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紀委,一間編號為三的會議室。
房間裡沒有窗戶,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燈光,一切都白得晃眼。
一張長條會議桌,兩把椅子,隔著三米遠的距離。
門開了。
侯亮平被兩名紀委工作人員「請」了進來。
他換上了一身灰色的便裝,臉上的傷痕結了痂,顯得面容更加憔ें悴。
短短几天,他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老了十歲。
另一扇門也開了。
鍾小艾走了進來。
她同樣面容枯槁,眼窩深陷,曾經高高在上的氣質,被一層灰敗的怨毒所取代。
兩人在會議桌的兩端坐下。
目光在空中相遇,沒有一絲一毫的舊情,只有刀鋒般的憎惡。
易學習和一名穿著西裝的律師,走了進來。
律師的額頭上,冒著一層細密的汗。
「兩位。」
律師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一些。
「根據組織上的安排,以及兩位家族的共同意願。」
「今天,是為了協商解決兩位的婚姻關係問題。」
他將兩份一模一樣的文件,分別推到兩人面前。
那上面,「離婚協議書」五個大字,刺痛了侯亮平和鍾小艾的眼睛。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鍾小艾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的聲音,嘶啞,尖利。
「侯亮平。」
她盯著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毀了我。」
「如果不是跟你來漢東這個鬼地方。」
「我還是京城裡,那個所有人都羨慕的鐘小艾!」
「我的人生,我的一切,都被你這個掃把星給毀了!」
侯亮平抬起頭,看著她那張扭曲的臉,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低沉,沙啞,充滿了自嘲和瘋狂。
「你的真面目,不就是照片裡那個樣子嗎?」
他毫不客氣地反唇相譏。
「別裝了,鍾小艾。」
「收起你那套大小姐的做派,真讓人噁心。」
鍾小艾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猛地站起身,指著侯亮平的鼻子。
「我噁心?!」
「你抱著那個賤人哭的時候,怎麼不覺得噁心?!」
「你吃著她做的飯,睡在她那張破沙發上的時候,怎麼不覺得噁心?!」
「你這個廢物!」
律師的臉色變得慘白。
他急忙上前,想要勸解。
「兩位,冷靜,冷靜一點……」
易學習卻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任由這場鬧劇上演。
這些,都需要被記錄在案。
律師尷尬地退到一旁,將協議書又往前推了推。
「兩位,請看一下協議內容。」
「關於……關於財產分割和子女撫養權的問題。」
「子女撫養權」這幾個字,像一個開關。
瞬間點燃了兩人之間新的戰火。
侯亮平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孩子歸我!」
他死死盯著鍾小艾。
「我絕不會讓我的兒子,跟著一個不知廉恥的女人!」
鍾小艾也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你?」
她指著侯亮平頭上的傷疤。
「一個被停職審查,一個在招待所跟自己老婆打架,鬧得全天下都知道的暴力狂?」
「你有什麼資格撫養孩子?!」
「你只會讓他跟你一樣,變成一個笑話!」
侯亮平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總比跟著你這個在外面偷人的蕩婦強!」
「你會被人戳脊梁骨的!」
「你的兒子,也會被人指著鼻子罵,說他媽是個騷貨!」
「你閉嘴!」
鍾小艾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地朝侯亮平砸了過去。
侯亮平側身躲開。
水杯砸在牆上,摔得粉碎。
「夠了。」
一直沉默的易學習,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鐵錘,狠狠砸在兩人心上。
他站起身,走到兩人中間。
目光,像看兩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們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
「你們覺得,你們兩個,誰配撫養孩子?」
「你們現在的名聲,你們現在的處境。」
「孩子跟了誰,都會一輩子活在你們的陰影里!」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
澆滅了兩人所有的怒火。
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絕望。
是啊。
他們現在,誰都不配。
漫長的沉默後。
侯亮平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鍾小艾也無力地,跌坐回去。
律師見狀,再次小心翼翼地,將協議書推到兩人面前。
協議上,關於孩子的部分,寫得很清楚。
暫時,由鍾家老人代為撫養。
直到,雙方的情況,被組織認定為「穩定」為止。
這是一個沒有期限的流放。
侯亮平看著那份協議。
他知道,簽了字,他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妻子。
孩子。
前途。
尊嚴。
一切,都將在這間白色的房間裡,畫上句號。
在家族的巨大壓力下。
在易學習那冰冷的注視下。
他沒有選擇。
他拿起筆。
筆尖很重,重得他幾乎握不住。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侯亮平」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
像一個死囚,在自己的判決書上,畫押。
鍾小艾看著他簽完。
她一把奪過筆。
動作決絕。
龍飛鳳舞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她將那支價值不菲的派克鋼筆,狠狠地,扔在了地上。
「砰。」
一聲脆響。
筆尖斷了。
她站起身,沒有再看侯亮平一眼。
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會議室。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決絕的聲響。
兩人走出會議室。
一個向左。
一個向右。
像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形同陌路。
侯亮平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里。
看著鍾小艾那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他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空了一塊。
那個他曾經愛過,也曾經恨過的女人。
那個承載了他所有野心和幻想的政治聯姻。
在漢東這片土地上,徹底粉碎。
他輸了。
輸得一無所有。
一股濃烈的恨意,像毒藤一樣,從他心底瘋狂滋長。
不只是對鍾小艾。
更是對那個,一手導演了這一切的人。
李毅!
他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滲出。
就在這時。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悄無聲息地,走到了他的身邊。
男人的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他遞上一張名片。
「侯先生,您好。」
侯亮平沒有接。
男人也不在意,只是將名片,輕輕插進了他上衣的口袋。
然後,湊到他耳邊,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
「有人想幫您。」
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
「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