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在這?」
「我為什麼不能在這?」
騎士競技場前,高大的騎士與少女面面相覷。
周圍的民眾隱隱向這邊合圍,顯然是想做一波吃瓜群眾。
「你們認識?」
用身體擋住視線,銀灰審視著面前的兜帽少女。
「認識……」
看著熟悉的臉,格雷戈頭痛不已。
焰尾,或者說,索娜。
少女正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衣服,試圖把自己縮成不起眼的一團。
可惜她那標誌性的漂亮尾巴從後面露了出來,簡直像黑夜裡的火炬。
「你跑這兒來幹什麼?」
格雷戈壓低聲音,將少女拉到競技場側面的人流較少處。
「我說了,我為什麼不能來!」
索娜梗著脖子,聲音卻明顯心虛了不少。
「你說呢,不知道這裡對感染者有多危險?」
「我又不是一個人。」
「還有其他人!?」
索娜往人群里指了指,格雷戈看到幾個熟悉的面孔正躲在GG牌後。
「……來了多少?」
「就……十幾個。」索娜的聲音低了不少。
十幾個,他們是怎麼過來的?
格雷戈感覺自己的頭更疼了。
「算了,我先帶你們離開。」
索娜瞪大雙眼,正要回答,一道陌生的聲音插了進來。
「兩位,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一個工作人員擠了過來,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微笑。
他的視線在格雷戈身上停留了一瞬——大概是在辨認這位騎士是哪家公司的簽約選手。
「如果是想要報名參賽的話,報名處在那邊。」
「我們不——」
「是的!」
索娜的聲音和格雷戈同時響起,後者不可置信地低下頭。
「你要參賽?」
索娜沒有看他,緊盯著那個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是的,小姐。商業聯合會致力於為所有騎士提供公平競技的舞台。」
「無論身份如何,都可以在賽場上證明自己。」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需要提醒您,本屆比賽解除了殺傷限制,也就是說——」
「我知道,要怎麼報……你幹什麼!?」
沒等索娜說完,格雷戈將少女夾在腋下離開,隱藏的感染者們默默跟了上去。
工作人員沒有阻攔,反而鬆了口氣,目送眾人離開。
隱蔽的巷道中——
「為什麼要參賽,之前的赤金已經花完了嗎?」
索娜被格雷戈盯得往後退了半步,隨即又梗著脖子站穩。
「沒花完。」
「那為什麼——」
「可早晚會花完的。」
少女抬起頭,滿臉倔強。
「謝謝您的關心,不過我們會自己想辦法的。」
「你們能想什麼辦法?去跟那些征戰騎士廝殺?去那個解除了殺傷限制的賽場上?」
格雷戈指著巷口外,競技場的霓虹燈招牌上播放著騎士們的華麗裝扮。
「你們有盔甲嗎?」
索娜抿著嘴,沒說話。
「你們有武器嗎?」
感染者們低下了頭。
「你們受了傷,有人給你們治嗎?」
「我們還有命。」
「你以為拼命就能戰勝那些征戰騎士?」
「我當然知道贏不了!」
索娜的回答讓格雷戈愣了一下。
「但我會跑,我會躲,我會等到他們自己露出破綻。」
「我們不是來當冠軍的,只需要贏幾場,拿到足夠的獎金,就夠了……」
索娜的聲音漸漸小了下來,她當然知道格雷戈是在擔心著他們。
可沒人能忍住那份誘惑。
允許感染者參賽……商業聯合會的一句話,卻是無數感染者眼中升起的希望。
那冠軍的寶座,他們當然知道無緣。
可通過低階比賽便能拿到獎金的條件,對他們而言依舊無法拒絕。
格雷戈低頭看著索娜,少女的肩膀繃得很緊,像是在等待一個判決。
良久,他嘆了口氣。
「你打得過我嗎?」
「啊?」
索娜愣住了。
「我說……」
格雷戈把報名表從少女手裡抽出,
「你打得過我嗎?」
「打不過……」
「那你就沒必要報名了。」
格雷戈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我會先你一步報名,然後第一場抽到你。」
索娜愣在原地,感染者們的眼神卻猛的亮起。
