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文。
這個遭古司惦記的狂信徒並未失蹤,而是在傳教的過程中突發奇想。
茫茫雪原上找人實在太困難些,反正自己可以隱身,為什麼不去那些集中地點?
想到就做。
凱文即刻前往附近最大的礦場,任憑守衛們如何猜想也想不出。
真的會有笨蛋混在感染者車隊中運進礦廠……
但好在凱文並非真正的笨蛋。
進入礦場內部,擺脫施術單元的偵測後,凱文立刻隱入環境。
直到真正進入礦洞口,凱文才知曉「礦洞」一詞是多麼謙虛。
僅是裸露在外的洞口,便是能停下數艘移動戰艦的天坑。
密密麻麻的礦道如同蟻巢,僅是記住路線,便讓他頭疼不已。
好在,礦洞上層有著固定的補給點。
但和之前不同,凱文很快就遇到了傳教的最大困難。
如何證明自己說的是真實?
在感染者們看來,凱文只是一個被現實逼瘋的可憐人。
至於黑森林真的存在的事實……
即便有,也和身處礦洞的他們無關了。
這就很麻煩了……
凱文當然不會自大到認為,憑藉自己的力量可以救出所有人。
而就在凱文思考如何破局時,有人先找到了他。
……
雷爾金。
自意外感染後被街里鄰坊舉報,在幾個礦場不斷流轉後來到這片絕地。
與其他感染者相同,過去的雷爾金也是麻木者的一員。
可當那本就微薄的食糧再一次削減,生存的本能迫使雷爾金開始反抗。
但他也知曉成功的渺茫。
於是,收集周圍的情報便成了他的愛好。
在日復一日的工作中,與大部分礦工熟悉的雷爾金儼然有了副礦工隊長的表現。
以往會私下搶奪糧食的礦工們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在雷爾金的帶領下形成的簡單的秩序。
得益於此,雷爾金可以了解大部分感染者的情報。
但最近出了個意外。
凱文……
新來的感染者無法快速融入本是常識,但對方也太異常了點。
在生存都是奢望的源石礦洞,這傢伙竟然在傳教,聽那種描述……簡直就是邪神。
出於對維護秩序的責任,雷爾金試圖接觸,但很快發現不對。
最新一批的感染者都表示從未見過凱文,其他同僚也表示未在工作室看到他。
出于謹慎,雷爾金決定自己進行調查。
而當他親眼看見凱文拐入死胡同後不失所蹤,雷爾金知道——
機會來了。
…………
「雷爾金,那些值得信任的已經全部準備好了,我們到底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新的據點——
岩壁上開鑿的淺層礦洞中,一群礦工圍繞著中央昏暗的提燈而坐。
年輕的礦工焦躁的質問,換來了領袖平靜的回望。
直到對方坐回地面,雷爾金才做出回答。
「尼克托,我們已經等了很久了,不在乎這點時間了。」
「是啊,咱們已經等的夠久了……」
枯瘦的礦工摸著胸口,喃喃附和,
「在等一會兒,咱們就能出去了。」
「可我們到底該等到什麼時候?現在的人員失蹤已經引起他們的注意了!」
尼克托看向枯瘦礦工,看向那暴露的源石結晶。
「霍里大叔……我們都是感染者,我不想在礦洞裡變成粉塵。」
礦工們不自覺的看向自己的源石結晶,雷爾金也沉了下眼。
真諷刺啊……
他們用生命為烏薩斯創造了多少財富?
