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章台殿。
銅燈燃著冷光,殿外夜風卷著檐角銅鈴叮噹作響。
天幕懸在大殿正中,羯軍先鋒的營火在地平線連成一片,像燒紅的炭。
光影落在群臣臉上,明滅不定,滿是凝重。
扶蘇站在最前面,攥著袖擺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節都泛了白。
「先鋒已到,主力不日便至,江先生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聲音發緊,眼底藏著掩不住的擔憂。
一旁的蒙恬面色沉肅,指尖虛虛點著案頭的羊皮輿圖。
「三路合圍,北路堵死太行山口,東路封了黃河渡口。」
「唯有漳水一側暫未封死,可照這個速度,也撐不了多久。」
殿內大臣竊竊私語,氣氛壓抑得喘不過氣。
太常寺卿搖頭嘆氣,說這局已是死局,就算神仙來了也難救。
也有武將攥緊拳,說江先生屢次創造奇蹟,未必不能翻盤。
可話說得虛,誰心裡都清楚,三十倍兵力差距,太難了。
扶蘇深吸一口氣,目光牢牢鎖在天幕里江晨的背影上。
「江先生從未讓我們失望過,這一次也一定不會。」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蒙恬微微頷首,眼底卻藏著幾分沉重。
他戎馬一生,打過無數以少勝多的仗。
可三十倍兵力差距,還困在孤城之中,實在太難。
除非有驚天奇謀,否則根本無力回天。
殿內氣氛壓抑得像灌了鉛,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懸著。
沒人知道下一刻天幕傳來的,是希望還是噩耗。
長安,太極宮。
金磚映著天幕的光,泛著冷白的顏色。
李治腳步踉蹌了一下,旁邊內侍連忙去扶,被他一把揮開。
他死死盯著天幕上那片連綿營火,臉色白得像紙。
嘴唇微微發顫,連聲音都帶著哽咽。
「先鋒都到了……父皇他……」
話沒說完,就已經卡了喉嚨。
長這麼大,他從沒見過父皇陷入這麼兇險的境地。
當年渭水之盟,父皇單騎退突厥,都沒這般沉鬱過。
長孫無忌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
「陛下稍安勿躁。」
「太宗陛下戎馬一生,什麼樣的險境沒經歷過?」
「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逢凶化吉的。」
話是這麼說,可他的眉頭也擰成了疙瘩。
五萬先鋒騎兵皆是羯趙精銳,個個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
就算是大唐全盛時期的玄甲軍,正面硬剛也不敢說穩贏。
更何況現在只有一萬多臨時拼湊的人馬,還困在孤城裡。
殿內大臣個個垂著頭,沒人敢出聲接話。
有人偷偷抬眼瞟天幕,又飛快低下頭,心裡七上八下。
有人甚至已經暗自琢磨,萬一太宗陛下出事,朝局該怎麼辦。
整個太極宮靜悄悄的,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壓抑的氣息,在殿內久久不散。
南京,東宮。
廊下的風卷著桂花香飄過來,朱標卻半點都聞不到。
他站在廊下,望著天幕方向,久久沒有說話。
身後的武英殿裡,一群開國老將吵得臉紅脖子粗。
「依俺看,不如棄城往北撤,進太行山好歹有條活路!」
「撤?三面都堵死了,往哪撤?出去就是送命!」
「死守也守不住啊,三十萬人輪番攻城,城牆能扛幾天?」
吵吵嚷嚷,你一言我一語,卻沒一個人能拿出可行的法子。
湯和皺著眉擺手,說撤不得,城裡幾萬百姓,撤了就是送羊入虎口。
鄧愈拍著桌子,說不如夜襲劫營,說不定能打亂對方陣腳。
眾說紛紜,全是沒頭緒的急話。
朱標緩緩轉過身,神色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父皇選擇留下,就絕不會棄城而走。」
「江先生能在絕境裡一次次翻盤,自有他的道理。」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親了。
骨頭比鐵還硬,從濠州放牛娃到開國皇帝,這輩子就沒丟過自己人。
