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北中心礦場,烏薩斯最大的幾個礦場之一。
但說是礦場,其卻是由多個駐守區圍著礦場組成的大型聚集地。
同時,這裡也是烏薩斯重要的幾大軍工產業地。
源源不斷的礦石被感染者們挖出,在極短的時間內送到工廠,製作成一枚枚奪人性命的炮彈。
近日,本就繁忙的兵工廠更是徹夜轟鳴。
來自各個派系的訂單一批接著一批,許多工人甚至沒能撐到走下流水線。
往昔,每次發生這種情況,都意味著烏薩斯要為一場新開啟的戰爭做準備。
可現在呢?
內部——
時刻準備叛亂的軍閥,覆滅的第四集團軍,飯桶的國會議員,革命的整合運動。
外部——
北方的邪魔,歸來的霸主,警惕的卡西米爾,復興的黃金國度。
再愚笨的人也嗅到了不安,不少人驚恐的發現。
那個強大暴虐的帝國,這次揮下彎刀的對象似乎並非外敵?
凝重的氣氛在烏薩斯的各個階層間蔓延,像是那續滿了的火藥桶。
而今晚的遠北中心礦區,或許將成為那點燃引線的火星……
「快點快點,下一輛,別浪費時間!」
礦區關口處,因暴雪的影響,本應出行的車隊取消任務被迫回流,大量的車流在此匯聚。
而本應陷入寂靜的深夜,大量車流卻迎著暴雪向外駛去。
正排隊等待關檢的一輛運輸車搖下車窗,從中探出的糾察隊員向道路旁的士兵打著招呼。
「喲,兄弟,這個鬼天氣怎麼還這麼多往外走的車?是不是發現什麼好東西了?」
「……」
士兵平淡的盯著前方,對糾察隊員的搭訕毫不搭理。
並不奇怪,在烏薩斯,糾察隊可謂人嫌狗厭,哪怕是集團軍中的士兵也不例外。
因戰爭影響,軍隊常會產生感染者。
自家人不可能抓自家人,糾察隊便成了吸引仇恨最多的那個。
當然,對於只要抓住感染者就有獎金的糾察隊來說,這所謂的仇視根本不算什麼。
甚至於他們也歧視集團軍的士兵,累死累活的,甚至不如他們抓感染者賺的多。
看出對方的冷淡,糾察隊員縮回車內,很快又探出頭,向士兵扔出一樣東西。
東西插入雪堆,液體於瓶內迴蕩的清脆聲響吸引了士兵的視線。
糾察隊員再次打著招呼。
「嘿嘿,小小心意,小小心意。」
默不作聲的撥弄腳尖,將酒瓶用雪蓋住,士兵雖然還冷著臉,但總算開口說話了。
「別管那麼多,軍隊的調遣和你們這群跟蟲子無關,你們老大沒教你們怎麼做嗎!?」
「我這才剛上任不久,這不是想探探情況嘛……」
糾察隊員撓了撓頭,語氣憨傻道:
「我從小就好奇心強,所以總是喜歡問這問那。」
「本來打算參軍的,因為這毛病家裡人擔心我在軍隊不服管教,所以就給我送糾察隊裡去了。」
「你想過參軍?」
「當然!我小時候的夢想可是成為將軍!」
聽到面前的糾察隊員曾差點成為自己的同僚,士兵冷淡的臉色頓時好看不少。
「一群流寇襲擊了車隊的中轉站,把本該送往另一座礦場的感染者放走了。」
「現在上面的大人物生氣了,連我們這都要派兵圍剿,大半夜的擾人清淨!」
「哎呦,這群流寇怎麼這麼壞啊!不知道咱們日常訓練多累,好不容易晚上才能休息嘛!」
糾察隊員不斷拍著車窗,看著比士兵更激動。
「咱們好不容易才把這些感染者湊齊,又要重抓又要運輸,這得花上多少時間啊?」
士兵瞥了開始自稱「咱們」的糾察隊員一眼,對這傢伙的自來熟有些心驚。
不過因此,他的確感覺和對方親近了些。
「哼,不用擔心,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最後被丟進礦場,勞作到死就是他們最好的結局。」
「唉,希望如此吧,怎麼偏偏我剛出任務的時候就遇到這種事。」
「兄弟,你知道對方的名字或者旗幟是什麼樣嗎?我到時候看見了先躲開。」
合著你還是貪生怕死啊?
