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那帶著笑意的聲音,像一把錐子,狠狠刺入侯亮平的耳膜。
年度最佳送人頭獎?
這五個字,比一萬句髒話都帶勁兒。
侯亮平的身體劇烈地抖了起來。
他的臉,先是白,然後漲紅,最後變成了一片死灰。
想罵人。
想掀桌子。
可喉嚨里跟塞了塊燒紅的烙鐵,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就在這時。
「吱呀——」
那扇剛被關上的包廂木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推開了。
一個女人踉踉蹌蹌地沖了進來。
她身上那身價值不菲的職業套裝皺巴巴的,精心打理過的頭髮也亂了,臉上全是急火攻心的慌亂。
正是鍾小艾。
她本來在農莊外圍的車裡,坐立不安地等消息。
可當她看到一串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轎車,跟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開進農莊時,心臟猛地一抽。
不好!
她腦子裡警鈴大作,顧不上暴露,發了瘋一樣往裡沖。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岔子!
當她衝進包廂,一眼看到主位上那個穩坐泰山的祁同偉時,心就涼了半截。
再轉頭。
看到自家老公那張白得跟鬼一樣的臉。
她的大腦「嗡」的一聲,徹底空白。
完了。
芭比Q了。
她下意識就想衝到侯亮平身邊。
一個身影,卻像一堵牆,穩穩地堵在了門口,擋住了她所有的路。
那人雙手背在身後,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
一件藏青色的休閒西裝,裡面是件乾淨的白襯衫,領口的扣子隨意地解開兩顆。
整個人從容得不像話,氣場卻強大到讓人想跪。
他臉上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可那笑,比十二月的冰雹還砸人,又冷又硬。
是李毅。
他來了。
他就像一個掐著秒表登場的終極BOSS,在獵物掉進坑裡,哭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溜溜達達地出來看熱鬧。
鍾小艾的身體,猛地定住。
她臉上的血色,像是被什麼東西瞬間抽乾了,白得嚇人。
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毅的視線,懶洋洋地掃過屋裡已經傻掉的侯亮平。
又掠過那個一臉看好戲的祁同偉。
最後,精準地落在了門口,那個丟了魂兒的女人身上。
【我靠!正主登場!全體起立!】
【這壓迫感……我的媽呀,我隔著手機屏幕都快喘不上氣了。】
【小猴子:我被包圍了! 小艾:好巧,我也是!】
李毅看著她,臉上的笑意一點沒變。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和。
「鍾副組長。」
他開口了,語氣跟在問「你吃了嗎」一樣隨意。
「這就是你所謂的『督導工作』?」
鍾小艾的身體,輕輕晃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李毅像是沒看見,慢悠悠地停頓了一下。
給了她一個假裝鎮定的機會。
然後,丟出了那顆能把她所有驕傲炸成粉末的核彈。
「看來。」
「鍾書記在家裡,沒教好你官場的規矩啊。」
【!!!】
【臥槽!臥槽!臥槽!誅心!這是赤裸裸的誅心啊!】
【殺瘋了!李書記當場殺瘋了!直接騎臉開大!】
【這一句,打的哪裡是鍾小艾的臉,這是隔空一巴掌扇到京城鍾家的臉上了!】
【猴子:你罵我就算了,怎麼還帶上我老丈人了?我不要面子的啊?】
轟!
這句話,當著祁同偉的面。
當著那兩個黑西裝大漢的面。
當著那個快嚇尿了的證人的面。
就這麼輕飄飄地說了出來。
卻比一道晴天霹靂,威力還大。
侯亮平的身體,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一顫。
他感覺自己最後那點可憐的自尊心,被這句話扯了出來,撕了個稀巴爛。
然後,被人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碾過來,碾過去。
他看著李毅。
看著那雙平靜得沒有一絲波動的眼睛。
一種從骨頭縫裡冒出來的寒意,像無數隻冰冷的小手,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感覺自己像個脫光了衣服,被綁在柱子上遊街的犯人。
他所有的計劃,所有的掙扎,所有的自以為是,都成了一個笑話。
一個天大的笑話。
他想跑。
卻發現整個世界,都是李毅的牢籠。
而對於鍾小艾來說。
這句話的威力,比被人當眾連抽一百個耳光還狠。
這已經不是羞辱了。
這是警告。
是李毅在用最直接,最野蠻的方式,告訴她,也告訴她背後那個龐大的鐘家。
在漢東。
我,李毅,才是規矩。
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屈辱感,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把她整個人都衝垮了。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
眼前一陣陣發黑。
幾乎要當場倒下去。
她引以為傲的家世背景,她在京城圈子裡無往不利的身份,她那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在李毅這雲淡風輕的一句話面前。
碎得連渣都不剩。
祁同偉站在一邊。
他看著侯亮平夫婦這副生不如死的慘狀,看著他們臉上那死人一樣的灰敗。
他臉上的嘲諷,慢慢地,一點點地收了起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刻,發自內心的敬畏。
他知道。
從今晚開始。
在漢東這片地上,再也不會有任何人,敢挑戰李毅的權威。
這位年輕的書記,用一場教科書級別的陽謀,把他的對手,碾得連灰都不剩。
也徹底征服了,他這條曾經桀驁不馴的瘋狗。
李毅懶得再看他們一眼。
好像多看一秒,都是在浪費自己寶貴的時間。
他轉過身。
對著祁同偉,平靜地吩咐了一句。
那口氣,跟讓人去樓下買包煙沒什麼區別。
「祁同偉同志。」
「把他們『請』出去。」
他在那個「請」字上,特意加重了音。
「今天晚上。」
「讓他們好好反省一下。」
「什麼叫紀律。」
「什麼叫規矩。」
祁同偉的身體,下意識地繃緊。
他「啪」地一下立正,像個等待將軍檢閱的士兵。
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一個字。
「是!」
他猛地一揮手。
那兩個一直守在門口,跟雕塑一樣的黑西裝大漢,立刻動了。
他們面無表情地,一左一右,朝著侯亮平走了過去。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
「你們幹什麼!放開我!」
侯亮平終於從那無邊的恐懼中,擠出了一絲力氣。
他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徒勞地扭動著身體。
然而,那兩隻搭在他胳膊上的手,跟兩把大鐵鉗一樣。
任憑他怎麼掙扎,都紋絲不動。
另一邊。
鍾小艾則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
她甚至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就那麼任由另外兩個從陰影里走出來的手下,一左一右地「攙扶」住。
她的眼神空洞。
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像一個精緻的,卻沒有了靈魂的娃娃。
侯亮平被兩個大漢架著,從李毅身邊經過時。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死死地盯著李毅。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怨恨,更有無盡的惡毒。
李毅卻連眼角的餘光,都沒賞給他一個。
他只是抬起手,輕輕撣了撣自己那根本沒有灰塵的衣袖。
然後,轉身,走進了那間,他親手為侯亮平準備的,「審訊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