他們見識過對方的力量,那融毀的廢墟現在依然位於0號地塊的上方。
如果是他的話……
「對了。」
想起什麼,格雷戈回頭道:
「很快,0號地塊兒就會成立感染者社區了。」
「感染者社區?」索娜疑惑重複。
「啊,大騎士長特批。」
從那個稱謂中明白了這份承諾的含義,感染者們無不呆愣在原地。
「以後會有專門供感染者從事的工作,騎士競技還是離遠些吧。」
「至於現在……等我報完名,再送你們回去。」
待到格雷戈離開,感染者們興奮的討論起來。
沒有懷疑對方話語的真實性,感染者們不認為自己有值得對方欺騙的價值。
廖望了下因某人躁動起來的報名處,銀灰轉頭看向索娜。
「銀灰,格雷戈的朋友。」
索娜報出自己的名字,又看向報名處。
「你不去勸他嗎?」
「不,我相信摯友的實力。」
維持著得體的笑容,銀灰的餘光掃過巷道外的人群。
(隱藏的很差……看來是業餘人員。)
再次轉向感染者,銀灰從格雷戈口中了解過這些人,也知曉他們從何而來。
因此,一個問題就很重要了。
「索娜小姐。」銀灰的笑容逐漸消失。
「你和你的同伴……是怎麼到達這裡的?」
「怎麼來的?商業聯合會有人專門接送啊。」
「……」
沒有回話,銀灰緩緩轉頭,看向身後龐大的競技場。
他在維多利亞學過一個知識。
當一個平日裡對你百般刁難的人,對你的態度突然好了起來——
那絕非對方改過自新。
「索娜小姐,有件事想問你。」
「什麼事?」
「你們來的時候……車上除了你們,還有別的感染者嗎?」
索娜想了想,點了點頭。
「有,但不是和我們一起下車的,他們在前一站就下去了。」
「前一站?」
「嗯,好像是……商業街?」
銀灰的笑容消失了。
「出什麼事了嗎?老闆。」
從上司的表情中察覺不對,訊使默默將手放於武器上。
「不,還只是猜測。」
長舒一口氣,銀灰拿出懷表看了看時間。
他得提前去見大騎士長了。
「貴客登門,不知所為何事?」
伊比利亞,佩爾多尼——
面對老人的發問,來人微微欠身,綢緞衣擺在燭光下流淌如水。
「您的大炎語說的相當流暢,不過入鄉隨俗,就用伊比利亞語交流如何?」
「……可以。」
桌後的老人審視著面前的不速之客,來者也打量著面前的老人。
一者身穿綢緞,面容俊朗,像是大戶人家出身的貴公子。
一者發須皆白,身為百餘歲的老人,身材卻壯碩無比。
沉默間,來者率先開啟話題。
「卡門閣下,在談話之前……要不要嘗嘗我從百灶帶來的好茶?」
看著面前的「年輕人」,卡門的聲音低沉下來。
「我已經很老了,不必浪費時間,直接說明你的來意。」
「……看來先前的誤會讓我們雙方的感情有些隔閡。」
年輕人低垂著眼,從懷中取出紙張推送與桌面。
沉默盯著對方,卡門拿起了紙張。
「一份訂單?」
「準確來說,是我對審判庭的補償。」
年輕人撫胸彎腰,對著老人以及其背後的伊比利亞徽記致歉。
「先前合約上的欺騙是商隊成員的自作主張,作為一名合格的商人,信用一向是我們最注重的品質。」
「那位自作主張的成員已經受到應有的懲罰,至於這份清單……算是我的小小補償。」
小小補償?
卡門靜靜的看著清單上的物資,光是最不起眼的食糧便能抵上過去三年的總和。
「這份補償來的是否太晚了些?」
放下清單,卡門沒有被糖衣糊弄。
「40年前的帳單,你們竟然記到現在?」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不是嗎?」
年輕人的表情沒有變化,不知何時,面前的茶具中已飄出茶香。
卡門沉默不語。
40年前的一場文字遊戲促使了審判官們學習大炎文字。
作為那場遊戲的失敗者,審判庭即便吃虧也從未想找大炎理論。
可連他自己都快忘記了現在,一份遲到40年的補償被送了過來。
「你代表誰?」
「不必擔憂,卡門閣下,如先前所說,這是我個人的賠禮。」
「個人……大炎與伊比利亞的契約輪得到個人干涉?」
「自然,如果您非要正式些的話……這是大炎天子特批的文書。」
華麗的文書攤於桌面,獨特的印章證明著它的真實性。
確認了是真貨,卡門卻更加警惕了。
大炎絕不會為了一份微不足道的舊帳打自己的臉,那麼這份文書從何而來便有些可怕了。
「你是怎麼得到它的?」
卡門的手握住了劍柄,年輕人笑容依舊。
「只是多費了些身外之物罷了。」
用錢財買通真龍,完全的天方夜譚……
可如果是真的呢?