鄙視的看著對方,眼見車隊前方開始運動,士兵不耐煩的回應。
「一個叫整合運動的三流組織,早晚會被碾碎的,行了,趕緊滾過去。」
「好嘞,祝您今天早點忙完。」
車窗升起,隨著車隊緩緩向前,糾察隊員眉眼處的笑意快速淡了下來。
「領袖,大姐頭他們已經開始行動了,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我們現在的位置在哪?」
「還沒到關口,大概在中層左右?」
「繼續前進吧,現在的距離還是有些遠了,如果能直接進到礦區內部,更方便我們行動。」
「……不太行啊,領袖。」
看著前方檢測站處的場景,大熊呲了呲牙。
「前面有檢查感染者的儀器,看樣子司機也要上去過一遍。」
「……那就打出信號,準備戰鬥。」
「了解。」
一隻手從車窗處伸出,做了個手勢,後方看見的兩名整合運動司機當即向車廂內的人員傳達。
在整合運動成員的緊張備戰中,車輛終於緩緩停在關口處。
按照對方的指示走向,大熊打量著四周,緩慢走向檢查的儀器。
藏在袖口中的匕首蓄勢待發,大熊看著前方帶路人上半身厚實的裝甲,默默的將目標移至下方。
「怎麼突然這麼冷……」
士兵哆嗦一瞬,伸出手,準備將大熊引上儀器。
伴隨著一陣衰弱的嗡鳴,儀器的指示燈突然暗了下來。
不止於此,入目所及的所有燈光全部熄滅,短暫的停歇後亮起應急燈光。
「嘖,怎麼又停電了?」
「誰知道,這幾天隔三差五的就停一會,讓那群維修工檢查也檢查不出來什麼。」
「他們懂個屁的電路維修,都是一群吃乾飯的,每次穿的那麼齊全,也沒見把電路整明白。」
一名士兵啐了一口,鄙夷道:
「什麼有人惡作劇偷偷拉關電閘,誰會閒著沒事做這種事?」
「就是,要是把那份工資給我,我敢直接上手去摸!」
言語裡帶著滿滿的嫉妒,士兵朝大熊揮了揮手。
「算了,反正都是走個流程,你們直接過去吧。」
「哎呀,真是麻煩您了。」
聽著突然變故而僵硬的大熊迅速反應過來,當即便要回到車上。
「等等。」
一名士兵叫住大熊,走向另一輛運輸車。
「那邊的數量暫時夠了,兵工廠那邊要加急,先拉一車感染者到那邊臨時頂上。」
「這個……」
「行了,我知道,新來的不認識路對吧?我跟你們一起去。」
在一眾同僚的怒罵對方摸魚的譴責聲中,士兵坐上最後一輛貨車的副駕,指揮著猶豫的整合運動成員離開。
而大熊等人也不得不在士兵的催促下繼續前行。
良久,大熊心情複雜的問道。
「領袖,這樣不要緊嗎?」
「不,既然是兵工廠的話,那我們救出同胞後可以向那個地方突圍,先對有一定戰鬥力的同胞進行武裝。」
「有一隊人去那,正好到時候可以作為接應。」
「對了,他們拉走的是哪一輛?」
「呃,好像是大爹的。」
「……」
車廂中的塔露拉揉了揉眉心。
「愛國者先生的運氣……唉,希望他們開箱的時間不會太早。」
…………
「時間已經到了,雷爾金。」
尼克托點亮礦燈,為漆黑的礦洞提供照明。
「凱文已經拉下電閘,按照約定,最多半小時內他會前往總控台,解決我們身上的晶片問題。」
「我們該出發了。」
沒有回應,角落中的雷爾金靜靜的看著眼前的光芒。
「尼克托。」
「怎麼了?