更何況城裡還有上萬百姓,父皇不可能丟下他們逃命。
只是一想到即將到來的血戰,朱標的心口就陣陣發悶。
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卻半點不覺得疼。
只能在心裡一遍遍地祈禱,父皇一定要平安。
紫禁城,養心殿。
殿內熏著龍涎香,煙氣裊裊,襯得氣氛格外奢靡。
乾隆斜倚在軟榻上,手裡捏著翡翠扳指,看著天幕哈哈大笑。
「你看看,你看看,先鋒都到家門口了,這江晨還在裝模作樣。」
和珅立刻半躬著腰湊上前,手裡捧著熱茶,臉上笑堆得像朵花。
「皇上聖明,這就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五萬先鋒一到,先扒他一層皮,等主力一到,直接碾成肉泥。」
乾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滿臉不屑。
「朕就說他是井底之蛙,占了個鄴城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還敢放百姓出城,自毀城牆,簡直是蠢不可及。」
和珅連連點頭,附和得飛快。
「可不是嘛,換做是奴才,早就把人都抓起來填城牆了。」
「這江晨婦人之仁,成不了大事,死了也是活該。」
殿內軍機大臣紛紛跟著賠笑,你一言我一語全是奉承。
有人說江晨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有人說等破了城,正好殺雞儆猴,警示南方刁民。
乾隆放下茶杯,眼底閃過一絲陰狠。
「等破了城,朕倒要看看這小子還能不能耍小聰明。」
「千刀萬剮都便宜他了,得凌遲處死才解氣。」
和珅立刻賠笑:「皇上說得是,這種亂臣賊子,就該挫骨揚灰。」
一屋子人說著惡毒的話,臉上全是快意的笑容。
仿佛已經看到了鄴城被屠、江晨慘死的畫面。
剛才還擰成一團的眉頭徹底舒展開,眼底像是燃著兩簇亮得驚人的火。
腦子裡的思路越來越清晰,所有碎片都串在了一起。
他穿過空蕩蕩的街道,一路快步往刺史府趕。
街邊巡邏的士兵見他神色不對,都不敢出聲打擾。
議事廳的門被他一把推開,帶著夜風闖了進去。
燭火被風吹得猛地晃了晃,光影在牆壁上不停跳動。
巨大的輿圖前,四個人還保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
嬴政背著手站在最前面,玄色龍袍垂在地上,周身氣壓極低。
李世民側身站著,指尖在輿圖上的漳水位置反覆摩挲。
朱元璋蹲在椅子上,手裡攥著半個窩頭,眉頭擰成了疙瘩。
劉邦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灌酒,滿臉的百無聊賴。
聽見門響,四個人幾乎同時轉過了頭。
劉邦晃了晃手裡的酒壺,率先打破了沉默。
「怎麼?轉了一圈,想出法子了?」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顯然沒抱太大希望。
畢竟這死局,他們四個想了一天一夜都沒頭緒。
江晨沒說話,大步走到輿圖前站定。
他抬起手,指尖重重敲在鄴城的城郭標記上。
一聲悶響,像是敲在每個人心上。
「有辦法了。置之死地而後生。」
話音落下的瞬間,議事廳里徹底安靜了。
燭火噼啪燃燒的聲音,都變得格外清晰。
嬴政眉峰微微一挑,銳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了過來。
「說清楚。」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朱元璋「咚」地一下從椅子上跳下來,往前湊了半步。
「啥辦法?你小子快說!別賣關子!」
他嗓門洪亮,震得燭火都晃了晃。
李世民也站直了身體,目光緊緊鎖在江晨臉上。
眼底帶著幾分訝異,也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期待。
四個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這困局,說是死局都不為過。
他們四個打了一輩子仗,熬了一天一夜。
連個能勉強試試的法子都想不出來。
江晨出去逛了一圈,就有辦法了?
