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
鎖死了李達康所有的退路。
他看著李毅那年輕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席捲全身。
他想起了當年。
和易學習一起,在金山縣修路的日子。
那時候的天很藍。
心也很熱。
他曾相信只要肯干,只要心裡裝著老百姓,就能改變一切。
後來,他當了市長,當了書記。
他信奉GDP,信奉效率。
他以為,只要把經濟搞上去,所有問題都不是問題。
為此,他不惜一切代價。
他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以為自己的意志就是京州的鐵律。
可現在……
在這個年輕人面前,他才發現自己是多麼的可笑。
他的霸道,他的鐵腕。
在對方真正的通天手段面前。
就像小孩子過家家的玩具。
會議室里是漫長的沉默。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煎熬。
李達康慢慢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
他眼中的所有掙扎、憤怒、不甘,都已褪去。
只剩下灰敗的死寂。
「我……答應你。」
他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這句話。
這三個字,抽乾了他全身的精氣神。
也壓垮了他身為政治強人的所有驕傲。
李毅臉上的冷意迅速消散。
重新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他坐回沙發,仿佛剛才那個咄咄逼人,掌控一切的梟雄從未出現過。
「達康書記,你做了個明智的選擇。」
「我們是同志,不是敵人。」
他主動伸出手。
那隻手修長,有力。
「從今天起,我希望我們能成為真正的戰友。」
李達康看著那隻懸在半空的手。
遲疑了片刻。
最終,他還是抬起了自己那隻微微顫抖的手,握了上去。
兩隻手握在一起。
李毅的手溫暖而堅定。
李達康的手卻冰冷而無力。
這一握,宣告著漢東一個舊時代的落幕。
和一個新時代的開啟。
京州這塊全省最難啃的骨頭,自此姓「李」。
李毅給了他一個台階。
一個足夠體面的台階。
「至於嫂子的事。」
李毅的語氣變得關切。
「她可能是身體不太好,精神壓力大。」
「我看,還是讓她提前病退,好好休養身體吧。」
「至於銀行那邊的一些帳目問題……」
他頓了頓,給了對方一個安心的眼神。
「我會讓祁同偉處理乾淨,不會牽連到你。」
這是交易的一部分。
也是陽謀。
李毅要的不是毀掉李達康。
而是一個被徹底收服,能夠忠實執行他意志的京州市委書記。
一個聽話的李達康,比一個倒台的李達康,價值大得多。
李達康心中百感交集。
有屈辱。
但也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慶幸。
他知道,李毅已經手下留情了。
如果對方真的要把事情做絕。
他李達康現在,就已經在接受紀委的調查了。
他點了點頭,喉結滾動。
聲音嘶啞。
「謝謝。」
李毅鬆開手,站起身。
「早點休息,達康書記。」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這間決定了京州未來走向的密室。
李達康一個人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直到外面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他走出密室。
守在門口的秘書小金立刻迎了上來。
「書記……」
小金看清李達康的臉時,後面的話一下子噎住了。
他發現。
不過一個小時的時間。
自己的書記,那個永遠像陀螺一樣不知疲倦的男人。
仿佛老了十歲。
原本挺得筆直的脊樑,也微微有些佝僂。
……
夜深了。
李達康回到那個空無一人的家。
他沒有開燈。
任由自己被濃重的黑暗包裹。
他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從抽屜里,摸出了一張早已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上,是年輕時的他和歐陽菁。
兩人笑得燦爛,背景是剛剛修通的山路。
他用粗糙的手指,在那張年輕的笑臉上,一遍遍地摩挲著。
他想起了過去的點點滴滴。
那些被他常年忽略的細節。
此時,卻像電影畫面一樣,一幀幀在腦海里回放,無比清晰。
他意識到。
自己虧欠這個女人太多,太多了。
當她渴望陪伴時,他正在為全市的GDP增長殫精竭慮。
當她需要一個可以依靠的肩膀時,他正在為光明峰項目的規劃藍圖奔波不休。
他贏得了全市的讚譽,拿到了耀眼的政績。
卻輸掉了自己的家。
這份遲來的悔恨,比在李毅面前低下那顆高傲的頭顱,更加錐心刺骨。
……
第二天下午。
京州城市銀行的官方網站上。
一則不起眼的通告,被悄悄掛在了人事變動欄里。
「經董事會研究決定,批准副行長歐陽菁同志因個人身體原因提出的提前退休申請,即日生效。」
這則通告,在普通人眼裡,掀不起半點波瀾。
但在漢東省的高層官場,卻如同一場八級地震,掀起了軒然大波。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尋常的氣息。
尤其是那些消息靈通的人。
他們知道,就在歐陽菁宣布「病退」的當天上午。
省公安廳廳長祁同偉,曾親自帶著一隊人,「拜訪」過京州國際機場的VIP候機室。
省委副書記,高育良的辦公室里。
高育良關掉那則新聞頁面,靠在椅背上,久久沒有說話。
可怕!
太可怕了!
李毅竟然用這種方式,兵不血刃地就收服了李達康!
先是在常委會上,當眾用一套無可辯駁的制度設計,打掉他的威風,讓他顏面掃地。
緊接著,就從他最薄弱的家人環節下手,快、准、狠,一擊致命!
整個過程,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李達康這種政治強人,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徹底按死了。
高育令感覺到一股寒氣從後背升起。
他再次慶幸,自己當初在酒店裡,選擇了臣服。
否則,今天李達康的下場,就是他高育良的明天。
李達康被迫低頭。
歐陽菁無聲「消失」。
李毅用一場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完美組合拳。
徹底解決了漢東政壇最不穩定的兩個因素之一。
京州,這塊漢東最硬的骨頭,已經被他牢牢攥在了手心。
他的目光,開始投向了北方。
投向了那個真正盤踞在漢東上空,籠罩了二十年的巨大陰影。
前省委書記,趙立春。
以及他背後的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