「你覺得它的光芒像太陽嗎?」
尼克托低頭看了一眼,老舊的礦燈上布滿污漬,唯一和陽光扯得上關係的也只有那暖黃的色彩。
他如此回答。
「不像。」
「是嗎……」
雷爾金接過礦燈,走向那為他準備好的,潦草搭建的演講台。
「我倒覺得挺像的。」
他們的計劃保密的確做的不錯,直到現在,許多人都不知道他們要做些什麼。
人越少,逃生的機率才越大。
可儘管尼克托等人一再勸阻,雷爾金最終還是決定將逃生的希望告訴所有人。
「各位!」
沙啞的聲音在礦洞內迴蕩,人群將視線投向那唯一的光源。
麻木的瞳孔映著一點光芒,眼神生動了不少。
「你們有誰見過烏薩斯的春天嗎?」
春天?
不少人眼中生起疑惑,有人想要嘲笑,誰能不知道春天?
可話要出口時,他們又同時啞住。
春天……是什麼樣子來著?
「那麼,由我來重新告訴大家。」
「在我還是邊防士兵的時候見過的春天,冰雪消融後,土地會再次長出綠草,遷徙的羽獸會重新飛回烏薩斯。」
「太陽很久都不會落山,刺眼得讓人發狂,必須要把頭蒙進被子裡才能睡得著覺。」
陽光、青草、羽獸、微風……
雷爾金輕聲描述著,僅是聽著,那些美好便映入礦工們的腦海,讓他們的表情情不自禁的變得柔和。
但也有人不買帳。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意義?礦井裡沒有這些,我們也早就看不到了!」
「那是誰讓我們看不到烏薩斯的春天?你思考過這個問題嗎?」
「還能是誰?還不是那群該死的……」
話到口間,礦工停下,有些害怕的看向四周。
好在,那些平日裡的監察者都因停電的緣故回到了地上。
「你在害怕什麼?」
「我……」
「是在害怕那些剝奪了春天的人嗎?」
「這些東西在礦井裡都不存在的東西本不是奢望,而是我們所有人本就應該有權享受的東西!」
「同胞們,請好好回想我們曾度過的非人生活。」
「一無所有的人為擁有一切的人付出一生,一群人像循獸一樣被趕進礦井。」
「我們用生命挖掘出的源石,被用來溫暖另一群人的被褥。」
「這絕不是法律,這是謀殺!」
人們的視線鎖定在高台,雷爾金的發言振聾發聵,震盪著所有人的心緒。
「那些人試圖把我們圈禁起來直到死去,試圖讓我們變得無力思考,逐漸麻木。」
「但我們不能只是一味的逃避,我們必須直面我們的敵人!」
敵人?
有人當即從這敏感詞中意識到了什麼,慌忙站起身。
「等等?雷爾金你要做什麼?」
「反抗。」
雷爾金看著對方恐懼的眼神,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自信。
「這幾天的停電故障是我們的手筆,晶片束縛的問題會由我們另一位同伴解決。」
「幾大礦區是互聯的,而我們已經在暗地裡與其他礦區的同胞們取得了聯繫。」
「通過先前挖通的礦道,所有人可以匯聚在一起,集體突圍!」
話到此處,所有人已激動的站起,儘管先前有過猜測,但沒人想到礦區真正有著互聯的可能。
可同樣有人更注重現實。
「沒用的,電力早晚會恢復,他們遲早能追進來。」
雷爾金點了點頭。
「所以,我和其他時日無多的同胞們會為大家爭取時間。」
說到這,那些源石晶簇隆起,外表已變得逐漸非人的礦工們從暗處走出。
因這赴死的決意,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雷爾金舉起礦燈。
「我承認,這是一次危險的戰鬥。」
「我不會對你們撒謊,也不會強迫任何人加入我們。」
「但請大家明白,沒有任何一次反抗能避免犧牲,也沒有任何一支隊伍能保證無人中途退出。」
「可無論犧牲還是退出,無論勇敢還是怯懦,請記住你們身邊的人。」
「我們將永遠都是夥伴,永遠都是戰友。」
「今夜,也許會有一些人死去。而活下來的人,會為更多人開闢生路!」
越來越多的人向著雷爾金靠近,人們抬起頭,注視著那唯一的燈光。
一盞被遺棄的礦燈,換了一任又一任主人,也在一雙又一雙手中流轉。
昏黃的燈光就像礦工們的人生,說不定就會在哪一天熄滅。
甘心嗎?