幾個人心裡都存著疑惑,卻都盯著江晨,等著他的下文。
江晨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腔里翻湧的亢奮。
他抬起手,指尖順著輿圖上三條紅色的進軍線慢慢划過。
「石虎的三十萬大軍,分三路而來,行進速度不一樣。」
「最先抵達鄴城的,是石宣率領的五萬先鋒騎兵。」
「而石虎親率的二十多萬主力步兵,腳程慢,至少還要兩天才能到齊。」
他收回手,目光掃過四人,聲音沉得像塊鐵。
「我們唯一的機會,就在這兩天的時間差里。」
劉邦皺起了眉頭,手裡的酒壺都停在了半空。
「五萬對一萬三,還是四倍的差距。」
「就算只打先鋒,正面硬剛我們也照樣打不過。」
他說的是實話。
他們手裡的兵大多是臨時湊的民壯,跟羯趙精銳騎兵沒法比。
李世民微微頷首,接過話頭。
「騎兵機動性太強,我們出城野戰更是吃虧。」
「就算設伏,地形也不占優,很難一口吃掉這五萬人。」
他打了一輩子騎兵仗,最清楚騎兵的厲害。
平原之上,騎兵衝起來,步兵根本擋不住。
江晨聽著兩人的話,忽然笑了笑,輕輕搖了搖頭。
「誰說要跟他們正面打了?」
「野戰打不過,守城又守不住,那就換個玩法。」
他往前傾了傾身,指尖重重按在鄴城的城郭上。
指腹用力,幾乎要把輿圖戳破。
眼神銳利如刀,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勁兒。
「這城,我們不守了。把他們放進來打。」
這句話一出口,議事廳里瞬間死寂。
四個人全愣住了,臉上的表情各有不同。
朱元璋眼睛瞪得溜圓,眉頭擰成了個大疙瘩。
「小子,你沒燒糊塗吧?」
「放五萬騎兵進城,我們那點人還不夠人家塞牙縫的!」
他嗓門都不自覺拔高了幾分,滿臉的難以置信。
嬴政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底也閃過一絲訝異。
他目光沉沉地盯著江晨,沒有開口打斷。
他了解江晨的性子,從來不說沒把握的瘋話。
既然敢這麼說,就一定有後續的算計。
李世民皺緊了眉頭,腦子在飛速運轉。
放敵入城,自古就是險招。
要麼是設伏圍殲,要麼是同歸於盡。
可鄴城就這麼大,一萬多人怎麼伏擊五萬騎兵?
他想不通,目光里滿是疑惑。
劉邦手裡的酒壺「噹啷」一聲磕在案几上。
他坐直了身子,再也沒了吊兒郎當的樣子。
「放進來?你這是開門揖盜!」
「羯人騎兵衝起來,街道都攔不住,我們怎麼打?」
江晨看著四個人各異的神色,心裡也清楚這想法有多驚世駭俗。
他沒有急著辯解,等幾人消化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沒錯,就是放他們進來。」
「只有把他們放進城,困在街巷裡,我們才能用最小的代價吃掉這五萬先鋒。」
「只要啃掉石宣這五萬人,石虎的銳氣就斷了一半。」
「到那個時候,我們才有喘息的餘地,才有跟石虎掰手腕的資格。」
劉邦摸著下巴,咂了咂嘴。
「話是這麼說,可怎麼吃?」
「人家五萬騎兵一窩蜂衝進來,橫衝直撞,我們攔都攔不住。」
「總不能靠人手一把刀,跟人家馬刀硬拼吧?」
江晨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燭火落在他眼底,明明滅滅,帶著幾分狠勁。
「攔不住?那就不用攔。」
「等他們進來了,自然有東西替我們收拾他們。」
三、羯軍大帳:驕橫狂妄待屠城
幾十里外,羯趙中軍大帳。
虎皮鋪成的王座上,石虎大馬金刀地坐著。
他身材魁梧壯碩,滿臉橫肉,左臉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下頜。
笑起來的時候,刀疤跟著扭曲,更顯得凶神惡煞。
帳內分列兩排武將,個個身披重甲,殺氣騰騰。
王朗穿著一身文士長袍,站在石虎左手邊,神色從容。
「石宣的先鋒,已經到鄴城外圍了?」
石虎粗著嗓子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石頭,震得人耳朵發疼。
王朗微微躬身,臉上帶著得體的笑。
「回陛下,先鋒五萬騎兵已在漳水南岸紮下營盤。」
「北路、東路大軍也在穩步推進,三面合圍之勢已成。」
「鄴城如今就是個瓮中之鱉,江晨插翅也難飛。」
石虎聞言,當即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震得帳頂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
「好!好得很!」
他一巴掌拍在王座扶手上,實木扶手應聲裂了一道縫。
「這************小子,殺了朕的邃兒,還敢占朕的城池。」
「等抓住他,朕要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點天燈!」
提到石邃,石虎眼底的凶光幾乎要溢出來。
那是他最疼愛的兒子,是他原定的繼承人。
就這麼死在了江晨手裡,此仇不共戴天。
王朗捋了捋鬍鬚,嘴角帶著淺笑。
「陛下息怒,何須陛下動手。」
「等破了城,臣親自把江晨押到陛下面前,任憑陛下處置。」