看著那平靜的眼眸,卡門對面前之人的身份有了猜測。
「聽你先前的描述,商會是你的個人所物?」
「只是千年來微不足道的小愛好罷了。」
卡門:「……」
確定了,是老東西。
「卡門閣下?」
「年輕人」歪了歪頭,像是在奇怪他為什麼突然不說話了。
卡門深吸一口氣。
罷了,不是大炎的試探就好。
至於面前這位到底活了多少年、攢了多少身外之物、又是怎麼拿到真龍的文書——
這些事情,想也想不明白,問也問不出答案。
他低下頭,重新拿起那份清單。
「……東西我收下了。」
這話說出口的時候,卡門覺得自己這一百多年的臉皮大概又厚了一層。
「應該的。」年輕人客客氣氣地點頭。
「四十年前的事,說到底是我們這邊理虧。該賠的賠,該補的補,本就是商人該有的本分。」
茶香更濃了。
年輕人不知何時又添了一次水,細白的水霧在兩人之間升騰。
「嘗嘗?」
年輕人端起自己的那杯,先飲了一口。
卡門看著他飲下,這才拿起自己那杯。
「……的確是好茶。」
年輕人的眼睛彎了彎,笑意里多了幾分真心。
「么弟的愛好之一,別的本事沒有,搗鼓這些倒是很上心。」
「您要是喜歡的話,那份清單上可以多出幾罐——」
「咳咳!」
卡門重重咳了兩聲,揮手打斷了這個腐敗的話題。
伊比利亞窮歸窮,骨頭還沒軟。
「請直言吧,您想在伊比利亞得到什麼?」
「您說笑了,這是我的賠禮,又怎會需要伊比利亞支付代價。」
卡門不語,靜靜的看著對方。
「嗯……只是,我的確有個不情之請。」
「請說。」
「我想在伊比利亞找個人。」
只是這樣?
卡門緊繃的神經瞬間鬆了下去,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沒問題,審判庭會全權負責,你要找的人……」
「抱歉,可能是我話說的不太清楚。」
「年輕人」打斷了卡門,
「我想進入伊比利亞找人。」
「……」
氣氛陷入沉默,卡門思考著話中是不是有什麼深意。
伊比利亞現在全面封禁,為的就是避免虛弱的現狀暴露。
但面前的「長生者」絕不會是間諜之流,況且大炎也也沒理由與伊比利亞敵對。
試探一下吧……
「您知道人在哪?」
「格蘭法洛。」
瞬間給出的回答讓卡門眉頭皺起。
格蘭法洛,因燈塔的特殊位置對伊比利亞的確很重要。
但那可是伊比利亞的最南端,他去那做什麼?
「可以知道你想找的是什麼人嗎?」
「……說實話,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年輕人」揉著眉心,像是訴苦般:
「尋人之事是家兄所託,卻只給出了地點,並未給出樣貌。」
「同樣的地方還有兩處,只是因為一些原因,不方便靠近。」
不方便靠近?
能讓素來與世無爭的大炎無法靠近的……
難道是烏薩斯?可另一個地方又在哪?
想不明白其中細節,卡門沉聲道:
「既然如此,為了您的安全著想,審判廳會派出適當的護衛。」
監視,二人都明白。
「那就多謝了。」
「年輕人」起身,向著卡門辭行。
「物資稍後會由商隊送達邊境,現在……可以先行出發嗎?」
「當然。」
有些驚訝於對方的急躁,但卡門還是同意了請求。
看著對方於兩名大審判官的護衛下離開,卡門突然驚醒。
他好像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皺了皺眉,卡門正準備向其他審判官詢問。
嘟嘟嘟!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隨後便是國防軍的急報。
「卡門大人,大量商隊匯集邊境,國防軍那邊請求指示!」
這麼快就到了?
為對方的辦事效率感嘆一瞬,卡門示意回復。
「依次檢查,沒問題就收下。」
待同僚走後,這位老人終於得以在座椅中放鬆。
先前留下的茶水仍有霧氣蒸騰,卡門默默為自己倒了一杯。
「好茶……」
「卡門大人!格蘭法洛急報!」
「噗——」
擦了擦衣襟上的茶水,卡門立刻恢復工作狀態。
「是誰發來的?」
「是達里奧大人!」
達里奧?
驚訝一瞬,卡門翻看起愛徒送來的信件。
隨著翻譯,眉眼間的疑惑逐漸變得凝重,隨即化為驚駭世俗的震驚。
阿戈爾重連……
海嗣異變……
艦隊回歸……
英雄人物「阿方索」建存……
信件還有兩章,卡門不準備再讀下去了。
「快!快把那個人護送回來!!!」
在其他審判官迷茫的眼神中,平日沉著冷靜的聖徒大人面色通紅。
由不得卡門不激動。
現在,物資什麼的都是小事。
黃金艦隊已然回歸,管你是炎國還是其他什麼都得靠邊站。
格蘭法洛異變的消息……絕不能越過國境!
「卡門大人!」
又是一位審判官推門而入,激動的卡門也懶得糾正行為。
「什麼事,直接說!」
「國防軍傳來報告,大炎來人!」
「又來人了?」
卡門皺起眉,本想直言封鎖邊境,思量過後還是決定先問問。
「什麼樣的人?」
「身著紅袍,自稱大炎官方人員,到此尋找一名名叫【績】的男子。」
「官方人員……他們屬於哪個部門?」
「額,他們自稱【司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