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我一個人過去就可以了。」
將激動的銀槍們攔在樓梯下,隊長在眾人幽怨的眼神中隨幾人離開。
敲了敲門,一道平和的老人聲音響起。
「請進。」
打開門,映入眼帘的是被金色裹滿的房間。
陽光順著敞開的窗戶照進屋內,將潔白的被褥染至一片金黃。
老人靠坐在床,手旁還放著一本書籍。
西里爾·臨光
格雷戈仔細觀察著面前的老人。
略顯消瘦的身形,慈祥的面容,摻雜著部分白絲的金髮。
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見到數量眾多的來客,西里爾似乎有些驚訝。
向著眾人一一點頭後,最後向羅素笑道。
「好久不見,看來最近的工作並不忙?」
羅素在開門的一瞬便愣在原地,直到此刻才回過神。
「……當然忙,但工作沒有你重要。」
幾位小輩忍不住將視線在二人之中來迴轉移,兩位當事人的絲毫沒有尷尬的意思。
「你還是老樣子。」
西里爾笑了笑,隨即將視線轉向格雷戈,眼前一亮。
「不錯的氣勢,讓我回想起了在戰場上的一位老朋友。」
「是啊,讓你現在躺在床上的老朋友。」
「哈哈哈,我認識你,小瑪莉婭提過的新朋友,我可以叫你格雷戈嗎?」
「當然,您高興就好。」
格雷戈微微側頭,瑪莉婭悄悄吐了吐舌頭。
「哈哈哈,不需要用敬語,我可不是什麼貴族老爺。」
「你是從哪學的這些話……」
瑪恩納眉頭一跳,有些奇怪父親的言辭,西里爾笑著揚了揚身旁的書。
「很奇怪嘛,是從最近的小說看的。」
」小說……」
瑪恩納看向書的封面,嘴角一抽。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那是一本上過紅酒報的熱門戀愛小說。
視線微微轉移,兩姐妹身體一抖。
瑪莉婭以目光求援,羅素笑著調侃:
「嚴格意義上,我們都算得上『貴族老爺』了。」
西里爾很高興面前熱鬧的場景,和眾人一一聊著天。
銀槍隊長激動的等待著,就在快輪到他時。
「好了,先治療吧,你說話不累我扶著還累呢。」
隊長向羅素投去幽怨的目光,後者很乾脆的無視。
她還不了解這些騎士?
一對上話准要聊上戰場的故事,保不准又要聊多久。
「嗯……治療嗎。」
西里爾逐漸平靜下來,
「先說好,我可不想身體被剖開。」
「不用那麼麻煩,喝瓶藥就行。」
格雷戈遞出藥劑,
「這是用於治療的……」
咕咚咕咚——
話語戛然而止,西里爾自然接過,一飲而盡。
「您不聽完嗎……」
「哈哈哈,羅素既然肯帶你來,就說明相信你,那麼我同樣信任你。」
西里爾的臉色快速紅潤起來,
「況且你是小瑪莉婭的朋友,她可不會和壞孩子一起玩。 」
「爺爺!」
瑪莉婭忍不住喊了起來,並非羞澀,而是驚喜。
西里爾的面色紅潤,絲絲熱氣從皮膚上冒出,連消瘦的身體都隱隱鼓脹。
「嗯!來勁了!」
西里爾眼睛一亮,坐直身體活動了下手臂,嚇得眾人一驚。
「你別亂來!哪有這麼快恢復的!」
羅素又將老人按了回去,後者有些發懵。
「可我真的感覺好了,甚至能繞著大騎士領跑上10圈。」
「等專業人士檢查確認完後,你跑上100圈都沒問題!」
羅素向兩側的醫護人員揮了揮手,眾人一擁而上,各類儀器往西里爾身上招呼。
趁著檢查時間,瑪恩納抬手邀請眾人隨他前往客廳。
