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涯的思緒從翻湧的回憶里抽離出來。
抬眼望去,身前立著的少年身披黑色風衣,衣袍下擺的血痕已經幹了,先前站在那乾裂的土地上已經暈開一小片暗沉的紅。
這是他的兒子,是能獨當一面的君夜。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澀與驕傲兩股洪流撞在一起,激得他喉間發緊。
他望著君夜的和自己與孟夜相似的臉龐,恍惚間竟聽見風裡傳來故人的聲音,那聲音溫柔又清亮。
像極了多年前英姿颯爽的孟夜懷孕時躺在他懷裡時和自己談論著。
「君涯,如果有一天我們的孩子長大了,會是什麼樣子?」
『孟夜,你看到了嗎……』
君涯在心底無聲呢喃,胸腔里的震顫幾乎要破膛而出。
『這就是我們的孩子啊。』
然而下一秒,思緒陡然拐了個急彎,林琳那日的問話猝不及防地撞進腦海。
他記得自己當時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親自動手,清理門戶。
可如今……
君涯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里裹著自嘲,裹著蒼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解脫。
呵呵呵……
果然。
人類啊……果然都是自私的。
大義?
永遠只能排在後面。
他現在理解了那些家人變成魔種的執行官為什麼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了。
人類只能和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共情。
……
君涯側過頭,與身側的葉錚交換了一個眼神。
葉錚眉峰微蹙,眼底的堅定卻與他如出一轍,那是屬於並肩作戰多年的默契,無需多言,便已瞭然。
君涯微微頷首,轉回頭看向對面的君夜,目光落在青年閃爍著猩紅六芒星的上——像是在無聲宣告著少年的身份與立場。
「總部、「冠」還有最高議會那邊,對這個提案最終是什麼態度,現在還不好說,但你爸我和你葉叔叔,一定會拼盡全力去爭取。」
「只是……你們要做好準備,這場和人類的戰爭,恐怕還會打很久。」
葉錚上前一步,手掌重重拍在君夜另一側的肩膀上,掌心的力道帶著長輩對晚輩特有的厚重。
他目光銳利如刀,像是能劈開眼前所有的迷霧,語氣卻難得地摻了幾分溫和。
「沒錯,小夜,想做什麼就去做,別顧忌太多。」
「這個世界,本就不該是現在的這副樣子。」
君夜張了張嘴,喉間滾出半句未說完的話,卻被父親粗糙的掌心再次按在肩頭。
那掌心的溫度滾燙,帶著歲月磨出來的厚繭,力道重得像是要把某種沉甸甸的信念,硬生生刻進他的骨子裡。
君夜沒有說話
父子倆相視一笑,眼底的波瀾撞在一起,千言萬語都融進了這一眼對望里。
不必多言。
早已瞭然。
……
幾人的周圍。
戰場上。
人類的嘶吼聲震耳欲聾,像是要把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掀翻過來。
沖在最前面的軍方的鐵血戰士,警備部隊的精銳以及SDD的執行官,他們都已經殺紅了眼,為保護身後的家人而戰。
他們的眼底只剩歇斯底里的瘋狂,刀刃砍進魔種血肉里的悶響,然後帶著瀕死前的哀嚎,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這群人早已殺紅了眼,恐怕也不會都聽他號令。
君夜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自然明白父親的難處。
他朝著君涯和葉錚微微頷首,下一秒,他雙腿驟然發力,足尖在地面上狠狠一點,碎石飛濺間,身形便如離弦之箭般向後退去。
「撤。」
一個字,低沉而又冷冽。
聲音穿透瀰漫的硝煙,掠過周圍靜靜等待著的隸屬於「傲慢殿堂」的十名屬下。
越過正在浴血廝殺的「炮灰」與「上神教」教徒的耳畔。
一傳十。
十傳百。
百傳千。
眾魔種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分拖沓,上千名魔種紛紛收住攻勢,轉身便跟著君夜的身影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滿地狼藉——斷裂的兵刃,殘破的戰袍,還有尚在冒著熱氣的鮮血。
以及愣在原地、面面相覷的人類士兵,警備隊員、執行官以及普通人。
「贏了?」
有人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手裡的長刀「神具」「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我們……贏了?」
又有人跟著開口,語氣里的茫然漸漸被狂喜取代,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贏了!!!我們贏了——!!!」
歡呼聲轟然炸開,像是要掀翻整個戰場的天,震得人耳膜發疼。
斷臂的警備隊隊長拄著「神具」,艱難地撐著身體站起來。
他的左臂空蕩蕩的,傷口處纏著的從衣服撕下來的布條早已被血浸透。
腳邊躺著中將冰冷的屍體,屍體的雙目圓睜著,像是還在盯著遠方魔種撤退的方向。
鮮血浸透了身下的土地,紅得刺眼,紅得灼心。
警備隊隊長怔怔地望著那一道道越來越遠的墨色與猩紅相間的背影,目光最終落在緩緩走來的君涯和葉錚身上,喉頭滾動了幾下,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
「兩位……你們到底和那隻魔種,說了些什麼?」
他不是瞎子。
這些傢伙也只是自欺欺人罷了。
方才的戰局分明是一面倒的屠殺,魔種的利爪只差一寸,就能撕碎人類最後的防線。
若魔種再堅持片刻,人類這邊必將全軍覆沒。
能讓那群凶神惡煞的魔種主動退兵,他們之間一定達成了某種交易,或者……君涯他們拋出了足以讓魔種心動的籌碼。
君涯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沒有怒聲呵斥,沒有言辭威脅,甚至連一個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可那一眼,卻帶著「殺神」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威壓,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驟然朝著那名隊長碾壓而去。
警備部隊隊長渾身一顫,像是被冰水從頭澆到腳,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身上的作戰服。
他猛地低下頭,再也不敢多問一個字。
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心裡清楚,從今往後,這天下的規矩怕是要徹底亂了。
他一個小小的警備隊隊長。
只要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確保自己能活下去。
才是最要緊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