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錚緊鎖的眉頭也跟著一點點舒展，眉心那道因苦思冥想擰出的深壑如退潮般漸漸撫平。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身側同樣蹙眉沉思的君涯身上。
「老君，我覺得小夜這個提案……確實值得一試。」
他頓了頓，指尖摩挲著冰冷的刀鞘，語氣愈發篤定。
「就算沒法斷定魔族會不會真的踏足我們的世界，單憑這法子能護住大半人類，就值得賭上一把，不是嗎？」
君涯像是被這聲音從一團亂麻的思緒里猛地拽了出來，粗糙的手指狠狠摁向眉心，指腹碾過突突跳動的太陽穴，喉間溢出一聲沉沉的嘆息。
那聲音裹著千斤難卸的疲憊，像是從鏽蝕的胸腔深處碾過的砂礫，沙啞得刺耳。
「難啊……」
他抬手抹了把臉，指縫裡還沾著未洗去的硝煙黑灰。
「想要成這事，不說其他國家的爛攤子，光是咱們璃國要邁的兩道坎，就夠咱們撞得頭破血流了。」
葉錚臉上的釋然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像是一簇剛燃起的火苗被兜頭澆了盆冷水，連帶著眼底的光都黯淡了下去。
他緩緩搖頭，一股無奈的沉鬱漫上眼底，那點剛冒頭的希望，轉瞬便被濃得化不開的陰霾吞沒——君涯口中的兩道坎，他又何嘗沒有反覆掂量過不只一遍？
「是啊。」
他低聲附和，語氣里裹著化不開的無力。
「人類內部對魔種的態度本就激進得近乎偏執，主戰派那群瘋子，尤其是「冠」，恨不得把所有魔種斬盡殺絕，片甲不留。」
「想說服他們放下屠刀，簡直比登天還難。」
他頓了頓。
「更何況，眼下魔種的數量比起人類的龐大基數，確實算不得什麼。」
葉錚的聲音陡然提高。
「可老君你想想，這幾場仗打得有多慘烈？斷壁殘垣里埋著多少屍骨？多少人在生死邊緣熬紅了眼，在恐懼和仇恨里掙扎？」
「我估計要不了多久，恐怕就會催生出更多的魔種誕生。」
「到時候……」
葉錚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
「想要達成目的，不說別的，光是魔種的食物供給，就會成為壓垮我們的最後一根稻草。」
兩人的話音剛落，一道清冽沉穩的青年音，便毫無徵兆地插了進來。
君夜就站在幾步開外的陰影里，炮火炸開的紅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映得他眉宇間那點少年人的青澀早已被戰火磨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與年齡全然不符的冷峻與沉斂。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不起一絲波瀾，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爸，葉叔叔，關於食物的問題，你們不必擔心。」
他再次往前邁了一步，黑色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咯吱聲，聲音不疾不徐。
「你們想到的我們當然也考慮過，對璃國這種大國，我們採取的是武力威懾與談判制衡五五開的策略，除去武力更多的我們會從內部向璃國施壓。」
話鋒陡然一轉，君夜那雙猩紅的瞳孔驟然冷了幾分。
「但對於其他那些搖擺不定、國力衰弱的彈丸小國……」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葉錚與君涯驟然凝住的神色，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們，採取全部武力清剿的方式。」
「所以，人類可以放心，前期魔種的食物儲備，完全沒有問題。」
「清剿」二字，如同驚雷炸響在葉錚和君涯耳邊。
兩人皆是一愣，瞳孔驟然收縮，瞬間便聽懂了君夜的言外之意——
所謂的武力清剿，哪裡是剿殺叛逆，分明是要將那些小國的資源盡數掠奪，甚至……是要將那些國家，從地圖上徹底抹去。
君涯抬眼，深深看向自己的兒子。
少年身形挺拔如松，站在炮火紅光與硝煙黑霧交錯的地方，側臉的輪廓銳利如刀刻斧鑿，那雙他已經八年多未曾看過的眼睛裡，已經沒有半分少年人的天真爛漫。
只有深不見底的運籌帷幄。
步步為營的智謀。
以及……不計一切代價的狠厲魄力。
君涯的心頭猛地一沉。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那個總愛跟在他身後，拽著他的衣角，奶聲奶氣喊「爸爸」的小不點，已經長成了他完全看不懂的模樣。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竟如此遲鈍。
君涯看著君夜那張與他母親如出一轍的眉眼，那眉眼間的清冷與狠絕，像極了當年那個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子——孟夜，君夜的母親。
喉間猛地湧上一陣難以言說的酸澀，像是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堵著，上不來，也下不去，燒得他喉嚨發緊。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想問問他這段時間到底吃了多少苦，想告訴他不必這麼拼，交給爸爸就好。
可最終，千言萬語都只化作一聲更深沉的嘆息，消散在滿是硝煙與血腥味的寂靜空氣里。
……
君涯的心底。
一直藏著一個從未對人言說的秘密。
這個秘密，就連與他並肩作戰十餘年、親如手足的葉錚，也一無所知。
君夜的母親，名為孟夜。
她出身於九龍市的書香門第，本該是捧著手卷、在庭院裡吟詩作對的溫婉女子，偏偏生了一副桀驁筋骨。
她不愛筆墨愛刀槍，一身武藝練得爐火純青，硬是闖出了赫赫威名。
她和君涯在九龍警備大學相識。
彼時，他是桀驁不馴、滿身稜角的特訓生，她是驚艷全校、令無數男兒折腰的風雲人物。
兩人在訓練場上切磋過招，槍尖對刀尖，火花四濺；
在圖書館裡爭論戰術，唇槍舌劍，互不相讓。
從最初的針鋒相對，到後來的惺惺相惜，再到最後刻骨銘心的相知相愛。
一切都順理成章，像是冥冥之中早已註定的緣分。
但就是一次任務，讓他們永遠天人兩相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