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仁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明白趙子義的意思。
他點了點頭,拱手道:「啊,是,老夫口誤,口誤。」
黨仁弘訕笑,他也總算明白,趙子義如此年輕,就能成為大唐第一寵臣,第一能臣了。
就今天晚上這一餐飯,所有人都跟著他的節奏走。
施恩時恰到好處,示威是霸道果斷。
而每句話,每個字,都有深意,都值得揣摹。
根本就不像一個年輕人說出來的話,那種城府,那種說話的藝術,那些手段,就不該存在於一個年輕人身上。
還有現在,不過說一句死神軍天下第一,立刻就被他糾正,一點破綻都不留。
這特麼是個老妖怪吧!
「老黨,給我說說你這些榮譽都是怎麼來的?」
趙子義語氣裡帶著幾分期待,幾分好奇。
黨仁弘瞬間來了興趣,年紀大了最喜歡幹啥?
提當年勇!
這是繞不過去的,因為他們最輝煌的時刻在過去。
所以,當一個人聊天總是再提以前、前些年、想當年的時候,就說明,他要麼老了,要麼現在災了。
黨仁弘講的眉飛色舞,趙子義跟李恪是聽的津津有味。
趙子義瞬間就把碗裡麵條吃完了,邊聽故事邊吃麵,實在是太下飯。
講得差不多的時候,趙子義忽然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
「老黨啊。我給你說個事。」
「定國公請講。」
「有人要對陛下不利。」
「咣當——」
黨仁弘手裡的面碗砸在了地上。
他的聲音大得像打雷,在屋內炸開。
「誰敢對陛下不利!你告訴我,我這就去殺了他!」
趙子義低頭看了一眼被摔碎的碗,碗啊碗,你是何其無辜啊。
他又抬起頭,看著黨仁弘那副要吃人的表情,心裡暗暗點了點頭。
黨仁弘對李二的忠心,那是沒得說的。
不是那種嘴上說說、是那種把命都搭進去的、刻在骨頭裡的、流在血里的忠心。
忠到什麼程度呢?
忠到他兩個兒子都戰死了,他連眼淚都沒掉一滴,轉身又衝進了敵陣。
對陣薛舉。
黨仁弘的大兒子被流矢射穿了肩膀,又從後背穿出,整個人被釘在了馬背上。
他被抬下來的時候,滿身的箭杆,竟有十幾枝,像一隻刺蝟。
黨仁弘跪在兒子身邊,沒有哭,沒有喊,他只是趴下去,伸出舌頭,一點一點地舔乾兒子臉上的血。
他舔完了,站起身來,翻身上馬,抽出腰間的橫刀,又沖了進去。
武德五年,洛陽城下,對陣王世充。
黨仁弘的小兒子跟著他攻城,雲梯搭上城牆,他第一個爬了上去。
他被一根長矛從城牆上捅了下來,胸部被刺穿,摔在地上,奄奄一息。
他被人抬到李二的面前,黨仁弘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他看了兒子一眼,然後轉身,抽出刀,又沖了上去。
兩個兒子都死了。他沒有哭過。沒有在人前哭過。
有人說他心狠,有人說他冷血,有人說他不配當父親。
後來黨仁弘犯了事,滿朝文武要殺他,李二哭著求滿朝文武放黨仁弘一條生路,還下了罪己詔。
你甭管李二是不是在演戲吧,反正他就是拉下臉皮這樣做了。
畢竟對李二來說,幹仗只是業餘愛好,人家可是正兒八經的文皇帝,你就說演戲算不算文科吧?
皇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哭,那是什麼樣的丟人?
試問有幾個皇帝能夠哭著求大臣的?
是問有幾個皇帝能為大臣下罪己詔的?
李二做了。他不在乎丟人。他在乎的是黨仁弘的命。
趙子義知道這段歷史。
他讀史書的時候讀到過,當時覺得李二這個人,會用人,也會收買人心。
後來見得多了,他才明白,李二絕對是皇帝里有血有肉的存在了。
當然李二能做到有血有肉,是因為他的威望太高了,能力也太強了。
當他才是所有文臣武將里最厲害的那個,他還用忌憚他們嗎?
所以黨仁弘那樣的臣子,李二覺得值得為他哭一場。
所以趙子義決定幫幫他。
「老黨。」趙子義的聲音沉了下來,「明面上的敵人並不可怕。陛下的實力你還不清楚?誰敢跟他硬碰硬?」
黨仁弘咬著牙,腮幫子的肉鼓得老高,「哼!這些地洞裡的老鼠,著實可恨!」
「所以硬碰硬他們不敢,他們就衝著陛下最難受之處下手了。」
趙子義目光看著黨仁弘,不閃不避。
李恪坐在旁邊,他的腦子裡在飛速地轉著,誰要對阿耶不利?
趙子義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好。如今有一個忠於陛下之人,他犯了錯誤。
這些人拿到了證據,想讓陛下處死他。
可他兩個兒子都死在陛下的身邊,他沒管兒子的生死,繼續衝殺。
是問這樣的人,陛下如何能殺他?
可陛下要是不殺他,禮法何在?
他們就逼陛下,逼陛下做選擇,讓陛下難受。你說這些人可不可惡?」
黨仁弘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紙。
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眶紅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轉,但掉不下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聲音。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笑了一聲,又笑了一聲,然後笑聲變成了哽咽,哽咽變成了無聲的流淚。
眼淚順著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往下淌。
「哈哈哈。」他的聲音沙啞,「好,這些人真好啊!」
他擦了一把臉,站起身來,朝趙子義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裡帶著哭腔。
「定國公放心,老夫明白了。老夫不會讓陛下難做的。老夫這條命是陛下的。
老夫只求定國公一件事。老夫還有兩個庶出的兒子,三個女兒。麻煩定國公幫老夫照顧。」
他說完,直起身,轉過身,邁步往外走。
「站住!你要去做甚?」
趙子義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火氣。
黨仁弘沒有回頭,說道:「他們不是想用老夫的命去為難陛下嗎?老夫不會讓陛下為難。」