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奧迪車在夜色里飛馳。
車廂里,安靜得能讓人發瘋。
侯亮平把自己縮在后座的角落。
他雙手抱著頭,整個人蜷成一團。
活像一隻被開水燙了的蝦米。
他腦子裡,現在是單曲循環模式。
全是李毅那句「沒教好你官場的規矩」。
每個字,都特麼跟彈幕一樣,在他腦仁里瘋狂刷屏。
在他的尊嚴上反覆碾壓。
恥辱!
太恥辱了!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啊!
怎麼就輸了?
怎麼會輸得這麼慘,跟個傻子一樣?
明明自己這邊每一個環節都對過了,劇本完美!
結果呢?
人家連坑都懶得挖,直接在平地上給你畫了個圈。
然後他就一頭扎了進去。
關鍵還帶著自己老婆一起跳。
他就是個廢物。
純的,不摻假。
鍾小艾筆直地坐在座位的另一頭。
她兩隻手死死地揪著風衣的下擺,指甲都快嵌進布料里。
窗外的霓虹燈光,一晃一晃地打在她臉上。
那張臉,白得跟紙一樣。
農莊裡的畫面,在她腦子裡來回播放,還是帶音效的那種。
李毅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祁同偉那個看猴戲的表情。
還有自己老公那張瞬間垮掉的臉。
她這輩子,就沒受過這種委屈!
這已經不是打臉了,這是把她的臉皮撕下來,扔在地上踩,還順便碾了兩腳。
她從小到大的驕傲,她鍾家的名頭,她的一切光環。
今天,全碎了。
車子停在省委招待所樓下。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車,走進房間。
全程零交流。
「砰!」
侯亮平一進門,就跟個沙包似的,把自己砸進了沙發里。
他用胳膊蓋住自己的臉,搞起了自閉。
只要我看不見,失敗就追不上我。
鍾小艾在房間裡站了好一會兒。
房間裡的冷氣,讓她抖個不停的身體終於找回了一點感覺。
她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不行。
不能就這麼垮了。
現在崩潰,除了讓對手看笑話,屁用沒有。
她鍾小艾,字典里就沒「認輸」這兩個字!
她走到侯亮平面前,嗓子啞得厲害,但語氣里全是那股不服輸的勁兒。
「亮平,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咱們已經沒退路了。」
「李毅今天敢這麼搞我們,就是吃准了我們是軟柿子,不敢把事情捅出去!」
「他拿捏我們呢!」
她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全扎在侯亮平那脆弱的神經上。
他「騰」地一下坐了起來,兩隻眼睛紅得嚇人。
「那能怎麼辦!」
他壓著嗓子吼,聲音里全是破罐子破摔的崩潰。
「你還想怎麼樣?跟他硬碰硬嗎?」
「你沒看見嗎?整個漢東都是他的人!那個農莊都是他家開的!」
「咱們倆就跟透明人一樣,做什麼他都知道!」
「拿什麼跟他斗!拿頭去斗嗎!」
看著丈夫這副快要碎掉的樣子,鍾小艾心裡抽了一下。
但現在,必須下狠藥。
「硬碰硬是送人頭,但我們可以用魔法打敗魔法!」
她的聲音,一下子冷靜了下來,甚至有點嚇人。
「你給我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李毅最大的底氣是什麼?」
鍾小艾也不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是他做事講『規矩』!」
「他走的每一步,都卡在程序里,讓你挑不出一點毛病。」
「他用這套規則,建了個鐵桶陣,把所有人都關在外面。」
「他玩的這叫陽謀!赤裸裸的陽謀!」
侯亮平傻了。
他看著自己的妻子。
那張臉雖然還白著,但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又回來了。
他才發現,自己的老婆,好像比自己想像中要猛得多。
「既然他喜歡玩規則。」
鍾小艾的嘴角,扯出一個冷冰冰的弧度。
「那我就用督導組的規則,去撬開他的鐵桶!」
她的新目標,清晰得可怕。
她不打算在外面瞎找證據了。
她要用自己最大的身份優勢。
督導組副組長!
這個身份,就是她最牛的武器。
「我要名正言順地,進京州紀委!」
「我要對易學習的整個調查工作,進行全面的『督導』和『審查』!」
她一字一頓,咬字清晰。
「我就不信了!」
「只要讓我摸到核心案卷,見到那些被他藏起來的證人。」
「我就不信,找不出他跟祁同偉官官相護的證據!」
侯亮平聽著老婆的計劃。
那顆已經涼透了的心,好像又被重新激活了。
他那雙熄了火的眼睛裡,又冒出了一點小火苗。
雖然他現在是真的怕了李毅。
怕那個男人神神叨叨的手段。
但他更不甘心!
憑什麼啊!
憑什麼自己和老婆受了這麼大的委屈,就這麼算了!
第二天一早。
鍾小艾跟變了個人似的。
她換上了一身筆挺的紀委制服,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
臉上化著精緻的淡妝,把昨晚的狼狽蓋得嚴嚴實實。
她又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的鐘家大小姐。
她帶著自己的女助理,坐上了去京州市紀委的專車。
新的戰鬥,開始了。
同一時間。
省政法委書記辦公室。
李毅正靠在老闆椅上,悠閒地打著電話。
電話那頭,是祁同偉。
「老闆,魚兒上鉤了。」
「鍾小艾的車剛走,目的地,市紀委。」
李毅的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
他對著電話,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安排下午茶。
「同偉啊,讓易學習那邊準備好。」
「貴客上門,咱們得好好『招待』。」
「可不能丟了我們漢東的待客之道嘛。」
電話那頭的祁同偉,畢恭畢敬。
「是,老闆,我明白怎麼『招待』。」
掛了電話,他立刻把李毅的聖旨,一字不差地傳給了易學習。
市紀委書記辦公室里。
易學習聽完電話,一個多餘的字都沒問。
他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京州市紀委大樓門口。
易學習親自帶著幾個副手,站在台階下面等。
他身上那件半舊的夾克衫,洗得發白,但很乾淨。
鍾小艾的車一停穩。
他臉上立刻堆起了那種下級對上級,恰到好處又顯得發自肺腑的恭敬。
但你要是仔細看他的眼睛。
就會發現那裡面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任你狂風暴雨,我自巋然不動。
車門打開。
鍾小艾穿著一身制服,走路帶風地下來了。
易學習主動迎上去,伸出了手。
他的聲音很穩,帶著一股老幹部的樸實。
「鍾副組長,歡迎您來我們京州指導工作。」
「我們京州市紀委,一定全力配合督導組!」
鍾小艾跟他握了握手。
能感覺到對方的手掌很粗糙,很有力。
這是一雙天天簽字批文件,握了不知多少年的手。
她直直地看著易學習,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可惜,她失望了。
這個老頭,簡直就是個黑洞。
你能看見他,但你看不透他。
啥也看不出來。
這場紀檢系統內部,關於「程序」和「反程序」的掰手腕。
就在這次平平無奇的握手中,正式開打。
鍾小艾以為自己找到了翻盤點。
她卻不知道。
她一腳踏進去的,是李毅為她量身定做的另一個迷宮。
一個更複雜,更讓人抓狂的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