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惠貞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用的力氣不大,真的不大。可那人確實倒了,確實流血了。
他皺了皺眉,覺得今天運氣不太好,遇上了個瓷娃娃,碰不得。
高健拉了拉他的袖子,低聲說:「走。」
高惠貞點點頭,轉身就要往外走。
但現在青樓里的氣氛已經變了。
不知道是誰先站了起來,把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刺耳的聲響。
然後又有幾個人站了起來,放下酒杯,放下筷子,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高句麗使節團。
那些目光裡帶著冷意,帶著敵意,帶著一種「你算什麼東西」的不屑。
本來以為是大唐人在互相扯皮,誰都不想摻和。
來這裡的多少都有些背景,萬一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呢?
可現在不一樣了。這是一群高句麗人。
本來大唐人對高句麗人就沒什麼好感,三十萬漢人的屍骨還在東北方呢,百姓心裡都憋著一股氣。
現在你們還敢在我們的地界上,打我們的人?
「站住。」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擋在門口。
他手裡還端著酒杯,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風,「打完了人就想走?」
又有幾個人站起來,圍了過來。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很明確,今天你們走不了。
高句麗使節團被圍在了中間。
隨從們緊張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高健的臉色沉了下來,高惠貞的臉色更難看。
他們想衝出去,但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從幾個變成了十幾個,從十幾個變成了幾十個。
「我等是高句麗使節!」高惠貞的聲音又尖又高,帶著幾分歇斯底里,「你們敢動我,就是挑釁高句麗!」
沒有人理他。有人冷笑了一聲,有人啐了一口,有人把酒杯往桌上一頓,發出「砰」的一聲響。
武侯來得很快。
平康坊是長安最繁華的地方,夜裡巡邏的密度比其他坊市高出幾倍。
幾個武侯擠進人群,了解了詳細的情況,眉頭都皺了起來。
他們看著地上那個滿頭是血的人,又看了看那幾個高句麗人,臉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我等是高句麗使節。」高惠貞對著武侯說,語氣像是在指揮下人,「你等送我們回鴻臚寺。」
武侯頭兒的臉色更難看了。
你們打了人,還對老子呼來喝去的?
要不是看你們有使節身份,老子先把你們鎖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火氣,不冷不熱地說:「諸位使節稍等,這事我們回去通報鴻臚寺。你們等鴻臚寺的人來了再說吧。」
高惠貞還想說什麼,高健拉住了他,搖了搖頭。
消息很快傳到了鴻臚寺。
一聽是高句麗使節鬧事,那就簡單了,二話不說,派人去請趙子義。
定國公府。
趙子義剛吃完晚飯,正坐在廊下逗兒子。
博輝坐在他膝蓋上,兩隻小手抓著他的手指,嘴裡「啊啊」地叫著,口水糊了他一手。
趙子義把博輝舉起來,小傢伙咯咯地笑,又把他放下來,小傢伙不樂意了,癟著嘴要哭。
趙子義又舉起來,他又笑了。反反覆覆,樂此不疲。
他心裡琢磨著,今晚是去找惜夢睡覺呢,還是找惜夢呢,還是找惜夢呢?
正想著,常拓匆匆走進來。
「郎君,鴻臚寺來人了。」
趙子義一愣,把博輝遞給旁邊的乳母,站起來拍了拍衣服。
這大晚上的,鴻臚寺的人來找他幹嘛?
他走到前廳,看見王玄策站在那裡,臉上還帶著跑過來的潮紅,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玄策?你怎麼來了?」趙子義問。
王玄策三言兩語把事情說了。
青樓,高句麗使節,大唐人被打,頭破血流,武侯把人扣住了,等鴻臚寺去處理。
趙子義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
李二讓他當這個鴻臚寺少卿,不就是處理這種破事的嗎?
他本來還想在家好好享受一段時間的,結果這些使節連三天都消停不了。
他搖了搖頭,看來自己的威懾還不夠啊。
得殺只猴了!
他轉身回了後院,換上了風衣。
他看了一眼院子裡正在玩牌得張停風和施文龍。
「走。平康坊。」
張停風眼睛一亮,施文龍咧嘴笑了。
兩人二話不說,轉身去召集人手。
不多時,幾個死神軍已經整裝待發,清一色的黑色風衣,戰馬上掛著雙刀和弓弩。
他們騎上馬,跟著趙子義出了定國公府的大門,向平康坊而去。
趙子義帶著數名死神軍來到了平康坊。
夜裡的平康坊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可今晚的氣氛有些不一樣,青樓門口圍了一大群人,里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
趙子義翻身下馬,黑色的風衣在夜風中微微揚起。
他掃了一眼圍觀的人群,目光所及之處,議論聲都壓低了幾分。
武侯隊長胡鵬小跑著迎上來,抱拳行禮:「末將胡鵬,拜見定國公。」
「免禮。」趙子義把馬鞭往腰間一別,「人呢?」
「在裡面。」胡鵬側身引路,手一揮,擋在門口的武侯立刻讓開,「定國公請。」
趙子義大步走進青樓,身後跟著死神軍。
青樓里原本嘈雜的人聲在他踏入的那一刻驟然安靜了。
喝酒的放下了酒杯,聽曲的抬起了頭,摟著姑娘的也鬆開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年輕人身上。
「定國公來了。」不知是誰低聲說了一句。
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像被一把無形的刀劈開了一樣。
站在前面的人往兩邊退,坐在後面的人站起來踮腳看,連二樓的欄杆旁都擠滿了探出來的腦袋。
「見過定國公。」
不少人紛紛向趙子義見禮,趙子義點頭拱手,算是回應,腳步沒有停。
那個頭破血流的青年本來坐在地上,一手捂著腦袋,一手撐著地,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青磚上,已經積了一小灘。
看見趙子義走過來,他像是屁股底下裝了彈簧一樣,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他也不捂腦袋了,也不喊疼了,站得筆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只是額頭上的血還在往下淌,順著鼻樑流到了下巴,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襟上,他也不擦。
趙子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那青年的臉色蒼白,不知道是因為失血還是因為緊張,但腰杆挺得筆直,眼睛裡有敬畏,也有委屈。
趙子義的眼神冷了下來。
「誰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