「區區一座鄴城,一萬多烏合之眾,擋不住陛下三十萬大軍。」
石虎滿意地點了點頭,看向王朗的眼神滿是讚賞。
「這次三路合圍的計策是你出的,封死所有退路,做得好。」
「等破了鄴城,朕記你頭功,賞黃金千兩,綢緞百匹,再賜你良田千畝。」
王朗連忙躬身行禮,臉上露出幾分受寵若驚的神色。
「臣不敢居功,全憑陛下天威庇佑,將士用命。」
他心裡卻得意得很。
這一仗根本沒有任何懸念。
三十萬對一萬,純粹是泰山壓頂,碾壓局。
他要做的,就是穩穩噹噹拿下鄴城。
拿江晨的人頭,換自己的潑天富貴。
石虎站起身,大步走到帳外。
夜風呼嘯,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望著鄴城的方向,滿臉的狂妄和暴虐。
「江晨,你不是很能打嗎?不是很會耍小聰明嗎?」
「朕倒要看看,這一次你還怎麼逃。」
「等破了城,朕要屠城三日,血洗鄴城。」
「讓天下人都知道,跟朕作對的下場!」
他的聲音裡帶著嗜血的興奮,像一頭擇人而噬的野獸。
屠城,是羯趙的慣例。
更何況鄴城還殺了他的兒子,更是要血債血償。
帳外的戰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遠處的營火連成一片。
三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像潮水一般朝著鄴城步步緊逼。
從上到下,沒有一個人覺得這一仗會輸。
在絕對的兵力差距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勞。
王朗跟在石虎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陰笑。
江晨,你也算是個亂世梟雄。
可惜,你遇上了陛下的三十萬大軍。
算你倒霉。
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與此同時,漳水南岸,石宣的先鋒大營。
中軍大帳里燈火通明,酒肉香氣飄得老遠。
石宣坐在主位上,懷裡摟著兩個搶來的漢人侍女。
面前的案几上擺滿了烤羊腿、烈酒,杯盤狼藉。
底下坐著十幾個羯軍將領,個個喝得面紅耳赤。
「將軍,咱們什麼時候攻城啊?」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偏將灌了一大口酒,大聲嚷嚷。
「江晨那小子估計都嚇尿褲子了,天天有人往城外逃。」
「依俺看,明天咱們直接衝進去,一天就能拿下鄴城!」
帳內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聲。
「就是!區區一萬多烏合之眾,怕什麼!」
「將軍,您下令吧,俺第一個衝上城牆!」
石宣喝了一大口酒,嗤笑一聲,推開懷裡的侍女。
「急什麼?沒見過世面的東西。」
「父王的主力還沒到,急著攻城幹什麼?」
「本將軍才不拿兄弟們的命去賭,穩贏的局,沒必要冒險。」
他雖然驕橫好色,卻也不傻。
江晨能殺麻秋、奪鄴城,肯定有幾分邪門本事。
沒必要拿五萬先鋒去硬拼。
等三十萬大軍到齊,四面圍攻,萬無一失。
他放下酒碗,看向鄴城的方向,滿臉的不屑。
「江晨,你就多活兩天。」
「等城破之日,本將軍第一個砍了你的腦袋當夜壺。」
「再把你城裡的女人全都抓進軍營,好好樂呵樂呵。」
帳內頓時響起一陣哄堂大笑,個個臉上都帶著淫邪的笑意。
在他們眼裡,鄴城已經是囊中之物。
裡面的人,全是待宰的羔羊。
這時,一個親兵匆匆走了進來。
「將軍,斥候回報,鄴城百姓正在往內城轉移,好像在收拾東西。」
石宣聞言,笑得更得意了。
「你們看,本將軍就說他們嚇破膽了。」
「這是準備跑路呢,可惜啊,路都被我們堵死了。」
底下一個老資歷的偏將皺了皺眉,開口提醒。
「將軍,會不會有詐?江晨素來狡猾,我們還是小心點好。」
石宣臉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
「小心?小心個屁!」
「他就一萬多雜兵,就算有詐,能翻起什麼浪花?」
「五萬騎兵衝進去,踩也把他們踩死了!」
那偏將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帳內又恢復了歡聲笑語,推杯換盞,好不熱鬧。
沒人把鄴城的守軍放在眼裡。
更沒人想到,一場滅頂之災正在等著他們。
議事廳里,燭火噼啪作響,跳個不停。
江晨話說到一半,故意停住了。
四個人的胃口都被吊了起來,死死盯著他。
朱元璋性子最急,往前跨了一大步,差點撞到案幾。
「你小子別賣關子!到底什麼法子?痛快點說!」
江晨沒再吊他們,指尖往下移,落在輿圖上鄴城兩側的細線上。
那是兩條蜿蜒的河道,一北一東,環繞著鄴城。
「你們看,鄴城北邊是漳水,東邊是洹水。」
「現在正值夏汛,兩條河的水位都漲得很高,水量極足。」
「只要我們提前派人掘開兩處河堤,引水灌進外城。」
「等石宣的五萬騎兵進了城,大水一到,他們一個都跑不了。」
這句話輕飄飄的,落在四人耳朵里,卻像驚雷炸響。
震得四個人都懵了。
引水灌城?