塞雷婭留在房間記錄數據,羅素同樣,順帶將還想留下的銀槍趕了出來。
「萬分感謝,格雷戈先生。」
或許是因為西里爾的病情好轉,瑪恩納整個人似乎都陽光了些,語氣都輕了不少。
格雷戈點了點頭,直白的應下這份感情。
眾人於客廳落座,佐菲婭自告奮勇的去泡紅茶。
銀槍隊長被一眾同伴拉去詢問情況,一時間,格雷戈與臨光叔侄面面相覷。
瑪恩納試圖開啟話題,可在職場上鍛鍊的話術,此刻卻處處碰壁。
「我看過您在賽場上的表現,那份力量……想必付出了諸多努力。」
「天生的。」
「原來如此……有著這樣的力量,還願意投身醫學事業,那份藥劑便是您的得意之作吧。」
「撿的。」
「咳咳!」
瑪恩納的嘴角又回到了初見時的模樣,格雷戈也偷偷的敲了敲「腦袋」。
遠處偷聽的佐菲婭忍不住扶額,為了挽救這堪稱災難的社交場面,將罪惡的目光投向了正在憋笑的瑪莉婭。
「瑪莉婭~你知道那本書是怎麼回事嘛?」
瑪莉婭的笑容消失了。
面對兩位長輩投來的視線,瑪莉婭嗖的一下站起,慌忙的擺著手。
「那個……我……就是……」
看著妹妹的圈圈眼與頭上的熱氣,瑪嘉烈知道不能坐以待斃了。
「格雷戈先生。」
「嗯?」
格雷戈轉頭,對上少女認真的眼神。
「能請您和我切磋一番嗎?」
…………
「難以置信……西里爾閣下的各項數據都顯示他是一個健康的老人!」
醫護人員不可置信的看著記錄的數據。
明明幾分鐘前,上面的多項數據還直逼向危機線來著……
羅素的心一下放鬆下來,塞雷婭識趣的離開,醫護人員也跟著離開房間。
「看起來……你有很多話想對我說。」
西里爾嘴角的笑意逐漸平淡,卻依舊帶著弧度。
「慢慢說,時間還很長。」
「我……」
羅素張了張嘴,幾次想要說話卻又閉上。
想要抱怨為什麼當初要把爛攤子甩給自己?
想要質問為什麼不和她一起來守護卡西米爾。
想要訴說與商業聯合會周旋的疲憊。
可最終,所有的話都沒有說出口。
她想起西利爾剛才笑著的模樣,垂了垂眼。
他已經是一位父親,一位爺爺了。
西里爾做的夠多了。
他為這個國家征戰了半輩子,斯尼茨的離去讓這位老人差點一病不起。
他應該休息了。
羅素收拾了一下心情,準備露出一個得體的笑容。
她已經做了這麼多年的大騎士長了,也不在乎再多撐一段時間。
就是待會還要和騎士們解釋……明明自己說好了要向西利爾尋求建議來著。
「我……」
「很辛苦吧。」
話卡在喉嚨,羅素愣神的看著面前的西利爾。
「成為這個國家的領袖……很累吧。」
羅素扯了扯嘴角,本想再嘴硬一下。
可在那平和目光的注視下,情感的堤壩終於還是崩潰了。
「累死了……」
「嗯。」
「我好多次都想過不幹了,直接像你一樣丟給別人多好。」
「你不會那麼做的。」
「是啊……你個老混蛋,給我算計的死死的!」
羅素是語氣一下不善起來,知曉西里爾的身體沒事後,她乾脆抓著對方的衣襟,又是拽又是搖。
她抱怨著工作的勞累,與商業聯合會周旋的疲憊。
從冷掉的紅茶到國家大事,羅素不斷訴說生活中的不快。
西里爾只是靜靜聽著,依舊是那副平和的目光。
不知什麼時候?羅素的聲音漸漸淡了。
她趴在床上,臉埋在被中。
比起外界那個威嚴的大騎士長,此刻的她倒像是個犯困的小女孩。
「你真的做的很好了……」
羅素身體一顫,聲音在被中有些沉悶。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會做的更好。」
「為什麼這麼認為?」