人們的眼神開始變化,雷爾金將這一切看在眼中,深呼吸著。
「在出發之前,我要將我內心的想法告訴你們。」
「我懇求你們可以加入我,可以貢獻一份力量給我。」
「只有邁出這一步,我們才能回到地面,我們才能享受到陽光。」
「我們才能重新成為一個人,而不是任人宰割的畜生!」
雷爾金的胸脯起伏著,他感到血脈賁張,雙臂隨著話語堅定地揮動著。
「伊戈爾大帝撕下了駿鷹高高在上的翅膀,可時至今日,他的子孫後代卻做著和那些駿鷹們一樣的事。」
「那我們就把他們拉下王座,我們的武器會再一次敲開聖駿堡鍍金的城門,我們的礦鎬會砸穿這片大地!」
」整個烏薩斯必將看到我們,畏懼我們,承認我們!」
「現在,我們有兩條路。」
「要麼,待在這座墳墓里,等待著哪一天死去,像垃圾一樣被丟進焚化爐里燃燒。」
「要麼,大家一起離開,一起去見證烏薩斯的春天。」
「我們要帶上所有的同胞,所有的親人,所有的戰友……」
「為了所有人的明天,跟我離開這座墳墓!」
雷爾金喊出最後一句口號,人群中驟然爆發出劇烈的呼聲。
重度感染的礦工們主動走向對外的通道,他們將承擔引發暴亂,帶走注意的重任。
人群自發的為其讓出道路,而在這其中,有人默不作聲的加入其中。
站出來的,遠比雷爾金想像的要多。
「尼克托。」
雷爾金轉身,將那代表希望的燈光交予同伴手中。
「拜託你了,你一定要帶著大家離開。」
尼克托提著礦燈,從未感覺這小巧的物件如此之重。
明明帶領大家離開的任務是他自己攬上身的,明明他是想活下來,逃離這裡過上好日子的。
看著雷爾金遠去的背影,尼克托很想喊住對方。
【別小瞧我,雷爾金,我和你一起去!】
最終,這句話沒有說出口。
最終,他只是重重點了點頭。
1091年1月9號,在這一天,整片大地上的感染者記住了兩個名字。
同樣是這一天,已經因大量繁雜工作疲憊入睡的費奧多爾被緊急通訊叫醒。
遠北中心礦區、衛星城礦區、奧洛涅茨礦區、沃爾格勒礦區、烏拉爾礦區、克拉斯礦區、奧涅加礦區……
這些幾乎承擔了烏薩斯整個國度能源開採的大型礦區,於今晚——
集體暴亂!
「那些該死的感染者開始叛亂了!」
第一時間,聽到消息的士兵們有些想笑。
叛亂?就憑那些站都站不穩的感染者?
可當那密密麻麻的感染者,如蟻群般從那深淵似的礦洞中湧出。
直到第一批士兵們被感染者撲在身下,士兵們才達成了從驚訝到憤怒的轉變。
「該死的混帳!」
「列隊!列隊!別慌,把盾架起來!」
沒有電力提供指揮,軍官的嗓子喊得沙啞。
湧出礦洞的感染者根本不成陣型,可架不住人多。
那些裹著破布和單衣的軀體,將應急燈光一點點淹沒。
直到此刻,士兵們才驚恐的發現,這座感染者的墳墓中到底存在著多少亡靈。
轟——!!!