可當生命臨終時,連屍體都不能帶走。
他們離開時能帶走的……
唯有生命本身。
快速從失落中回神,雷爾金已習慣如此。
他理解尼克托的焦躁,畢竟對方成為感染者的時間尚短,還未徹底麻木。
但……
「晶片的問題尚未解決,你們哪也去不了。」
【礦工的身體被打入晶片,擁有定位與爆炸的能力。】
聽到此言,眾人面色齊刷刷的陰沉下來。
發言的凱文沒有害怕,雷爾金痛苦的揉了揉眉心。
「凱文……不要在這種時候。」
「打擊士氣?」
凱文自動接上,隨即戳破了眾人的幻想。
「但這就是現實,即便我能偷取物資維持溫飽,可我們又能藏多久?」
「【失蹤】的人數越來越多,糧食的消耗卻從未減少。」
「那群傢伙確實沒有查詢信號,可要是他們突然想起來了呢?」
眾人被這血淋淋的現實堵的啞口無言,見此,雷爾金出聲鼓舞士氣。
「的確很難,但總有一線生機。」
礦洞內的目光齊刷刷鎖定,雷爾金說出自己的計劃。
「既然離開會觸發警報,那我們就用礦道逃出去。」
「礦道?」
眾人面面相覷,唯獨霍里恍然大悟。
「你是說連結礦脈?可那裡也有駐軍才對。」
「但人數與裝備要少的多。」
得益於礦物的大量消耗,礦脈連結點漸漸不再作為礦場運行,而是將重心放到物資運輸上。
眾人理解這一點,但再少的軍隊也是軍隊。
況且……
「晶片呢?晶片的問題怎麼解決?」
「我來解決。」
尼克托再次發問,這次則是由凱文回答。
「既然是晶片,那就會有控制器,把它毀掉就可以了吧。」
「不,你不明白那裡的看守有多密集,即便是你的源石技藝也不能……」
「所以我會出手。」
尼克托惱怒的看向雷爾金。
你們兩個一唱一和,就不能把話說完嗎!?
沒等他質疑,雷爾金平靜道:
「只要掀起暴亂引起注意就可以了。」
「……」xN
眾人面色呆滯,霍里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反對。
「不行!這時候行動不就是送死嗎?」
反應過來的眾人一個接一個反駁,等到所有人安靜下來,雷爾金平靜道:
「放心,這是一場不會有任何人參與的暴亂。」
他從後腰掏出一塊物件,眾人瞳孔一縮,驚呼道:
「晶片!你想到怎麼把它取出來了?」
「不……這是死去同胞的。」
氣氛瞬間安靜,尼克托率先察覺到對方的意圖。
「你想用這些偽裝我們出逃的假象……然後引開駐軍!?」
看見雷爾金點頭的動作後,眾人無不為這大膽的想法感嘆。
他們確實忽略了這一可能。
這是晶片無法正常運輸常識的壁壘,但有了可以隱身自由出入的凱文後……
只要凱文攜帶大量晶片出逃,就能引起暴亂的假象。
「沒錯,等那時在前往控制台要方便許多。」雷爾金補充道:
「況且連接礦脈有大量運輸車,我們可以用它們加加快速度。」
這番話極大鼓舞了士氣,趁著眾人激動的討論,雷爾金拍了拍凱文,一同向外走去。
「虧你能用這種潦草的計劃敷衍他們。」
凱文審視著雷爾金,重新認識了一遍這個合作者。
「那已經是最接近成功的答案了。」
雷爾金毫無波瀾,平靜的模樣讓凱文愈發惱火。
「最接近成功的答案……呵。」
「破壞控制器的時間從哪來?停歇的晶片要如何取出?真的離開後又該逃往哪裡?還有……」
凱文將現實擺在雷爾金面前,後者依舊平靜,像個死去的人偶。
待凱文氣喘吁吁的停下,雷爾金依舊是那平靜的語調。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你根本……」
「我會和剩餘的同胞們一起拖延時間。」
「……你說什麼?」
凱文懷疑自己是否聽錯,雷爾金再次重複了一遍。
「……你是怎麼說服他們的?」
「我沒有說服他們。」
順應著雷爾金的話,一個個身影從黑暗中走出。
「是我們自己要這麼做。」
這些身影體態不一,男女老少都有。