連鄴城自己一起淹?
劉邦手一抖,手裡的酒壺差點掉在地上。
他猛地直起身子,臉上再也沒了半分笑意。
「小子,你瘋了?真要淹城?」
「淹了城,我們怎麼辦?百姓怎麼辦?這鄴城我們不要了?」
他嗓門都變了調,顯然被嚇得不輕。
李世民也面色凝重,眉頭擰成了疙瘩。
「水攻一起,玉石俱焚。」
「城內的房屋、糧草、守城工事,全會被大水沖毀。」
「這根本就是同歸於盡的打法,太險了。」
他打了半輩子仗,水攻也用過不少次。
可從來都是用水淹敵人,哪有連自己的城一起淹的。
嬴政沒有說話,目光沉沉地落在兩條河道上。
指尖在漳水的位置輕輕點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深邃的眼底翻湧著情緒,沒人看得懂。
江晨點了點頭,神色平靜得很,像是早就料到了他們的反應。
「是,這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城沒了,我們可以再建。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與其死守著這座城,被三十萬大軍耗死,不如賭一把。」
他頓了頓,一條條掰開了揉碎了分析。
「第一,石宣的五萬是騎兵,平地上衝鋒無人能擋。」
「可一旦進了城,街道狹窄,房屋林立,騎兵根本施展不開。」
「光是街巷地形,就能讓他們的戰力先減三成。」
「第二,大水漫進來之後,馬匹受驚,只會四處亂撞。」
「到時候別說打仗了,他們連坐穩馬背都難。」
「人在齊腰深的水裡,力氣連平時的一半都使不出來。」
「到那個時候,他們就是待宰的羔羊,任我們宰殺。」
朱元璋皺著眉頭,瓮聲瓮氣地插了一句。
「那我們呢?我們也在城裡。」
「大水一來,我們不也跟著遭殃?總不能我們也泡在水裡打吧?」
這是最關鍵的問題。
大水不認人,淹得了羯軍,也淹得了自己人。
江晨笑了笑,顯然早就想好了應對之法。
「所以我們要提前準備,把所有不利因素都掐滅在源頭。」
他伸出兩根手指,一條條說。
「第一,百姓全部轉移。今晚連夜行動,把外城所有百姓都轉移到內城高處。」
「刺史府、鐘樓、官倉這些地方地勢都高,大水淹不到,足夠容納所有人。」
「糧草、藥材這些重要物資,也一併搬進去,半點都不能落下。」
「第二,提前打造船隻、木筏,越多越好。」
「我們的士兵分成兩部分,一部分在城頭誘敵,一部分提前上船待命。」
「等羯軍主力全部進了外城,立刻發信號掘堤。」
「大水漫進來之後,我們坐船出擊,專打落水的羯軍。」
他目光掃過四人,語氣篤定,帶著強大的說服力。
「五萬騎兵,泡在水裡,連普通民壯都打不過。」
「這一戰,我們必勝。」
議事廳里安靜了下來。
燭火跳動,映著四個人神色各異的臉。
他們都在飛速盤算,權衡著這個計策的利弊。
風險太大了,大到稍不留神就是萬劫不復。
掘堤時機錯了,百姓轉移慢了,船隻不夠用,任何一步出問題,都是滅頂之災。
可反過來,一旦成功了,就能一口吃掉五萬先鋒。
不僅能解眼前的圍,還能重挫石虎的士氣。
這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的法子,也是唯一的活路。
李世民最先回過神,眉頭依舊緊鎖著。
「計策是險招,可也確實是目前唯一的活路。」
「只是還有幾個關鍵問題,必須落實。」
他抬起手,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河堤什麼時候掘?怎麼掘?由誰去掘?怎麼保證準時?」
「第二,怎麼保證石宣一定會全軍進城?萬一他只進來一兩萬,我們就虧了。」
「第三,兩條河的水量到底夠不夠?能不能淹遍整個外城?水深能到多少?」
他打了一輩子仗,考慮得極其周全。
每一個細節,都關係到上萬條人命。
江晨早就把這些問題琢磨透了,不慌不忙地一一解答。
「先說水量。我特意察看過,漳水和洹水現在正值夏汛,水位比平時高了近一丈。」
「只要同時掘開兩處關鍵位置的河堤,大水半個時辰就能漫進外城。」
「最多一個時辰,整個外城的水深就能到齊腰深,個別低洼處能到胸口。」
「這個深度,騎兵徹底廢了,人行走都困難。」
「至於掘堤的人,我打算派一支精銳小隊,連夜潛出城外。」
「分別埋伏在兩處河堤附近,等看見城中升起大火為號,立刻動手掘堤。」