一個感染者一頭撞在盾牌上,沒等盾兵反應,那顆腦袋在他面前轟然炸開。
盾後的士兵能聞見惡臭和源石粉塵的氣味,可比起那惡臭,他更在乎的是後者。
「不!不!阻斷劑呢?軍醫!把阻斷劑給我!」
(阻斷劑:當吸入原始粉塵或被劃破傷口時,第一時間服下,有一定概率截斷礦石病的感染。)
盾兵驚恐的後退,這一幕在戰場的各處同時上演。
礦工們不顧危險,抱著必死的決意引爆自身或是身體上的結晶。
源石粉塵飛速在戰場上蔓延,那黑色的結晶霧比感染者們手上的刀鋒更加駭人。
「不,我不要,我不要成為感染者!」
在一名士兵聲嘶力竭的哭喊中,面前的礦工面目猙獰的掰下身上的結晶,塞入對方的口中。
最終,礦工因失血過多倒下,而士兵捂著吞入結晶的喉嚨滿臉絕望。
「不,我不要成為感染者……死也不要!」
想到那些感染者過去的待遇,絕望的士兵拿起軍刀,捅穿了自己的心臟。
一個礦工倒下,後面的立刻踩過同伴的身體繼續沖。
他們手中揮著鐵鎬、撬棍,甚至拆下來的礦車軸承。
一時間,裝備齊全的駐軍們反被壓制下去。
礦工們不斷向上推進,士兵們因源石粉塵恐懼倒退,然而讓前者占據了大量器械與防守點。
一人占據了火炮的位置,鋼鐵巨獸轉動的轟鳴中,炮口對準的那些驚恐的士兵。
「嘗嘗自己製作的炮彈吧,混帳們!」
狠狠推下操縱杆,劇烈的炸響中,炮彈飛向敵陣中心。
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那……是一枚啞彈。
同一時間,那些已經熄滅的燈光再一次亮起。
電力恢復了。
數不盡的聚光燈照在礦工們的身上,將那猙獰的黑色結晶印在每個人的眼中。
礦工們失去了黑暗的庇護,而沒等雷爾金等人擔憂凱文那邊發生了什麼,沙啞的廣播聲響徹在整個礦區。
【滋……這邊是第一集團軍,檢測到中心礦場失聯,發生了什麼事?】
【報告!遠北中心礦區發生暴亂,請求支援!】
【收到,正在前往中,連通其他礦區進行詢問】
【滋……這裡是衛星城礦區,感染者暴徒均已鎮壓】
【奧洛涅茨礦區,涉事者已清洗】
【沃爾格勒礦區,清洗完成】
【烏拉爾礦區,暴徒已剿滅】
【克拉斯礦區,已壓制,馬上解決】
【奧涅加礦區,並未發生暴亂】
沙啞的廣播比烏薩斯的風雪更冷,礦工滿不可置信的瞪大雙眼。
他們難以想像,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其他的同伴已經近乎團滅。
儘管他們早就做好了犧牲的準備,可戰鬥才開始多久?
礦洞下的其他同伴甚至還沒完全進入礦道!
能做到嗎?
拖延到其他同伴脫困!?
所謂的優勢終究都是假象,礦工們冷靜下來,看向上方。
這座開採了近千年的礦井中,地勢早就在這期間化作天坑。
他們以為的優勢,只不過是邁過了第一道防線。
「好高啊……」
一名礦工流著淚抬起手,像是要抓住那遙遙之上礦井的邊緣。
「為什麼……還有這麼高!」
咻——!