唯一相同的……
便是那密集到頭皮發麻的源石結晶。
顯然,此處的礦工們都是瀕臨極限的重症感染者。
「反正也活不長了,還不如和那群蟲子爆了!」
「我早就想這麼幹了!看我用礦鎬砸穿他們的頭!」
「真TM諷刺……老子以前還是軍人來著。」
眾人你一言我一言的討論起來,凱文的身體止不住的顫抖。
面前的這些人,就是他一直想要找尋的信徒。
但……
「我能為你們做些什麼……」
「破壞控制器,還有保護好自己。」
凱文下意識點頭,突然反應過來。
「晶片呢?」
氣氛頓時沉默下來,眾人面面相覷,忍不住笑道:
「那種東西在主人死後就沒用了,要引起注意,得用真傢伙!」
「哈哈哈,到時候炸他們一臉源石粉塵,想想就刺激!」
眾人興奮的討論著,絲毫不在意這狂歡的代價是自己的死亡。
時間流逝,聲音漸漸淡去,眾人靜靜的看著凱文。
感受著落在身上的視線,凱文鄭重的點了點頭。
他記得這種視線,這輩子都不會再忘記……
那是做好覺悟之人的眼神。
得到了滿意的回答,眾人一個接一個離去。
等到只剩他與雷爾金時,凱文還是忍不住問出了那個問題。
那個……他無數次想向父親提出的問題。
「你不怕死嗎?」
他審視的雷爾金,這個男人即便常年身處饑寒交迫的處境,也擁有一身壯碩的肌肉。
而從裸露的結晶觀察,對方的礦石病也遠沒有其他人那樣嚴重。
「大概……」
雷爾金往回走去,凱文煩躁道:
「說清楚點!什麼叫大概?」
「應該還是怕的……」
雷爾金立刻給出回復,不由得讓凱文覺得是在敷衍。
「你就不能給個明白話?」
「重要嗎?」
雷爾金停下腳步看向凱文,嚴肅的眼神讓後者幻視了自己的父親。
「成功了,你們離開。」
「失敗了,你只需要通知其他人,安分守己的你們也不會受到清算。」
「可我還是不明白……」
凱文固執的尋求答案。
如果說黑森林之主的仁慈是其有能力包攬全局。
那雷爾金的自我犧牲又是從何而來的勇氣?
生命都是自私的,體會過死亡的凱文頗有發言權。
也正因如此,他對那無私施救的森林之主才愈發感激。
可你雷爾金有什麼?
「你就當我是個笨蛋吧……」
雷爾金做出了回答,依舊像是在敷衍。
「這算什麼回答!」
「唉……」
嘆了口氣,雷爾金提出了一個題外話。
「你知道真正的烏薩斯軍人嗎?」
「與那些糾察隊的畜生不同,他們趕走了入侵的夢魘,推翻了駿鷹的暴政,是真正的英雄。」
「我以前……一直崇拜著他們。」
「現在呢?」
凱文下意識詢問,雷爾金罕見的笑了起來。
「現在也一樣。」
說著,雷爾金斜睨了凱文一眼。
「別告訴我你小時候沒幻想成為將軍。」
「所以呢?」
「……」
「所以……當你真正成為一個領袖,真正意識到有一群人將生命託付給你時,你才能明白這個詞彙的重量。」
雷爾金揉了揉凱文的頭,隨後一把將其拍入礦洞。
「小孩就別想那麼多了,在你們睡醒後,大人已經把困難解決完了。」
用暴力解決了凱文的疑惑,洞口外的雷爾金終於放鬆下來。
沉默——
……
「其實我剛才說謊了,我還是怕死的……」
……
「臭小子不多勸勸我,萬一我就答應了呢?」
……
「好了雷爾金!硬氣一點!像個真正的軍人!」
……
「還是不行啊……」
高大的男人淚流滿面,像是瘋子般自言自語。
「我果然還是想……」
啪——
剩餘二字未說出口,雷爾金死死捂住了口鼻。
他吞咽著溢出的唾液,連同恐懼一起。
雷爾金保持著這個動作,直到礦洞內傳來呼喊。
以灰塵拂去眼淚,雷爾金回歸了隊伍。
「你剛才在外面幹什麼了?眼睛這麼紅?」
「進灰了而已。」
「啊……那還真是倒霉。」
「是啊——」
全員到齊,凱文再次發動源石技藝。
礦洞重新隱去,連同那份淚水一起
「真是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