「因為你是西里爾啊……」
羅素理所當然道:
「是你的話一定可以的。」
「他們就是這麼和你說的嗎……」
羅素猛的抬起頭,西里爾平和的目光中多出幾分認真。
「在我看來,當時沒有任何人能比你更適合作為領袖。」
「那你呢?所有人都認為應該是你才對!」
羅素有些不服氣,西里爾正色道:
「不一樣,我是騎士,衝鋒的騎士。」
「我的思維註定無法長久引領卡西米爾。」
「看到我的身體了嗎?那是我衝鋒的代價。」
「如果卡西米爾在我的帶領下前進,我先前的身體便是卡西米爾的結局。」
羅素沉默下來,小聲道
「可現在也沒好多少。」
在她看來,她帶領下的卡西米爾也沒有多好。
表面上風光靚麗,實際上已被商業聯合會的資本腐蝕。
羅素不禁想起格雷戈的質問,再次提出原先的問題。
西里爾皺眉,聽完這個移動城市的兩難選擇。
「你打算怎麼選?」
羅素表示自己會碾過去,隨後給村莊的人經濟補償。
「這就是我的答案,你的呢?」
西里爾的回答是:
「剎停。」
羅素低下頭,嘴角泛起苦笑。
「果然……你才是對的。」
「為什麼要否認自己的選擇?」
西里爾扶起羅素,神情嚴肅,羅素反問:
「那你為什麼要這麼選?」
「因為按你所說,城市碾壓麥田的原因是測算路線人員的錯誤。」
「這是你們的錯誤,村莊的居民沒有責任為其買單。」
說到這兒,西里爾更加認真。
「這便是我不適合作為卡西米爾領袖的原因。」
「我的衝鋒只會注視前方,不會眺望大局。」
「而你可以,你可以選擇對卡西米爾更為【正確】的方向。」
「所以……」羅素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從不認為我做的那些選擇背叛了騎士精神?是……錯誤的?」
「只要你沒有為了私慾而主動將人推入深淵……那麼,你就不必用純粹的騎士標尺來苛責自己。」
西里爾伸出手,輕輕碰向羅素緊握的拳頭,
「我們選擇了不同的戰場,羅素。」
「我用長槍和盾牌定義我的『守護』。而你用律法、權衡和遠見定義你的『守護』。」
「我們都在這片大地上,以自己的方式,踐行著對卡西米爾的誓言。」
「誓言嗎……」
聽著西里爾的話,羅素的脊背逐漸挺直,突然笑了出來。
「西里爾!」
「嗯?」
西里爾奇怪於羅素提高的嗓門,後者突然正色。
「臨光家的家訓是?」
西里爾一愣,隨即同樣笑著回應。
「不畏苦暗。」
鏘——!
突兀的金屬撞擊聲將氣氛拉回,兩人對視一眼來到窗邊。
下方,瑪嘉烈正不斷向著格雷戈進攻,卻被後者用盾牌一一擋下。
「盾牌?」
羅素有些疑惑,原來黑鐵騎士的武器其實是盾牌嗎?
「年輕真好啊……」
西里爾沒有想這麼多,看著下方的切磋津津有味。
羅素聞言面色有些愁苦。
「是啊,我們都已經老了。」
「哈哈哈,那可不一定。」
「現在稱讚我已經晚了,我可不會讓你休息了。」
羅素毫不留情的宣判了西里爾未來的工作安排,西里爾沒有拒絕,只是問了一個問題。
「劍與盾你選擇哪個?」
「劍吧……」
羅素成沉吟片刻後給出答案。
「哼哼……所以說你還年輕。」
西里爾笑著向大門走去,羅素還在思考話中的深意,前者的解釋隨風飄來。
「只有好鬥的年輕騎士選擇長劍……」
羅素愣在原地,直到西里爾的腳步遠去,才笑罵道。
「你個老滑頭,如果有長槍,我肯定選擇長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