「都是選出來的死士,絕對不會耽誤事。」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
「最難的,是怎麼讓石宣把五萬大軍全都派進城。」
「所以我們要演一場大戲,演得越真越好。」
「明天他開始攻城,我們就佯裝不敵,節節敗退。」
「城頭的守軍故意露出慌亂,往城下丟兵器、丟旗幟。」
「再故意把南門讓開一個缺口,讓他覺得我們已經潰不成軍,只想往內城逃。」
「石宣驕橫自負,又急於給石邃報仇,肯定會率軍衝進來搶頭功。」
劉邦摸著下巴,插了一句。
「萬一他謹慎,就是不進來呢?或者只派先鋒進來,大部隊留在城外?」
江晨笑了笑,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那就再加幾把火,由不得他不進來。」
「第一,我們把糧草袋、輜重車故意丟在南門附近的街道上。」
「裝作倉皇逃竄,連糧食都顧不上帶的樣子。」
「第二,讓一部分民壯換上士兵的衣服,裝作潰兵,往內城方向跑。」
「跑的時候還要故意丟盔棄甲,喊著『守不住了』『快跑啊』。」
「第三,放出消息,說我們內部慌了,有人想開城投降。」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
「石宣五萬騎兵在城外,看著近在眼前的功勞,不可能忍得住。」
「更何況,他從心底里看不起我們,覺得我們已經走投無路了。」
「他絕對不會想到,我們敢把城淹了跟他拼命。」
朱元璋「哼」了一聲,伸手拍了拍江晨的肩膀。
「你小子,一肚子壞水。」
嘴上罵著,眼底卻滿是讚許的神色。
這招夠狠,也夠險。
但只要成了,就能徹底扭轉局勢。
用一座外城,換五萬羯軍精銳,值了。
嬴政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低沉有力,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百姓全部轉移,需要多久?」
「船隻木筏,連夜趕工,能造多少?」
這是最核心的兩個問題,關係到己方的生死。
江晨連忙收斂心神,認真回答。
「百姓轉移,今晚連夜開始,明天正午之前,能全部轉移到內城高處。」
「外城一共三萬多百姓,分成幾隊同時轉移,速度很快。」
「船隻木筏,城裡現有木匠三百多人,加上幫忙的民壯。」
「連夜趕工,至少能造出兩百艘木筏,還有幾十艘運糧船、漁船。」
「加起來,足夠裝下所有作戰士兵,還能留一部分應急。」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內城城牆高,地勢也比外城高了近一丈。」
「就算外城全淹了,內城也安然無恙,可以作為我們的落腳點。」
「大水退下去也快,最多兩三天,就能退得差不多。」
劉邦靠在椅背上,拿起酒壺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燒得胸口發燙。
他咂了咂嘴,臉上露出幾分狠勁。
「行,夠刺激。」
「反正守也是死,不如賭一把大的。」
「老子從沛縣亭長混到開國皇帝,什麼險沒冒過?」
「這票,老子幹了!」
李世民也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厲色。
「事到如今,也只有這一條路了。」
「險是險了點,可值得一試。」
「總好過困在城裡,被動挨打,坐以待斃。」
朱元璋一拍大腿,嗓門洪亮。
「干就干!」
「俺老朱這輩子,什麼惡仗險仗沒打過?還怕這個?」
「大不了就是魚死網破,誰怕誰!」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嬴政身上。
始皇帝站在輿圖前,身姿挺拔如松。
銳利的目光掃過河道,掃過鄴城,最後落在江晨臉上。
沉默了足足半分鐘,他才緩緩點頭。
薄唇輕啟,吐出一個字。
「可。」
一個字,擲地有聲,像敲定了最終的錘音。
四位千古一帝,全票通過。
江晨心裡懸著的那塊大石頭,終於穩穩落了地。
他知道,這一步邁出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要麼一戰翻盤,打出漢人威風。
