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義沉默了很久。
「……你想當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當皇帝嗎?」
「我沒有!」李恪幾乎是喊出來的,「我從沒想過當皇帝!也從沒想過跟太子阿兄爭!」
「我……」李恪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想當統兵大將。為我大唐開疆拓土。」
「陛下當年就是統兵大將。」
「我不會,我不想坐那個位置!」
「呵呵。」趙子義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嘲諷,只有疲憊。
「陛下想不想,我不知道。但是,」他直視李恪的眼睛,「不管他想不想,跟著陛下的文武官員們想。」
「那時候,不是你李恪能說了算的。」
「你真當了統兵大將,陛下,承乾,還有你的兄弟們,都要睡不著覺了。」
李恪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草原上的風忽然停了。
天地間只剩下遠處傷兵壓抑的呻吟,和戰馬偶爾的噴鼻。
「……我就只能當個閒散親王嗎?」
李恪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會被風吹散。
「我不想。我不想啊!」他低下頭。
「阿兄……你……為什麼要教我這一身的本事?」
「為什麼要教我……」他大聲得喊叫著,「為什麼啊!!!!……」
他攥住趙子義的衣領,額頭抵上去,肩膀劇烈顫抖。
沒有聲音,但趙子義知道自己胸口的衣料濕了。
他沉默著,任由李恪攥著。
他看著自己身上的鴛鴦襖被李恪弄的滿是鼻涕,真是嫌棄的不行!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哎......李恪。你信我嗎?」
李恪抬起頭,滿臉得淚水。
「我信。」他啞著嗓子,「可我信又有什麼用……」
「阿兄,你告訴我……我到底能做什麼?」
趙子義看著他的眼睛。
暮色里,這個十五歲的少年,這個被他在校場上操練了兩年的年輕人,眼裡全是茫然。
「信我,」趙子義說,「就先把自己藏起來。」
他頓了頓,「你知道我從小行事的準則嗎?」
李恪一怔。
「……器藏於身,待時而動?」
「對。」趙子義的聲音很穩,「把自己藏起來。等。」
「阿兄向你保證。」他看著李恪。
「會有屬於你的舞台。」
「會有你綻放光芒的時候。」
「會有你施展才華的一天。」
「但現在,你要藏。能藏多好,就藏多好。」
李恪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趙子義,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分量。
良久。
「……好。」他深吸一口氣,「我信阿兄,我現在就回長安。」
「算了。」趙子義打斷他,「你就在死神軍里先藏著吧。」
他轉向旁邊那兩道赤裸著上身、血流了一背卻還杵在原地沒動的身影。
「你倆!」
「在呢」×2
「不准讓他出事。」
趙子義咬著後槽牙,「媽的,老子這是拿整個死神軍的腦袋,給你們兩個混帳作保。」
「郎君放心!」施文龍拍著胸脯,「我晚上跟他睡一個被窩!」
「郎君放心!」張停風不甘示弱,「他吃啥我都先嚼碎了再餵他!」
李恪:「……」
大可不必。
「那是你們的事。」趙子義面無表情,「他出事了,大家也不孤單。死神軍全體,賠命便是。」
李恪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那個,阿兄……」
「嗯?」
「我還是回長安吧。我自己去向阿耶請罪。」
「滾你的自己請罪!」趙子義冷笑,「你信不信,你回去請罪,你阿耶第一時間不是收拾你。」
「他會第一時間派翟長孫過來,把我抓回去吊起來打。」
李恪認真想了想。
……這確實是自家阿耶能幹出來的事。
「那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趙子義橫了他一眼,「不是說了?在死神軍里藏著。」
「怎麼,剛才不還說自己武藝不錯嗎?現在知道怕了?」
「誰怕了!」李恪下意識挺直脊背,「我肯定不會在接下來的戰鬥里受一點傷!」
「滾滾滾。」趙子義揮揮手,「帶他倆上藥去。」
「好嘞!」
李恪如蒙大赦,一手拽一個,拖著兩個血淋淋的傷員往君不疑的帳篷方向跑。
處理完兩活寶的傷勢,李恪找到趙子義。
這是李恪首次殺人,戰鬥的時候還好,事後自己卻吐成那樣。
「阿兄,你第一次殺人的時候怕嗎?」
趙子義想到七年前的血之試煉,他一個生在國旗下的靈魂,殺人,他能不怕嗎?
他想起來自己當時的生理反應。
「怕!」趙子義笑著說道,「恐懼是人類的本能,但勇氣是生命的讚歌!」
趙子義的話直接把李恪給干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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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翰一路向東狂奔,根本不管座下馬匹的死活,直到戰馬口吐白沫、前膝一軟轟然倒地,他才被迫停下來。
「去,統計一下人數。」慕容翰啞著嗓子吩咐。
片刻後。
「上將軍,後軍……幾乎全軍覆沒。現在全軍不足兩萬人。」親衛垂首稟報。
「怎麼可能!」慕容翰的聲音陡然拔高,「那死神軍再強,也不可能殺了近兩萬人!」
「上將軍,直接殺傷的確實沒有那麼多……可潰逃的、撤退時跑散的、趁夜脫隊的,一路上人越走越少。」
「您沒下令停,他們就不敢停,可跑著跑著……人就沒了。」
慕容翰嘴唇翕動。
「……混帳!」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這群該死的賤民,竟敢逃跑!吾要屠了他們的部族!」
無人應答。
親衛們垂首立在暮色里,像一截截枯木。
片刻後,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開始思考,自己現在不到兩萬人,就算仍能擊敗契苾何力與執失思力,那支黑色的軍隊也不會放過自己。
他實在是被死神軍殺得膽寒了。
哪有一支軍隊衝鋒鑿穿,一個受傷的都沒有?
哪有一支軍隊,三千人全是頂尖武將?
這他娘的合理嗎!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東方。
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投降。
契苾何力只是小部族首領,執失思力是原東突厥大將,手裡兵馬更多,就向他投降去!
於是,他帶著剩餘殘兵,向執失思力部而去。
——
契苾何力駐軍所在,在執失思力西面。
斥候來報時,他正在擦拭橫刀。
「首領,吐谷渾大軍正向我們而來,人數至少兩萬。」
契苾何力放下刀。
兩萬!
他手底滿打滿算也就三千人。
他已經開始傳令,做好了戰鬥準備,同時向執失思力派人傳信求援。
然後,那兩萬人從他眼皮子底下……過去了。
沒錯!過去了。
沒有減速,沒有轉向,沒有派人來喊話。
那支號稱要進攻他的大軍,繞開他的駐地,徑直向東開拔。
仿佛他契苾何力只是一塊路邊的石頭。
契苾何力愣在原地。
然後他炸了!
他娘的!
什麼意思!看不起老子?無視老子?當著老子的面就過去了?
這是要去直接打執失思力?就不怕我們前後夾擊?
「點齊本部兵馬!」他咬著後槽牙。
「首領,咱們去哪兒?」
「跟在他們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