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白杆木能作為軍事用途。」李恪收了笑容,語氣認真起來,「牛酋帥,吾會向朝廷申報,讓朝廷來人採購白杆木。」
「採購?」牛勝虎愣了一下,然後連連擺手,「不用不用,這白杆木多的是,朝廷儘管來取。」
「牛酋帥。」李恪看著他的眼睛,「這白杆木是大唐的,是朝廷的,更是南賓的,是南賓百姓的。
採購是必須的。如何採購,到時候會有朝廷官員來與你們談。有需求儘管提,只要合理,自無不可。
到時候還要麻煩牛酋帥組織百姓伐木。當然,參與的百姓都有工錢。」
「啊?朝廷買我們的木頭,我們伐木還有工錢?」
牛勝虎的腦子轉不過來了。
朝廷來買他們的木頭,他們賺了錢,伐木還要另給工錢?
這不是白送錢嗎?
「當然。」
「這,不用不用。」牛勝虎急得直擺手,「咱們有的是力氣。朝廷都給錢買木頭了,我們幫著伐木哪還能要工錢?不是有徭役嗎?我們每年都會出人幹活的,就當徭役了。」
「牛酋帥。」李恪的語氣溫和,但不容商量,「你聽我的就好。如果不要工錢,也可以兌換成糧、鹽、布匹,或者其他的東西。但酬勞肯定要給的。」
牛勝虎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實在不知道什麼了,只能給李恪磕一個了。這次李恪早有準備,一把扶住。
李恪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非常認真。
「牛酋帥,吾來此有個不情之請。」
「殿下請說。」牛勝虎挺直了腰板,「只要老牛能辦到的,老牛赴湯蹈火!」
「好!」李恪點了點頭,「吾聽聞南賓百姓驍勇。吾想在此地徵兵,作為吾之親衛!」
牛勝虎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殿下要在咱們這裡徵兵?還是做殿下的親衛?」
「是。不過吾觀此地青壯甚少,吾……少招點可行?」
牛勝虎的嘴唇在哆嗦。他的眼眶又紅了。
他這輩子,沒被人這樣看得起過。朝廷徵兵,征的都是哪裡?
關中、河北、隴右。那些地方的人才是朝廷的正規軍,他們這些山里人,連當兵的資格都沒有。
可現在,皇子要在他們這裡徵兵,還是他自己的親衛。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皇子把他們當自己人,意味著朝廷把他們當自己人,意味著他們南賓人,也能堂堂正正地做一回大唐的兵。
「殿下,就不說什麼俸祿了。」
牛勝虎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砂紙在磨石頭。
「您能看得起咱們南賓這些山里人,是我等的榮幸。殿下,別的老牛不敢說,我南賓人勇武,無懼,敢死。
我南賓人若為殿下親衛,只要南賓人有一人還活著,就不會讓殿下受到傷害。
勇武殿下無需擔心,咱們南賓人八歲的孩子就開始拿著武器進山狩獵了。
我們雖然個子都不高,但勇武不在話下!」
李恪聽完,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讓牛勝虎感受到了一隻手的溫度。
「好,牛酋帥。勞煩您通知下去,十四歲以上,二十歲以下,願意做我親衛者,可報名。不過,我這也有考核,只有考核通過的才能當我親衛。」
「好!」牛勝虎的聲音洪亮,在山谷里迴蕩,「老牛這就通知下去。」
他又想跪,又忍住了。他看著李恪,嘴巴張了好幾次,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大步朝寨子裡走去。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李恪。
「殿下。」他說,「今日也不早了,要不明日上午,您再過來,我給您挑選?」
「可。」李恪點了點頭。
擔心引起誤會,李恪在南賓安頓好之後,又派人回州府特意說了一聲。
他不想讓李襲譽難做,也不想讓忠州的官員們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替他背鍋。
派去的是他手下一個政委,到了州府客客氣氣地把事情說了一遍,又客客氣氣地遞上了李二的手書。
李襲譽看到那封手書的時候,差點沒嚇尿。
他雙手捧著那張紙,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皇子徵兵,沒有旨意,沒有兵符,沒有朝議,一個親王跑到他轄下的屬縣,悄無聲息徵兵,這要是傳出去,他李襲譽的腦袋還要不要了?
還好李二給了手書,蓋著玉璽,還特意強調了「不要聲張」。
李襲譽把那幾個字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把手書還了回去,送走了來人。
但這事瞞得住嗎?
肯定瞞不住的。
南賓那邊青壯被帶走,動靜那麼大,山里山外都傳遍了。
州府那邊雖然封了口,但架不住人多嘴雜,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從忠州飛到荊州,從荊州飛到洛陽,從洛陽飛到長安。
還沒等李恪坐上去丹陽的船,長安城裡已經炸開了鍋。
首先發難的是長孫無忌。
他串聯了關隴勢力的幾個核心人物,聯名上書,彈劾涼王李恪私自徵兵,有謀逆之嫌,有造反之疑。
奏章措辭很重,雖然沒有明說,但字裡行間都在暗示一個意思——皇子掌兵,意欲何為?
李二沒有立刻回復。他把奏章壓了下來,然後單獨召見了長孫無忌。
那天下午,君臣二人在甘露殿裡談了將近兩個時辰,具體說了什麼沒人知道。
張阿難站在殿內,把門關得嚴嚴實實,連個縫都沒留。
但長孫無忌出來的時候,臉色很平靜,不像是剛吵過架的樣子。
第二天,關隴勢力的彈劾就停了。不是撤了,是悄無聲息地沒了下文。
接著動起來的是關隴世家的旁系和庶出子弟。
這些人平時在家族裡不受重視,嫡系吃肉他們喝湯,嫡系做官他們種地。
他們的才華不比別人差,但出身決定了他們的上限。
現在涼王徵兵的消息傳出來了,他們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狼,眼睛亮了。
涼王要人,涼王要兵,涼王要開府了,這不是比在長安當個閒散宗室強一萬倍?
他們開始通過各種渠道向李恪示好,寫信的寫信,送信的送信,有的甚至直接派人去南賓打聽消息。
前朝舊勢力也動了。
他們拜訪楊妃,頻繁出入,話里話外都在試探。
楊妃是李恪的生母,隋煬帝的女兒,身上流著前朝的血脈。
那些人以為這是奪嫡的信號,以為李二終於要在太子之外另立儲君了。
他們不知道李恪要去極西之地,不知道李二已經給李恪安排好了歸宿。
他們只看到李恪在徵兵,李二沒有阻止,長孫無忌彈劾之後又偃旗息鼓了。
他們覺得機會來了,趕緊靠攏,站隊,爭取在新一輪的權力洗牌中分一杯羹。
五姓七望,哦,現在只剩三姓五望了。
更是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歷朝歷代,他們分散投資的策略屢試不爽。
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裡,幾個皇子都押一點,總有一個能押中。
可大唐的第三代皇子,全特麼跟消失了一樣,他們想投資,都找不到標的。
現在好了,涼王李恪終於冒出來了,不但冒出來了,還掌了兵。
那還不趕緊拉攏?
他們需要的是皇子之間鬥起來,斗得越凶越好,越亂越好。不亂,他們怎麼從中漁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