要麼萬劫不復,葬身水底。
可他沒得選。
坐以待斃,從來不是他的風格。
建康城,東晉皇宮。
太極殿裡,司馬衍看著天幕上江晨說出「引水灌城」四個字的瞬間,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動作太急,帶得案上的茶杯都晃了晃,茶水灑了一桌。
「引水灌城?他瘋了嗎?連自己的城一起淹?」
他聲音都變了調,滿臉的震驚。
王導站在下面,手裡的羽扇也停住了。
臉上滿是凝重,眉頭擰成了疙瘩。
「此計太過兇險,稍有不慎,就是玉石俱焚啊。」
殿內的大臣們瞬間炸開了鍋。
有人連連搖頭,說江晨這是病急亂投醫,自取滅亡。
「簡直是胡鬧!三十萬大軍沒打進來,自己先把城淹了。」
「百姓怎麼辦?糧草怎麼辦?就算贏了,剩下一座水城有什麼用?」
也有人眼神發亮,攥著笏板激動不已。
「這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奇招啊!」
「三十萬大軍壓境,死守本就是死路一條。」
「若能藉此吃掉五萬先鋒,重挫石虎銳氣,未必不能翻盤!」
兩派人吵得不可開交,誰也說服不了誰。
司馬衍緊緊攥著龍椅的扶手,手心全是冷汗。
他目光落在天幕里江晨沉穩的側臉上,心裡五味雜陳。
這個人,明明只是個從後世來的普通人。
卻敢在北方揭竿而起,跟羯人死磕,拿命賭漢人一條活路。
而他們這些偏安江南的君臣,坐擁幾十萬大軍,卻只會在這裡吵來吵去。
連北伐的勇氣都沒有。
想到這裡,司馬衍臉上一陣發燙。
王導嘆了口氣,語氣複雜難明。
「無論成敗,江先生都是我漢人的英雄。」
「若天可憐見,讓此計成功,便是北方漢人的生路。」
殿內漸漸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鎖在天幕上。
等著看這驚天一計,到底是功成名就,還是身敗名裂。
大興城,大興殿。
楊堅坐在龍椅上,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著。
眼神裡帶著幾分欣賞,也帶著幾分凝重。
「置之死地而後生,此子有膽魄,非常人也。」
一旁的高熲點了點頭,神色肅穆。
「膽魄是有,就是風險太大了。」
「稍有差池,便是滿盤皆輸,上萬條人命都要搭進去。」
楊堅笑了笑,語氣篤定。
「亂世之中,不賭一把,怎麼出頭?」
「朕觀此人,次次行險,次次都能成。」
「這一次,說不定也能創造奇蹟。」
他從江晨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
敢想敢幹,不按常理出牌,渾身都是韌勁。
殿內的大臣們也紛紛議論起來。
有人站出來分析水攻的利弊,推演戰局的走向。
「漳水汛期水量足,只要掘堤位置選得好,淹遍外城不難。」
「難就難在誘敵深入,還有百姓轉移的速度。」
「只要這兩步不出錯,勝算至少有六成。」
也有人嘆氣,說可惜距離太遠,鞭長莫及。
「要是能派一支水師從黃河北上,說不定能幫上忙。」
「路途太遠,等我們的人到了,仗早就打完了。」
整個大興殿裡,沒有嘲諷,沒有幸災樂禍。
只有凝重的思索,和隱隱的期盼。
畢竟都是漢人王朝,誰也不希望江晨輸。
他們都在等著,等著鄴城的那一場大水。
等著看能不能,為北方漢人衝出一條血路來。
計策一定,議事廳里的氣氛瞬間就變了。
之前的壓抑沉重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緊繃的亢奮。
死局裡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每個人眼裡都燃起了光。
江晨站在輿圖前,神色肅然,開始分派任務。
「始皇陛下,您負責統領兩千民壯,鎮守南門主陣地。」
「明天石宣攻城,您就帶著人佯裝抵抗,邊打邊退。」
「一定要演得逼真,讓他覺得我們已經撐不住了,全線潰敗。」
嬴政微微頷首,玄色龍袍掃過地面,神色冷峻如鐵。
「諾。」
一個字,像金石相擊,自帶千鈞之力。
有始皇帝坐鎮,誘敵這一環,絕對不會出任何岔子。
「太宗陛下,您帶五百精銳騎兵,全部換上短刀,埋伏在內城各個街口。」
「等大水一到,立刻登船出擊,專殺羯軍的將領和親兵。」
