萬先鋒呢?
不對。
一萬三對五萬,還是四倍的差距。
正面打,根本打不過。
可如果……
江晨的腦子飛速運轉,一個個念頭串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