一根弩箭射來,穿過了他的胸膛。
隨著礦工的倒下,反應過來電力恢復的士兵們當即開始反擊。
隨著重火力加入戰場,礦工們呈一面倒的劣勢開始敗退。
「該死的!雷爾金,聽得到嗎雷爾金!?」
「聽得到!」
幾名感染者合力催動源石技藝,以術法升起的土牆擋住攻擊。
「我們不知道下面的情況,你先走,大家都聽你的,只有你才能帶領大家!」
「我們不識字,連路都不認得,成為感染者前就是街上的地痞流氓。」
「看看我們身上的石頭,都快比得上你的腦袋了。」
「你不一樣,你當過兵讀過書,眼界比我們都要遠。」
「你一定可以帶領他們去往這片墳墓之外的地方,你一定可以!」
「放心,我們會頂住!」
劇烈施展的源石技藝飛速吞噬著礦工的生命,黑色的晶體爬上他的臉頰,每一次說話都伴隨著皮膚的撕裂。
「沒時間了雷爾金!」
「走!快走啊!」
同伴聲嘶力竭的呼喊下,雷爾金只感到大腦在不斷顫抖。
似乎是傷口的血流進了眼中,整個世界也變得一片鮮紅。
漸漸的,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背負同伴的血繼續前進,為剩餘的人帶來光明的未來】
英雄可以做的,這是當然的。
【他們需要英雄,你可以成為英雄】
是的,感染者需要英雄。
【帶著他們離開,放棄無謂的掙扎,我能救下他們,只要你……】
能救下我們的……
「只有我們自己!」
眼前虛幻的紅色盡數退去,雷爾金看到了那屹立在人群中卻不被任何人注視著幻影。
「我會留在這,和我所有的戰友們留在這!」
「我會帶著他們,去往烏薩斯的春天!」
「你動搖不了我!!!」
對那不知是何物的幻影嘶吼道,雷爾金衝到同伴身邊。
「你回來幹什麼!?」
「聽著,我有個計劃。」
隨著雷爾金的快速訴說,同伴瞪大雙眼。
「你他娘的真是瘋了!」
「做不做?」
「廢話,老子有的選嗎!?」
一眾感染者繼續頂上,從皮膚下瘋長的源石將術者變成怪物。
雷爾金在眾人的掩護下來到先前攻占的炮台,憑藉曾經當兵的經驗操作著。
「休想!把炮台一起毀掉!」
隨著敵人的命令,大量的攻擊襲來。
但與此同時,礦工們一個接一個的頂上前,施展著源石技藝抵擋。
2秒?或者更短。
但一人倒下,另一人飛速接上,硬硬生生在這炮雨下撐住了一片淨土。
看著同伴們不斷離開,雷爾金雙眼血紅,轉動炮台的握柄被轉出火花。
【為什麼要如此殘害我們?】
對準目標,發射!
轟——!!!
敵眾驚愕的發現,炮彈的目標並非他們,而是那作為背景板的巨型起重機。
「打歪了?」
「不,不對!快阻止他!」
【為什麼要犯下如此罪行?】
轟——!!!
「該死的!他是想把起重機轟塌,他想把我們所有人一起埋在這!」
【我……憎恨他們嗎?】
轟——!!!
「住手啊!礦洞崩塌,你們也會被埋在裡面的!」
【就算我心中沒有怨恨,我依然擁有……永遠憤怒下去的權利!】
雷爾金彎臂蓄力,沾染鮮血的拳頭帶著怒火狠狠砸向最後的炮彈。
炮彈入膛,蓄勢待發。
「如果這片大地,無論如何也不允許我們放下武器,那麼……我會永遠和它抗爭到底!」
「給我聽好了,烏薩斯,我會帶著他們前往春天!!!」
雷爾金聲嘶力竭的嘶吼著,將最後一枚炮彈發射出去。
「從今天開始,你永遠無法再將我們毫無聲息的掩埋!!!」
轟——!!!