「打掉他們的指揮中樞,剩下的士兵群龍無首,自然就亂了。」
李世民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凜冽的殺氣。
「放心,只要他們進來,一個都跑不了。」
他打了一輩子仗,最擅長的就是打這種潰兵戰。
「洪武陛下,您負責統籌掘堤的事。」
「挑選兩百名靠譜的老兵,分成兩隊,連夜潛出城外。」
「分別埋伏在漳水和洹水的預定河堤處,隱蔽好行蹤。」
「看見城中升起大火為號,立刻掘堤,越快越好,決不能耽誤。」
朱元璋拍了拍胸脯,嗓門洪亮。
「包在俺身上!」
「俺親自挑人,都是跟著咱們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弟兄。」
「保證掘得乾乾淨淨,半點水都不剩下,全灌進外城!」
「高皇帝,您負責百姓轉移和船隻木筏打造。」
「所有外城百姓連夜轉移到內城高處,按坊登記,不能落下一個人。」
「糧草、藥材、兵器這些重要物資,也一併搬進去。」
「城裡所有木匠全部調集起來,連夜趕工,木筏船隻越多越好。」
「明天日出之前,所有船隻必須全部到位,停在內城河道邊。」
劉邦笑著擺了擺手,吊兒郎當的樣子底下藏著認真。
「小事一樁。」
「保證給你安排得明明白白,誤不了事。」
四個人各領任務,雷厲風行。
話音剛落,就各自轉身大步出了議事廳。
沒有半句廢話,沒有半分遲疑。
一夜時間,爭分奪秒。
整個鄴城,從之前的絕望死寂,瞬間變成了暗流涌動。
街道上到處都是腳步匆匆的士兵和民壯。
沒有人喧譁,沒有人抱怨,都在埋頭做事。
百姓們接到連夜轉移的命令,雖然滿心疑惑,卻都乖乖配合。
這段時間下來,他們早就信了江晨。
江先生說往東,他們絕不往西。
江先生說轉移,肯定有轉移的道理。
老人孩子扶著走著,青壯們主動扛起家裡的糧食和包袱。
一隊接一隊,有序地往內城走去。
官營的木匠坊里燈火通明,鋸木頭、釘釘子的聲音響了一夜。
一塊塊木板被釘成木筏,整齊地碼在河邊。
城牆上的守軍也換了防,一個個摩拳擦掌,精神抖擻。
雖然沒人知道具體計劃是什麼,可他們都能感覺到。
江先生有辦法了。
壓在心頭多日的絕望和壓抑,不知不覺就散了許多。
江晨站在刺史府的院子裡,抬頭看著天上的殘月。
夜風微涼,卷著草木的氣息吹過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站了很久,腦子裡一遍遍過著整個計劃的細節。
哪裡可能出問題,哪裡需要補漏,反反覆覆地推演。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李麗質走了過來,手裡拿著一件灰色的粗布外袍。
她輕輕走到江晨身邊,把外袍披在了他肩上。
「夜裡涼,小心著涼。」
她輕聲開口,聲音像夜風一樣柔和。
江晨轉過頭,看向她。
月色落在她臉上,柔和了她的輪廓。
一路趕來的風塵還沒散盡,眼底卻帶著堅定的光。
「嗯,都安排下去了。」
江晨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凝重。
「這一仗,很險。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李麗質卻笑了笑,抬頭看著他,眼神清澈又堅定。
「我相信你。」
「不管多險,我們都一起扛。」
「以前那麼多難關都闖過來了,這次也一樣。」
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殘月隱去,晨光破曉。
新的一天,終於來了。
城外的方向,隱隱傳來了戰馬的嘶鳴聲。
石宣的五萬先鋒大軍,已經整裝待發。
城內的所有人,也都各就各位,做好了所有準備。
這一場以命相搏的豪賭,即將開牌。
贏了,海闊天空,為漢人殺出一條生路。
輸了,萬事皆休,滿城人都要葬身水底。
江晨深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脊背。
他轉身朝著南門的方向走去。
腳步沉穩,一步一步,沒有半分遲疑。
是生是死,是勝是敗,就看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