炮彈命中的瞬間,整片戰場寂靜下來,獨留那鋼鐵巨柱的吱呀聲響。
在兩方截然相反的期待中,它歪歪斜斜的砸向了離預定地點稍微偏離的位置。
失敗了嗎?
礦工們的眼神逐漸黯淡。
轟隆隆——
他們的確沒有破壞預定位置,但大型起重機的倒塌終究是起到了影響。
純白的潮水自天上湧來,那是士兵們從不在意的,與烏薩斯人每日相伴的雪。
在這震動之下,是多日的暴雪所造成的,宛如天災般的——
雪崩。
「撤退!所有人尋找掩體!撤退!」
駐軍們倉惶的尋找掩體,可在那從天而降的白色天災下,一切都顯得那麼無力。
沒有了炮擊,礦工們終於不用再支撐著法術。
他們倒在一起,靜靜看著那遙不可及的天空。
「雷爾金……你說尼克托他們能逃出去嗎?」
「會的,由我們將這邊封鎖,再怎麼看時間也夠了。」
「雷爾金,邊境的春天真有你說的那麼好嗎?」
「是,尼克托他們會替我們去看的。」
「……雷爾金,我以前聽拉特蘭人傳教,他們說這世上有神,你說咱們死後會看見神麼?」
「不知道,與其想這個,不如想想下輩子投什麼胎好。」
「也是,老子下輩子要去炎國做雲獸,做人……太累了。」
雪崩隨著轟鳴靠近,大地開始顫抖,礦工們閉上嘴,靜靜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最後的時間裡,雷爾金想起凱文。
電力突然恢復,極有可能是對方那邊出了問題。
明明他不應該被捲入這場紛爭,明明他只是一個不成熟的小鬼……
眼看著那位同伴已經雙手合十,雷爾金嗤笑一聲,乾脆也學著對方的樣子祈禱起來。
【黑森林之主,不知道這樣廉價的祈禱是否會讓您生氣?】
【生氣的話就算了,如果沒有的話,請您抽出些許時間,聆聽我這個將死之人的祈禱】
【如果您真的存在,請讓那個孩子活下來吧】
【那個天真的,本不該死在這的孩子】
【雷爾金願意獻上自己的廉價的靈魂,這是我唯一的……】
」讓開!」
天空之上,不屬於戰場的第三方聲音介入其中。
礦工們愕然抬頭,撞入眼帘的是那飛速下降的火焰流星。
轟——!!!
流星落地的瞬間,飛速擴展的焰環將礦工們包圍。
下一刻,雪崩來臨。
「從整合運動面前滾開!」
流星之人將長劍刺入地面,無情吞噬著一切的暴雪如同被君王赦令的士兵,順著火環向兩側分割開來。
冰火相融而產生的暴風間,少女手臂上的紅色絲帶亂舞進每個人的心中。
而他們也看清了那絲帶上的徽記。
那是相互糾纏的,如基因狀的螺旋。
升騰的白霧間,少女的身影隱匿其中,那亂舞的紅反而更加鮮艷。
雷爾金在火焰中眯起眼。
好溫暖……曾經幾時?他也像現在這樣躺在地上,享受著類似的溫暖?
他看著那道不算高大的背影,思維發散性的想到——
簡直就像是太陽。
「抱歉,我來晚了。」
待到雪崩陷入頹勢,得以空出手的塔露拉向周圍的慘狀,面露自責,隨後向最近的雷爾金伸出手。
「還能站起來嗎,同胞?」
「……你是誰?」
「我們是整合運動,從南方而來。」
想到自己身上的軍裝可能讓對方誤會,塔露拉連忙解釋:
「請放心,整合運動誕生於人們純潔的理想。」
「你相信感染者也有未來嗎?我們正是為此而戰鬥……」
「我相信。」
雷爾金握上那隻手,扯出笑意。
「但不是相信整合運動,只是相信你。」
因驚訝而瞪大雙眼,塔露拉展露燦爛的笑容。
「我是塔露拉。」
「雷爾金,一個不值得被銘記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